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把冊子合上,壓得很緊,像是怕風把裏麵的字吹散了。
她抬起頭,女孩們都看著她。
“別待著了!就打贏了一場對陣訓練而已,別忘了月末還有一場!”
她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尾音微微發顫。
“快,準備訓練!”
“是!”
女孩們同時應聲,迅速散開,朝障礙陣的方向跑去。
蘇合站在原地,把兩本冊子小心地收進懷裏。
雲懷瑾走出東門大營的時候,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
王悍那個新陣,左翼收攏的時機還差半拍。
荊河說女兵隊的打法適合奇兵奇襲戰,他說對了,但也不全對,更像是滲透戰吧,從縫隙裡鑽進去,從內部攪亂。
陸錚,那個高個子新兵,能觀察、敢出聲、但還不會指揮。
這樣的人新兵營裡還有多少?
現在蘇合接過了女兵隊,青禾回撥暗影司,睢郡那邊的人手就齊了。
王悍在琢磨新陣,荊河在學怎麼帶更多的人,蘇合從跑得最快的那個人變成了要帶著所有人一起跑的人。
青禾把那兩本冊子交給蘇合的時候,她看見青禾的手指在封皮上多停了一瞬,那是託付。
她斂唇淺笑,如風過林梢,轉瞬即沒。
“城主。”
身後傳來一聲喊。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青禾正朝她跑過來,灰布短褐,腰間別著短刀,枯黃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跑起來的時候像一麵小旗。
雲懷瑾等著她。
遠處,女兵隊正在跑向障礙陣。
蘇合跑在最前麵,馬尾甩開來,紅繩在日光下一跳一跳的。
其她女孩們跟在她身後,跑成一條鬆散的線,像水從高處淌下來,沒有固定的形狀,但方向一致。
她們越跑越遠,身影越來越小,融進了校場邊緣那片被曬得發白的黃土裏。
……
雲懷瑾跨進府門,餘霞正從屋脊上溜走。
廊下的燈籠還沒點起來,前院浸在半明半暗的暮色裡,青磚地泛著一層淡淡的灰藍。
市井的煙火氣被風裹挾著撞進門來,又被石榴樹葉曬了一日的苦澀味壓了下去,冷熱交織,倒顯出幾分家宅的靜。
傳信兵站在影壁旁邊,一看就是等了有一陣子了。
看見雲懷瑾跨過門檻,他立刻上前兩步,抱拳。
“城主。”
青禾在雲懷瑾身後半步停下來,目光從傳信兵臉上掃過,然後轉向雲懷瑾。
“城主,我去找沈先生報到了。”
雲懷瑾頷首。
青禾退步離開,融進了廊下的陰影裡。
傳信兵壓低了嗓子,“阿樹隊長、沈先生和文先生,都已經在二堂等著了。”
雲懷瑾沒說話,隻略微頷首表示知曉,步履生風地繞過影壁,往二堂方向而去。
屋裏燭火正旺。
雲懷瑾跨入門檻的一瞬,候在堂內的三人齊刷刷起身行禮。
“城主。”
雲懷瑾走到案後坐下,沒有寒暄,三份名單陸續遞上來。
文瀾當先理了理袖口,語速極快。
“下轄三縣隨隊書吏,屬下擬定陳緒和楊子謙,楊子謙抽調後,張家盤點一事交由鄭澈接手。”
阿樹緊隨其後,話音如砸石。
“斥候兩隊,啞巴和楊柳領隊,各配一名副手,共四人。”
沈忘最後開口,語氣平淡。
“暗影司兩人,影六,影八。”
雲懷瑾的目光從三份名單上掃過。
“楊子謙不動,繼續跟張家,調江離,跟啞巴那隊。”
文瀾呼吸微滯,眉心不自覺地聚攏。
三縣,望安、臨溪、青石,從雲中城更替之日起就斷了訊息。
縣令還在不在,兵馬有多少,糧倉是滿的還是空的,百姓是逃了還是留著,一概不知。
這是探路,也是摸底,摸出來的底,會決定雲中城下一步往哪個方向邁、邁多大。
這樣的事,交給江離?
那個進府連月餘都不到、底細全靠一張嘴編、滿身疑點的江離?
但他沒有把疑問說出口。
雲懷瑾不是不知道江離的底細還沒摸清,她是覺得,摸清底細和用人辦事,可以同時進行罷了。
文瀾垂下眼睫,三縣是摸底,江離也是摸底,正好一起。
他應道:“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他行了一禮,退身步入夜色之中。
雲懷瑾的目光落在剩下的兩份名單上。
阿樹和沈忘遞上來的,還有第二份,是關於睢郡的。
沈忘的聲音比方纔更低了幾分,透著股涼意:“暗影司三人,青禾、影三、影四。”
阿樹緊隨其後,“斥候一隊,屬下帶兩人,共三人。”
雲懷瑾的指尖在案幾上篤、篤地叩了兩聲,聲響在寂靜的二堂裡格外清晰。
“斥候探外,暗影探裡。這是長期任務,一月一報即可,若露了底,保命第一,即刻回撤。”
她頓了頓,目光如箭,直紮向阿樹。
“斥候探明後可以回撤換防,留一人隨時接應暗影。”
隨即將目光錯開,在沈忘臉上略一停留,又劃向阿樹。
“阿樹,你跟青禾他們商討睢郡的計劃,物資銀錢隨時支取,隨時出發。”
她語調微沉,“睢郡魚龍混雜,務必小心。”
阿樹抱拳,應得短促有力:“是。”
他沒有多話。
從雲寨時期就跟著雲懷瑾鑽山溝、摸駐點、畫地圖,他知道“務必小心”這四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分量有多重。
兩人無聲退下,身影被夜色一口吞沒。
二堂裡安靜下來。
雲懷瑾目光落在案上那兩份名單上,看了很久。
……
文瀾回到辦公房的時候,廊下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
他看見一個人站在他的門前,背對著他,肩背繃著,像是在這裏站了有一陣子了。
聽見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發現是張延。
他垂首行禮,動作乾淨。
文瀾略一頷首,帶起一陣冷風從他身側拂過,徑直坐回案後,示意他也進來。
張延跨過門檻,垂手立在案前。
文瀾問:“有什麼事?不是調去暗影司了?”
張延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開口,像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
文瀾沒有催,隻是等著。
“文先生。”張延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語速緩得反常,“我能否另立戶籍?自己做戶主。”
文瀾挑了挑眉。
他想過張延會來問差事、問規矩、問暗影司的人該怎麼相處。
但他沒想到是這一件。
“你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