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547章

斥候的馬蹄聲消失在夜色裡之後，小院歸於平靜，田家再沒有人來過。

巷子裏那攤血跡被清晨的露水洇散了，又被早起的腳步聲蹭沒了。

隻有牆根底下幾塊青磚縫裏還嵌著一點深褐色的痕跡。

江離和啞巴用過了早飯。

飯是田安派人送來的，粥熬得稠，小菜四碟，還配了一壺茶。

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江離也沒客氣，吃得乾乾淨淨。

啞巴吃得比他更快，放下筷子的時候，江離的粥纔下去一半。

吃完飯，兩個人各自收拾東西。

江離的包袱簡單，兩件換洗衣裳，一遝粗紙，半截炭筆，摺扇收在袖中。

啞巴的包袱更簡單，一件換洗衣裳，剩下的全是地圖和情報，用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塞進懷裏，從外麵看不出任何形狀。

啞巴忽然開口：“影八留。”

江離收拾東西的手沒有停，唇角卻勾了起來。

影八留在臨溪縣，那就是說，雲中城已經收到了啞巴送出去的情報，並且做出了決斷。

影八留在這裏，是等雲中城的人來，給他們帶路、遞訊息、指認田家的糧倉和糧道。

從啞巴送走到現在才過了多久啊，城主的效率，是真快。

“直接返回雲中城？”江離把包袱繫好甩上肩。

啞巴微微思索了一下，搖頭。

“等，但，離開。”

意思很明確：等雲中城來人，隨時接應；但人先離開臨溪縣，讓田家放鬆警惕。

江離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兩人走出小院的時候，田文厚竟然親自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赭色綢袍，臉上掛著笑，和昨天在祠堂裡時一模一樣，和氣，周到，像一個送別遠客的好主人。

他身後的田安也垂手站著，臉色有些僵硬，目光在江離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扇柄上。

烏竹扇骨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扇尾那截深青色的流蘇被風吹起來，輕輕晃了晃。

田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移開了目光。

“江先生，招待不週，多有怠慢，二位慢走，下次再來。”

江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目光不閃不避。

“會的。”

田文厚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眼角那幾條笑紋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新的表情已經覆上來了。

他重新笑了，笑得更深，更和氣。

“那田某就恭候大駕了。”

雙方客客氣氣地行了一禮。

江離和啞巴轉過身，沿著田埂朝官道的方向走去。

田文厚站在院門口，目送他們走遠，他臉上的笑容也一點一點地收盡了。

“讓人盯著城門，他們要是折回來，立刻報我。”

田安應了一聲，快步退下了。

田穗站在自己的田裏。

她把鋤頭拄在地上，直起身，遠遠就看見了那兩道沿著田埂走遠的身影。

一個青衫，一個灰褐。

她看了幾息，然後收回目光，重新握緊鋤柄。

鋤頭揮起來，落下去，翻開的泥土帶著潮潤的腥氣。一下，又一下。

……

青石縣。

周延年的馬車在青石縣城門口停了一瞬。

值守的差役接過路引看了一眼，又掀開車簾往裏掃了一眼，正要揮手放行，目光忽然被車廂裡那個小姑娘拽住了。

不是因為她小，是因為她正看著他，用一種很認真的、像在看一件貨物的眼神。

差役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然後把車簾放下了。

“走吧。”

馬車沒有去縣衙，直接去了城南的礦商會館。

周延年下了車，整了整衣襟，從袖中取出幾份拜帖遞給迎上來的夥計。

不是拜見孫明遠的帖子，是給城南最大的三家礦頭和兩家豪商的。

帖子上寫著：雲中城周氏商行，周延年，請茶一敘。

與此同時，青石縣的縣丞、主簿、典史，幾乎在同一時刻迎來了不速之客。

縣丞是在酒樓遇到的。

他有個習慣，每旬第三日傍晚，要去城南的會仙樓喝一壺酒，吃一碟糟鵝掌。

這習慣他保持了十幾年，青石縣很多人都知道。

那天傍晚他照常去了，照常坐在二樓靠窗那個位置，照常要了一壺酒、一碟糟鵝掌。

酒還沒溫好，一個穿灰布短褐的年輕人就坐到了他對麵。

“縣丞大人，我是雲中城來的。”

主簿遇到的不速之客是在自己家裏。

他下了值回到家，脫了官袍，換上便服，走到書房準備把白日沒批完的那幾份文書看完。

推開書房的門，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人正站在他的書架前麵，手裏拿著一本《青石縣誌》，翻到某一頁，看得很認真。

聽見門響，那人抬起頭，朝他笑了笑。

“主簿大人，這縣誌裡寫青石縣‘民風淳樸，路不拾遺’，寫得好。”

“不過孫縣令卡著路引不放，石料運不出去，礦工領不到工錢，‘路不拾遺’怕是拾無可拾，您說是不是。”

典史遇到的不速之客最直接。

他夜裏從姨孃家出來，喝了幾杯酒，腳步有些飄，抄近路走了一條窄巷。

巷子走到一半，前麵有人，後麵也有人。

他酒醒了一半，手剛摸上腰間的刀柄，前麵那個人開口了。

“典史大人，我不建議您跟我動刀。我是雲中城來的，是想跟您聊聊孫縣令的事。”

……

孫明遠一直等著。

第一天，趙平來報：周延年去了礦商會館，請了城南三家礦頭、兩家豪商喝茶。

孫明遠笑了，把玩著茶盞。

“讓他請，沒有我批的路引，茶喝得再熱乎，石料也運不出去。”

第二天，趙平來報：周延年又請了一撥人喝茶，這回是城北的採石場場主和兩家經營石雕生意的商戶。

孫明遠的手指在茶盞沿上轉了一圈，沒有說話。

第三天，孫明遠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茶換了三泡，龍井的甘醇已經淡成了寡淡的水味。

趙平在這個時候跑了進來，額頭上全都是汗。

“縣、縣令！城北的關卡，放行了三車石料！沒有、沒有縣衙的批文！”

孫明遠正在來回踱步，聞言，猛地轉過身。

“誰放的？沒有我的手令，哪個狗東西放的？縣丞呢！”

趙平低下頭，不敢看他。

“關卡的人說，是雲中城下的令，他們有雲中城批的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