雲逐光親自將教材送到了書吏辦公房。
他推開門時,屋內正響著此起彼伏的翻紙聲與筆墨遊走的沙沙聲,書吏們正埋頭忙於公務。
雲逐光將那一摞竹紙冊子擱在最近的書案上,環視一圈,清脆地說道。
“這是雲字初級教材,文先生有令,每人領一本,今日便開始研習。”
朝著幾個見習文書的方向點了點頭後,他便沒再多言,利落地轉身離去。
那幾個見習女孩立刻放下活計,跑上前幫忙分發,挨個書案將冊子遞到眾人手中。
原來那些老書吏們翻看教材,臉色逐漸陰沉。
他們從陳庸時代就在這間衙門裏做事,用了幾十年的大燕官字,每一份文書、每一本賬冊都是橫撇豎捺一筆一劃寫過來的。
現在忽然要他們從頭學一套全新的字了?
劉升抿唇不言,將冊子冷冷擱在案上。
新來的沈硯、劉成、江離、周延年倒是好奇大於意外,翻開教材看了幾頁之後很快就認出了好些字。
這些字形他們其實不陌生,見習文書們平時在自己本上寫的、雲逐光記賬用的、那些貼在庫房門口和告示牆上的內部通知,用的全是這套字。
隻是之前從來沒有人正式跟他們說過這是什麼,也沒有人要求他們也學會。
大家心照不宣,誰也不點破,現在這層心照不宣的默契直接被一把揭開了。
江離收攏摺扇,逐頁翻閱,見某處後輕笑低語:“有趣。”
周延年雙手接過冊子道了聲謝,然後翻開扉頁,目光落在“雲字初級教材本”幾個字上,默然不語。
文瀾站在門口把每個人的表情都看在眼裏。
等冊子分發完畢,他信步上前,在屋子正中央站定,語氣平淡道。
“自即日起府內所有文書一律改用雲字。”
“各人手頭還在處理的官字文書抓緊收尾歸檔,新的往來全用雲字寫。”
“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見習的文書們,她們用雲字已經很是熟悉。”
此言一出,老書吏們麵色鐵青。
讓他們這些寫了大半輩子官字的人去問那些**歲的小姑娘“這個字怎麼寫”,光是想想就覺得臉皮發燙。
終於有個老書吏忍不住了。
他把冊子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皺著眉頭問道:“文先生,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
“大燕官字不也挺好的?普天之下州府郡縣都在用,錦川府也好海曦盟也罷,各地就算有自己的文字,可官麵上的往來不還是以官字為主?”
“現在大家都用習慣了,何苦又另起一套呢?”
文瀾看向那老書吏,眼神沉靜,語氣也極淡。
“到底是你們自己習慣了,還是所有人都習慣了?”
那老書吏臉色發僵,嘴唇抿了又抿,到底沒憋出一個字。
身旁幾個年紀相仿的同僚也紛紛低眉順眼地盯著桌麵,屋裏的氣氛凝滯了片刻。
文瀾壓根沒給他們轉圜的餘地。
“你們現在在雲中城,雲字就是雲中城的字。”
“若不想學,可以離開城主府,今日遞交辭呈,明日即可另尋高就。”
“但雲字要在雲中城推廣開來,不過是時間問題。”
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槐樹葉在風裏沙沙地響。
那幾個實習的女孩站在書架前麵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劉成抬起頭看了看旁邊那些臉色難看的老書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本雲字教材。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小心翼翼地開口。
“文先生,雲中城雖然不算大,但城裏也有不少讀書人、秀才和士紳。”
“他們自小讀聖賢書習的是官字,推雲字,恐怕會……有些阻力。”
文瀾笑了起來,那笑容顯得極為溫和。
“雲中城,來去自由,所有人亦是。”
劉成木然地站了一息,然後慢慢坐了回去。
沒有人再開口了。
文瀾冷眼掃過,他手裏攢著一堆公務,沒時間陪他們在這裏做心理建設。
“大家儘快學透,這本還隻是初級教材,往後還會有中高階教材,還有更多需要用雲字處理的往來文書。”
說罷,他扭頭便走,頭也不回地撂下最後一句。
“不願意學的,趁早給我遞辭呈。”
書吏辦公房裏半天沒人說話。
老書吏們僵坐在案前,雲字教材就橫在手邊,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
相比於這邊的愁雲慘淡,側案那幾個見習女孩卻是神采奕奕,嘴角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終於輪到這些大人來受這份罪了!
雲遙在心裏偷著樂。
當初她剛來見習,翻開案頭那堆舊卷宗,滿篇的大燕官字瞧得她一頭霧水。
那些筆畫密密匝匝地擠作一團,瞧著活像被踩亂的蟻穴。
她是個不服輸的性子,硬是纏著雲逐光,又厚著臉皮找幾個和氣的書吏討教,這才生生啃下了大半官字。
現在好了,乾坤逆轉,這些大人們也要跟她當初一樣重新學一套字。
但不是所有見習文書都像雲遙這樣主動去學官字。
有些孩子看見官字就頭疼,試了幾次實在記不住那些筆畫之後就果斷放棄了,直接專註處理雲字文書。
反正城主說了以後全用雲字,他們就不勉強自己了,把雲字文書的賬冊和名冊整理得明明白白,庫房進出都用這套字來記。
但她們也沒料到今天文先生會這麼乾脆利落地給所有人下了死命令。
所有人,包括那幾個平日裏看她們總是斜著眼的老書吏。
想到這裏有幾個小姑娘忍不住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眼底那點幸災樂禍的笑意怎麼藏都藏不住。
就在滿屋人神色各異時,周延年卻死死盯著手中的教材,眼睛都快貼到紙上了。
他方纔翻開第一頁便覺出蹊蹺——不是字的問題,而是這本冊子與沈硯手裏那本,簡直如同雙生。
並非隻是內容一致,而是字距、筆鋒、墨色的濃淡,甚至連某處筆畫邊角那絲極細微的毛邊,都生在如出一轍的位置。
這絕無可能是手抄的。
這是印出來的!
可,這怎麼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