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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年的動作比文瀾預想的快。
信是立刻派人送回周家的，話很簡單：青石縣，商隊，今日出發。
等他帶著雲遙走到城主府門口的時候，周家的馬車已經停在巷子裏了。
一輛青帷馬車，兩輛板車，車板上堆著布匹和幾口封得嚴嚴實實的木箱。
賬房先生、兩個夥計、一個車夫，還有個丫鬟，都是周家商隊用慣了的老人。
周延年看見那丫鬟，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爹安排的。
他沒說，他爹就懂了。
青石縣不是去享福的，是去磨嘴皮子的，他一個大男人無所謂，但雲遙一個六歲的孩子，路上總得有人照應。
他回過頭，習慣性地朝那個紮著兩個小揪揪的身影喊了一聲。
“小丫，上馬車吧。”
雲遙沒有動，隻是抬起頭看著他，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周先生，我不叫小丫了，我叫雲遙。”
周延年微微一愣。
剛才她去找文瀾談“私事”，就是談這個？
姓雲？跟城主同姓？不怕衝撞嗎？
算了，反正不是衝撞他……
周延年點了點頭，“好，雲遙，我們走吧。”
雲遙乖乖地爬上馬車。
丫鬟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輕聲說了句“謝謝姐姐”，然後在車廂裡坐好。
周延年則是翻身上了前麵那輛馬車的車轅，朝車夫點了點頭。
“走吧。”
……
東門。
蕙心和另一個醫徒揹著藥箱站在城門內側，正低聲核對著藥箱裏的清單。
沉鋒隊已經到了，在城門外列成行軍佇列，王悍站在佇列前麵。
蕙心核完最後一樣，把藥箱蓋好，背帶在肩上勒緊。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王悍的目光。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移開了。
蕙心低下頭，把藥箱的背帶又緊了一扣。
王悍轉過身，朝佇列喊了一聲。
“出發。”
沉鋒隊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踩在黃土路上，揚起一片淡淡的塵。
蕙心揹著藥箱走在隊伍中間，那個醫徒跟在她身後，兩個人很快融進了灰布短褐的行列裡，從城樓上望下去，分不清哪個是兵，哪個是醫。
城門洞裏，進出城的百姓紛紛讓到路邊。
有人伸長脖子數著隊伍的人數，有人低聲跟旁邊的人嘀咕“這是去哪”。
在那些讓到路邊的人群裡，在那些挑擔的貨郎、牽驢的老漢、挎著籃子的婦人中間，有幾道身影不聲不響地出了城。
他們穿著尋常的粗布衣裳，混在人流裡，像水融進水裏。
方向也與沉鋒隊一致。
……
青石縣。
陳緒正在收拾包袱。
與其說是收拾，不如說是泄憤。
他把那幾本看了三天也沒看出任何問題的賬冊一本一本往包袱裡塞，塞一本罵一句。
“這狗官，出城巡查，巡什麼查什麼，走到哪兒都有人先一步把場麵收拾好了。”
“礦場乾乾淨淨，礦頭客客氣氣，連路上的狗見了他都搖尾巴，我信他個鬼！”
他把最後一本賬冊狠狠塞進包袱，用力一勒係帶。
包袱被他勒成了一個緊實的圓球，像一個被捏緊了脖子的孫明遠。
楊柳也在收拾東西。
他的動作比陳緒安靜得多，把短刀從枕下取出來別回腰間，把水囊灌滿，把乾糧袋繫緊，把斥候副手留下的那張地形草圖摺好塞進懷裏。
一件一件，有條不紊。
陳緒看了他一眼，“你跟暗影那邊通知了嗎？準備去望安縣了。”
楊柳把最後一根綁腿紮緊。
“影六回了，他晚一點出發，我們先去，他隨後跟上。”
陳緒的眉頭擰了起來。
“晚一點？他留在青石縣還有事？該不會是城主府對青石縣有安排了吧？”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好！好得很！把那狗官拿下，看他還怎麼裝！”
楊柳沒有接話，隻是站起來把包袱甩上肩，朝門口走去。
陳緒跟在他身後，兩個人出了客棧，穿過街巷，出了城門。
斥候副手已經在官道旁的茶棚裡等著了。
看見他們出來，他把茶錢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跟了上去。
三個人，一前兩後，沿著官道往望安縣的方向走了。
孫明遠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坐在縣衙後堂喝茶。
茶是上好的龍井，周家往年送的，他一直沒捨得喝。
今日陳緒和楊柳終於走了，他心情好，讓下人沏了一壺。
“走了？”
他把茶盞放下，盞底磕在紫檀木的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走了好，走了好啊。”
他靠進椅背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陳緒進城那天就堵在胸口，堵了整整三天，此刻終於吐出來了。
雲中城來的書吏，看起來咋咋呼呼沒什麼心機，但那雙眼睛一刻不停。
看賬冊的時候看賬冊，看人的時候看人，走在街上，目光從每一個行人的臉上、手上、衣襟上掃過去。
他不得不陪著，不得不笑著，不得不把每一處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現在好了，走了。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尖上滾過，甘醇綿厚。
他正要閉上眼好好品一品這難得的清靜，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平幾乎是跑進來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縣令，周家的商隊從雲中城過來了，領頭的是周家的大公子，周延年。”
孫明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來了興緻。
周文煥那個老狐狸，早幾年就派人來探過路，被他卡著路引、卡著出貨、卡著商道，磨了大半年，最後還是灰溜溜地回去了。
現在換兒子來了？
他把茶盞放下，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來就來吧，反正都要經過我的，到時候，好好跟他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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