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蘅用力點頭,語速飛快。
“到了到了!這批有四百刀,竹七麻三的比例調完之後晾紙的時間也縮短了,現在大家熟練度都上來了,下個月應該能出到五百刀!”
她說到造紙坊的事就像被點燃了引線的爆竹,劈裡啪啦往外蹦字,說夜梟帶著人把晾紙的棚子又擴建了兩間,說蘇振山管工人管得井井有條。
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了,臉上浮起一絲尷尬,聲音也低了下來。
“那個……城主,紙要放哪裏?外麵有好幾箱呢,都還在側門堆著呢。”
雲懷瑾見她光顧著興奮忘了正事,無奈搖頭,喚來士兵去通知文瀾派人交接。
士兵應聲領命而去,墨蘅這才如釋重負,長舒了一口氣,緊接著把懷裏那口木箱小心翼翼地擱在案角。
她緩緩掀開箱蓋,臉上漾開一抹按捺不住的、透著幾分神秘的笑意。
箱子裏裝著幾樣工具,刻刀、字模,還有一口小木盒。
盒蓋上刻著一片竹葉,葉尖細而銳,和弓身上那片竹葉一模一樣。
墨蘅小心翼翼地開啟那竹葉小盒,從中取出三塊打磨得方正的梨木活字。
她雙手捧著,彷彿托舉著什麼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肅穆地遞到雲懷瑾麵前。
緊接著,她又從懷中摸出一本用新產竹紙裝訂而成的書冊,一併呈了上去。
“城主你太厲害了,我從來沒想過印章還可以這樣用!”
她的語速又快了,快的像夏日驟然落下的雨點。
“我把逐光的雲字教材本全部刻完了,您看看!”
雲懷瑾接過那三塊活字,又從案角抽出一張麻紙鋪平,將活字沾了印泥,一個一個印在紙上。
雲,中,城。
字跡清晰,墨色均勻,隻有筆畫的邊角帶著一絲極細微的木紋毛邊,但不影響辨認。
她把麻紙翻過來看背麵,墨跡沒有洇透。
“挺不錯的。”
墨蘅一聽這話,嘴角幾乎要咧到耳後根去了。
她指著那幾塊梨木活字,興緻勃勃地跟雲懷瑾唸叨。
“城主,其實這字模不一定非得用木頭,我想著往後若是有機會,用泥或者金屬指不定也能成。”
“隻是雲寨那邊材料缺些,我就先拿木頭練練手。”
“不過這木頭也有木頭的好,輕便,下刀也順手。”
她嘿嘿一笑,語氣裏帶了幾分小得意。
“我現在手熟了,刻起來快得很,主要還是這‘雲字’的筆畫實在太省事了!”
“比起大燕官字,省了一半都不止!筆畫還比錦川府的平直!我以前從沒見過這麼簡單的字,刻起來那叫一個痛快!”
雲懷瑾眸光微動,卻未言語,隻是垂眸翻開了那本略帶竹清香的書冊。
封皮上,“雲字初級教材本”幾個字赫然入目。
翻開之後,裏麵的字排列得整整齊齊,從右到左,從上到下,每個字的大小均勻,間距一致。
每一頁都印得清清楚楚,沒有一個字有斷筆或重影。
同時,墨蘅還給每個句子之間刻了標點符號,有小圓圈,有小點,有短橫,用來斷句和停頓。
“還有這些符號也真是方便,讀起來就不需要再費勁去分行打點斷句了,句讀一目瞭然呢!”
墨蘅雙眼撲閃,屏息凝神地盯著雲懷瑾,不放過她臉上的任何一絲神情變化。
“印了多少本?”
“印了五十本。”墨蘅嘿嘿笑了兩聲,又補了一句,“不知道夠不夠用。”
“夠了。”
雲懷瑾把教材合上放在案角。
“中高階的教材本稍後讓逐光給你,你再排版刻字,若排版時發現什麼需要調整的地方就報給逐光,讓他來修正。”
墨蘅的眼睛亮得驚人,彷彿盛滿了細碎的星火,能將整間二堂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用力點頭,雙手接過雲懷瑾遞迴來的竹葉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回工具箱裏,嘴裏忙不迭地應著。
“好,好!我待會兒就去尋逐光,把剩下的教材都領回去。”
她把工具箱合上重新抱進懷裏,直起身看了雲懷瑾一眼,忽然皺起眉頭。
“城主你臉色不太好呀,最近很忙嗎?”
她的目光在雲懷瑾略顯蒼白的臉上和那堆如山的文書間來回巡梭,眉頭越擰越緊。
視線一掃,她才瞧見案角那堆公文旁,竟還擱著一隻空了的葯膳碗,碗底殘存著幾絲褐色的葯汁,尚未乾透。
墨蘅這才猛地驚覺自己已耽擱了不少時辰,忙把懷裏的工具箱摟緊,語速像連珠炮似的快了起來。
“那城主你快些歇著,我這就去找逐光領教材,不打擾你啦!”
還沒等雲懷瑾開口,她已經抱著工具箱,像一陣風似地風風火火跑遠了。
那輕快的腳步聲在迴廊下“咚咚咚”地響了一陣,旋即消散在午後的微風裏。
雲懷瑾望著那道充滿活力的背影轉瞬即逝,無奈地輕笑搖頭,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張印著“雲中城”三個字的麻紙上。
片刻,她收斂了笑意,抬起頭朝門外沉聲喚道:“來人。”
值守士兵快步跨進門檻,抱拳垂首聽命。
“去通知文瀾,明日撫恤親屬的孩子正式入府學習雲字教材。”
“另外,自即日起府內所有文書一律改用雲字,讓各司各房的書吏儘快熟悉新字。”
傳信兵應聲退下,腳步聲迅速遠去。
……
文瀾正在倉庫門口看著那批剛從雲寨運來的竹紙。
四百刀竹紙整整齊齊碼在庫房裏,竹麻混漿特有的清香在空氣裡淡淡散開。
他伸手從最上麵那刀紙裡抽出一張展開,紙麵柔韌,色澤溫潤,比第一批的質地又上了一層。
最重要的是,這是他們雲中城自己產的紙!
從竹林到紙漿到成紙,每一道工序都是自己人乾的。
他還沒從這種滿足感裡回過味來,傳信兵就跑過來了。
聽完傳信兵轉達的口令之後,文瀾站在庫房門口,臉上那份欣喜慢慢淡了下去,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幾息。
他看看滿屋子的新紙,想到明天就要入府的那群孩子,再想到辦公房裏那些還得從頭練字、恐怕連筆畫都摸不準的書吏們……
所有的壓力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文瀾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又長長吐了出去,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心酸的嘆息。
“這乾不完的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