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把湯匙擱在碗邊,聲音平靜而清晰。
“你自行決斷,你是醫署的主理。”
“但每月逐光的批款和藥材庫的進項皆有定數,義診是好事,也需你自負盈虧。”
石菖蒲從椅子上站起身,後退半步,雙手抱拳舉到胸前,朝著雲懷瑾鄭重行了一禮。
“是。”
雲懷瑾看著她,又補了一句。
“你也是,需要保重。”
石菖蒲內心猛地一顫。
保重,這兩個字從雲懷瑾嘴裏說出來看似很輕,但落下去卻很重。
她知道這句“保重”不僅是對她一個人說的,也是對她手下所有醫徒說的,尤其是女孩們。
百草堂開在街上,來來往往都是百姓,這開醫署和行軍醫是兩回事,戰場上救傷員大家感激不盡,可開鋪子坐診,會有各色各樣的人來你麵前。
會有同行的不屑與傲氣,會有百姓本能的不信任,會有人拿“女子行醫”嚼舌根,會有人寧可找街角的赤腳郎中也不肯邁進一道女子開的診堂。
這些事雲懷瑾從來沒有刻意提過,但這句“需要保重”,石菖蒲聽懂了。
她看著雲懷瑾,看著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鄭重地再次抱拳行禮。
“是。”
廊下傳來腳步聲,石菖蒲回過頭,正看見沈忘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手裏拿著厚厚一遝紙,目光在二堂裡掃了一圈,看見雲懷瑾坐在小桌旁用膳,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抱拳行了一禮。
石菖蒲朝雲懷瑾微微頷首,又朝沈忘點了點頭,然後退了出去。
那股淡淡的藥材香還殘留在空氣裡,和雞湯的熱氣混在一起,在燭光裡慢慢散開。
……
沈忘退出二堂之後,雲懷瑾在案後靜靜坐了一會兒。
燭火在她麵前輕輕跳著,把桌上那遝口供的影子投在案麵上。
她伸手把之前山貓從禹丘返回時遞上來的幾份情報也抽了出來,一同鋪在案上。
豫州北邊,蕭胤跟屠望正在對陣;睢郡沒有訊息。
至於青州……龐陽今年不但沒催糧,還減少了巡查次數。
一個靠田家上供的糧草來穩固地盤的人,忽然不催糧了,要麼是那塊地盤已經不需要這些糧食也能穩固,要麼是龐陽本人不在青州南部了。
無論哪一種,都指向變動。
再往下想,一個是活捉交州女子的急令,一個是袁立在青州做中人買賣。
這兩件事如果有關聯,龐陽的減兵又是另一個訊號。
兩條線在她腦中交錯。
張魁、屠望、公孫壤、龐陽。
張魁不信任屠望所以派了胡麻子去豫州暗中監視,那他對公孫壤呢?
龐陽被派到公孫壤的地盤上,究竟是協助還是監視?
如果龐陽今年減少巡查是因為青州有更大的調動,那這個調動是衝著交州去的,還是衝著別的地方去的?
雲懷瑾閉上眼睛,右手抬起來揉著太陽穴。
這些碎片在腦子裏轉個不停,每一片都跟另一片之間有若隱若現的線連著,但要把這些線理清楚需要更多的資訊。
她揉了幾息,睜開眼,目光落在門外的天色上。
夜色深沉,廊下的燈籠已經滅了,隻有月光從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極淡的銀灰。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她問門口值守的士兵。
士兵轉過身,抱拳回道:“回城主,已經是子時了。”
雲懷瑾微怔,她本以為不過片刻而已。
“讓山貓來二堂議事。”
士兵抱拳稱是,腳步聲在廊下迅速遠去。
山貓來得很快,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但眼睛很是明亮。
畢竟深夜被叫來議事,必然是有大事。
雲懷瑾從案上拿起應聲那份關於青州糧道的口供遞過去。
“點斥候,從這個糧道去探。”
“龐陽在青州南部的駐地、兵力、換防規律,能探到多少探多少,越快越好。”
山貓雙手接過,低頭掃了一眼紙上的內容,然後抬起頭。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天亮之前把路線和人手定下來。”
山貓正要退出時腳步頓了一下,他看了雲懷瑾一眼,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燭光從側麵照過來,把她眼下的淡青色襯得格外分明。
“城主,早些歇息,屬下先行退下了。”
雲懷瑾隻“嗯”了一聲,人卻仍未起身。
……
翌日,城主府張貼出了公告。
公告上對田家的處置寫得清清楚楚,還蓋著城主府的大印和那枚雲紋小印。
尤其是行刑,已經定在三日後,菜市場。
百姓們圍在告示前麵擠了好幾層,反應大多是看熱鬧,討論著要早點去菜市場佔個好位置。
這道公文幾乎是同步發往臨溪縣和青石縣的。
臨溪縣的百姓則直接就是震撼的程度。
當士兵站在縣衙門口高聲宣佈田德茂和田文厚通敵黃天營、欺壓百姓、侵佔田產,判處斬首的訊息時,周圍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後才慢慢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像一陣遲疑的風從人群中間吹開。
當地的大族田家,盤踞了數代的田家,就這麼倒了?
雲中城……原來還有一個雲中城。
縣衙。
這幾日楊子謙忙得焦頭爛額。
他帶著見習文書紀書已將所有文書做了個大致的梳理,比如田家名下有多少地、多少佃戶、多少糧食儲備、多少未收的欠賬。
至於江離留下來在一旁幫忙。
其實早在雲中城的公文還沒有抵達臨溪縣之前,他們已經在整理田家的地契田產了,畢竟他們對城主會怎麼判,都心裏都有數。
隻是在整理的過程中還是很驚嘆田家幾乎佔了臨溪縣一半的田產,不得不感慨田家真不愧是大族。
公文送達時李大壯立刻集合隊伍,與江離一同去田家老宅宣佈判決、清點財產、封存糧倉。
縣衙裡,紀書從堆積如山的文書裡抬起頭,小眉頭擰著,顯然有個問題憋了很久。
“楊先生,為什麼城主對田家的女眷子女都遷移到雲中城去,還給他們上戶籍啊?這也對他們太好了吧。”
楊子謙停下了手裏的筆看向她,想了一會兒才說道。
“因為城主行事,一向是不搞株連,就事論事的。”
“如果按往常的做法,一般家眷子女遣返原籍就行,但臨溪縣是田家的根,他們盤踞得那麼久,若還留在這裏,族中餘枝很容易東山再起。”
“城主這是把田家的根斷了,把人放到雲中城,讓他們從頭來過。”
紀書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段話裡那些讓她感到陌生的東西,然後低下頭繼續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