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的城門洞敞開著,人來人往。
門口擺著一張木桌,一個年輕的書吏坐在桌後,手裏握著筆,正在給一個挑擔子的農夫登記。
她跨過城門洞,北門外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大片農田從腳下鋪出去,田壟整整齊齊。
田裏有人在翻土,有人在撒種,有人在引水灌渠。
遠處是一排新蓋的土坯房,黃土夯的牆,茅草鋪的頂。
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腥氣和青草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田邊站著幾個工匠打扮的人,打頭的正是她在府裡見過的那位。
孫福手裏拿著一張紙,正低頭寫著什麼。
田裏有人在扶著那架曲轅犁來回走,犁頭翻開的泥土在日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田穗走近了些。
孫福正聽著那個測試的人在說話。
“這犁比直轅的靈巧多了,轉彎的時候不用使那麼大勁,牛也省力,我一個人就能吆喝。”
孫福一邊記一邊點頭,臉上的表情卻不像在聽好訊息。
他的眉頭擰著,筆下記了幾行字,又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記的東西,然後又抬頭看那犁。
他真的不太明白,把直的改成彎的,就能省這麼多力氣?
他做了這麼多年的木工活,對這些東西也有了些自己的認知,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就這樣改了一個彎度,差別就這麼大。
田穗走到田邊蹲下來,伸手抓了一把土,在掌心裏碾了碾。
土是沙壤土,比臨溪縣的黏土鬆,保水差一些,但翻起來省力。
她的目光掃過旁邊還沒翻完的幾壟地,大半都還荒著,草根還沒刨乾淨,顯然播種的進度已經晚了一截。
田穗走到孫福旁邊,看著那架還在田裏來回走的曲轅犁,終於沒忍住。
“我可以試試嗎?”
孫福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又是哪個來看熱鬧的?
“這是城主府的東西,不能隨便亂動。”
“那個文先生說我可以試試的。”
孫福的手指在紙上頓了一下。
文瀾?
他再次打量了田穗一眼,心裏開始犯嘀咕。
這姑娘什麼來頭?文先生親自說可以試?
可這東西是城主親自畫的圖紙,他帶著人熬了好幾個夜才做出來的樣品,要是讓人隨便試,萬一試壞了怎麼辦?
萬一傳出去說城主府的工匠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一個不認識的女子隨便擺弄,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田穗看他不吭聲,往前走了一步。
“這東西不就是要給老百姓用的嗎?我就是老百姓,為什麼不能試一下?”
孫福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姑娘說的話有道理,這犁做出來就是要給種地的人用的。
可她是真懂還是假懂?萬一就是個湊熱鬧的呢?萬一她試了說不好用,傳出去說城主府的犁連個女子都嫌棄,那還怎麼推廣?
氣氛僵在田埂上。那個測試的人已經把犁停下來了,站在田裏看著這邊。旁邊幾個工匠也停下了手裏的活,目光都落在孫福和田穗身上。
孫福就站在那裏,想了很多理由來拒絕,但每一個理由在心裏轉了一圈就卡住了。
人家說了文先生同意的,人家說了犁就是給老百姓用的,他還能說什麼?
最終,孫福還是點了頭。
“……那你就試試吧。”
田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從那個測試的人手裏接過犁把,掂了掂分量,又蹲下來看了看犁頭入土的角度,然後站起來,扶著犁把往前推。
這一推,她的眉頭就擰起來了。
不是不好用,是好用得超出了她的預期。
轅頭彎下去之後,犁底和地麵的夾角變了,犁頭入土的時候不用往下壓,它自己就往土裏鑽。
轉彎的時候輕輕一擺犁把就過去了,不像直轅犁那樣要把整個犁架抬起來才能掉頭。
她把犁推到底,又推回來,又推了一個來回。
“這也太方便了!省力、靈活,力氣大一點的話連牛都不用,人也能推得動。”
她抬起頭,看著孫福,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嘆。
“城主也太厲害了,竟然有這樣的巧思。”
孫福看了田穗好一會兒,然後拿起筆,語氣比剛才客氣了不少。
“姑娘,你說說,用起來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田穗把犁把交還給測試的人,走到孫福麵前,掰著手指頭開始說。
“這犁比直轅小巧,土坡上轉彎方便,但犁身要是能再加一個能活動的小輪子就更好了。”
“這土是沙壤土,輕省得很,要是換了黏土或者剛開荒的生土,犁頭入土的角度還得再調陡一點,不然推著會發飄。”
“還有犁底的寬窄也應該有大小幾個尺寸,這樣不管是新開荒的硬土還是犁過的熟土都能搭配著用。”
她說得很快,但每一條都說得清楚。
孫福的筆在紙上飛快地記著,記了幾行抬起頭,又問了幾個細節,比如犁頭吃土的深度、轉彎的時候手感鬆還是緊、推久了腰痠不酸。
田穗一一答了,答完之後又走到田裏蹲下來,指著犁頭跟犁底的接縫處。
“這裏要是再加一道鐵箍,能更耐用,現在是用榫頭接的,翻了硬土容易鬆。”
孫福蹲下來順著她指的位置看了看,點了點頭,在紙上又記了一筆。
這時一陣風吹過來,田埂那頭飄來一股濃烈的漚肥味。
孫福幾個工匠忍不住皺了皺鼻子,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撤離。
周圍圍觀的人都習慣了,天天跟肥料打交道,聞著這味兒就跟聞著柴火味兒一樣尋常。
一輛板車從田埂那頭推過來,車上堆著一堆黑褐色的肥料,是新兵營分到這邊屯田的士兵運過來的,漚了一個多月了,味道濃得能把人熏個跟頭。
田穗站在下風口,那味道撲了她滿臉。
她沒有躲,反而往前走了兩步,湊近了些,又吸了一口氣。
“這是你們用的肥料?”
推車的新兵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對啊,漚了一個多月了。”
田穗蹲下來,從地上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走到板車旁邊,彎腰聞了聞那堆肥料。
“這個肥料不太適用這塊田的土啊。”
“沙壤土本來就鬆,漚了一個多月的肥太濕了,撒上去頭幾天肥力沖得猛,一場雨就全滲到底下去了,莊稼的根根本吃不到。”
“得再加點草木灰,拌勻了再撒,能把肥力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