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562章

田穗呆住了。

論功行賞？

她一個從小在田地裡長大的孤女，守著爹孃留下的二十畝地過了三年孝期，能活著、能吃飽、能把地保住，就已經是最大的奢望了。

她從來沒想過，種地這件事還能跟“論功行賞”這四個字扯上關係。

她怔怔地看著夏木，聲音有些發飄。

“我、我可以嗎？”

夏木毫不猶豫地點頭，那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豪。

“當然可以了！城主姐姐曾經說過一句話，民以食為天，糧食是最重要的。”

“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百姓，誰能不吃飯呀？若是提高了糧食的產量，那百姓們都有飯吃了，就不會有餓死的人了，城主姐姐當然也會論功行賞你了。”

田穗站在原地，把這五個字在心裏翻來覆去地默唸了好幾遍。

民以食為天。

這話說得真好啊……

糧食是天，種地的人，就是頂著天的人。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猛地抬起頭。

“城主姐姐？城主是女子？”

夏木呆了一下，嘴巴微微張開，眨了眨眼。

她說漏嘴了！

她在心裏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現在所有孩子都去輪崗見習了，在外麵要統一喊“城主”，不能喊“城主姐姐”。

可她剛才一說到城主說的那些話，腦子一熱，嘴就比腦子快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田穗嘿嘿笑了一聲。

田穗看著她那副“糟了說漏嘴了”的表情，心裏忽然浮現出另一個女子的身影。

很模糊，沒有五官，沒有衣著，隻有一個大致的輪廓。

但那輪廓是清晰的，清瘦的，挺拔的。

那個人就站在田邊，手裏握著一把曲轅犁的圖紙，腳邊堆著一袋剛漚好的肥料。

她不聲不響地畫了一張圖，改了犁的彎度，省了耕牛的力氣。

她不聲不響地定了一個方子，讓肥料能在開荒過的田裏直接撒下去。

她身邊到處都是女子，做書吏的，做醫徒的，做工匠的，管事的，管賬的，管倉庫的，沒有一個人把她們當稀罕物看，就好像女子做這些事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

田穗站在那裏，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難怪，難怪，這個衙門裏到處都是女子的身影……我從來沒想過，原來女子也能做這些事情。”

夏木沒聽清，歪了歪頭：“什麼啊？”

田穗猛地回過神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她的手在身側握成了拳頭，聲音比剛才高了好幾分，語氣裏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急切。

“夏木妹妹，我真的可以嗎？你們就這麼信我嗎？可我不會寫字，那我是不是要先學認字？”

“我的田在臨溪縣，我要是留在這裏，那邊的地怎麼辦？還有我的地契剛換，要是我不回去會不會又被人佔了？我——”

夏木被她一連串的問題砸得頭暈腦脹，連忙舉起一隻手打斷她：“田姐姐！”

田穗立刻閉上了嘴。

“要不您跟文先生說說？”

夏木把語氣放緩了些，一字一句道：“因為這些東西都是他負責的，你的問題我真的答不上來，興許文先生可以解答。”

田穗的激動被這句話輕輕攔了一下，像一陣風撞上了一堵溫和的牆。

她一個種地的，能做什麼？

這個衙門裏到處都是會認字、會寫字、能管事的女子，而她不識字，不會寫信，連自己的名字都認不得，她能行嗎？

夏木看出了她的猶豫，往前走了半步。

“我相信田姐姐你可以的。”

“因為你是第一個發現問題的人。”

田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夏木剛才給她塗的藥膏已經滲進麵板裡了，那些裂口不再火辣辣地疼，但虎口上的繭還在，掌心那個血泡的位置還在隱隱發脹。

這雙手從小就在田地裡長大，拔過草，扶過犁，割過麥，撿過牛糞。

她爹活著的時候說過，穗兒的手是種地的手，握著鋤柄比握著針線穩當。

她就靠著這雙手守住了爹孃留下的二十畝地，撐過了三年孝期。

也許她可以呢？

靠著自己的經驗，靠著自己的手，不再是守著那一畝三分地過日子，而是能讓更多的田產更多的糧，能讓更多的人吃飽飯，那她還猶豫什麼？

田穗握緊拳頭，抬起頭看著夏木，用力點了一下頭。

“好，我去找文先生。”

然後轉身就走，步伐走得飛快。

……

田穗一頭紮進文瀾的辦公房，進去了許久。

過了好一陣，文瀾先走出來，田穗跟在他身後，臉上帶著輕鬆和欣喜。

文瀾帶著她走到書吏辦公房門口，往裏看了一眼，點了見習文書中的一個小女孩出來。

那見習文書小跑著跟在田穗身後，兩個身影一高一低，很快消失在府門外。

文瀾目送她們走遠，轉身朝二堂走去。

二堂裡，雲懷瑾正坐在案後批一份屯田進度的文書。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文瀾跨過門檻，行了禮，然後把田穗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說到田穗發現北門外那片地的土質不適合直接用現有的肥料方子，說到田穗能從氣味判斷漚肥的時間和土質，說到田穗提出要針對不同的田地調配不同的方子。

雲懷瑾聽到“田穗”這個名字時，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她記得這個名字，江離從臨溪縣送回來的情報裡出現過。

當時情報裡隻有寥寥幾句，她看完就記住了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一個孤女在田家眼皮底下守了三年地，田德茂都沒能吞下去，這本身就不尋常。

她想過這個田穗大概會等來臨溪縣易主的那一天，但她沒想過這人會先一步自己跑到雲中城來報官。

一個不識字、沒出過遠門的女子，走了那麼遠的路，就為了找一個能替她做主的地方。

現在這人不僅來了，還在北門外指出肥料方子不適合當地土質，說得頭頭是道。

雲懷瑾放下手裏的文書，嘴角彎了一下。

“那就放手讓她去做吧。”

“先劃一片試驗田出來，讓她調配方子，等這一季收成有了結果，效果確實好的話就推廣到所有屯田。”

“每一個調配成功的方子都登記立冊，署田穗的名字。”

文瀾眸光閃了閃，抱拳行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