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90章

文瀾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那本冊子，又翻了一遍。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腳步拖遝，踩在青磚上悶悶地響。

文瀾抬起頭。

陳緒第一個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戰場上爬下來。

他看見文瀾，連行禮都省了，隻是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文先生，我們回來了。”

鄭澈跟在後麵，直接往自己那張案後一坐，整個人趴下去，臉埋在胳膊裡，聲音悶悶地從臂彎裡傳出來

“明日，明日一定能量完。”

楊子謙走進來，把手裏的工具放在牆角，回頭看了一眼跟進來的江離和林墨。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門，江離麵色如常，隻是衣擺上沾了些泥點子，林墨低著頭，把手裏那捲圖紙放在案上，退到一旁站著。

陳緒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撐著膝蓋，緩了幾息，才抬起頭看向文瀾。

“北門那片，明日上午就能收尾，地契文書整理好之後，就可以按序分配了。”

文瀾點點頭。

“今日那幾戶人家怎麼說？”

陳緒“害”了一聲，擺了擺手。

“盯著是盯著，倒也沒鬧事，就是站在那看著，生怕咱們多量了他們的地。”

他說著，忽然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盯就盯唄，地又不會跑，反正量清楚了對誰都有好處，他們自己心裏也該有數。”

文瀾沒接話，隻是看了他一眼。

陳緒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不過張家獻出來的那片，邊界確實有點亂，今日量的時候，田埂歪了一寸多，我跟江離對了半天才確認。”

文瀾的目光從陳緒臉上移開，落在江離身上。

江離站在那裏，微微點了點頭：“是歪了，數是對的。”

文瀾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在江離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那份記錄上。

“嗯。”他說，“明日再複核一遍。”

陳緒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哢吧響了兩聲。

他走到自己案邊，開始收拾今日帶出去的那些東西，將其一樣一樣歸置好。

楊子謙已經坐下來，把今日的記錄翻開，一頁一頁地核對數字。

他看得認真，翻到張家那頁時停頓了一下，又往前翻了一頁，對了一遍，像是在對比什麼，然後把那頁折了一個角，過了片刻才繼續往下翻。

鄭澈趴在案上，臉還埋在胳膊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子謙，你幫我也對一對，我眼睛睜不開了。”

楊子謙沒理他，繼續翻自己的。

鄭澈又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沒人聽清。

江離站在自己那張案邊，把今日用的圖紙收攏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每收一張就看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林墨站在旁邊，低著頭，把手裏剩下的幾頁紙疊好，壓在案角。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翻紙的聲音和炭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廊下的燈籠亮著，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模模糊糊的。

江離把最後一張圖紙疊好，放進案邊的抽屜裡。

他抬起頭，目光從屋裏幾個人身上掃過。

陳緒在埋頭寫字，鄭澈已經坐起來了，揉著眼睛翻手裏的紙，楊子謙在對數字，林墨站在角落裏，正把自己那疊紙往懷裏塞。

他的目光在林墨手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陳緒忽然“啪”地一聲把筆放下，往後一靠，椅子吱嘎響了一聲。

“行了！”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終於交差的痛快，“今日的弄完了！”

他看了看楊子謙，又看了看鄭澈：“你們呢？”

楊子謙點點頭，把手裏那本冊子合上。

鄭澈有氣無力地舉起一隻手，表示自己也好了。

陳緒站起身，把桌上的東西歸置好，轉身朝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文先生，我們先去吃飯了。”

文瀾點點頭。

幾個人魚貫而出。

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屋裏安靜下來。

文瀾在案後坐了一會兒，伸手拿起陳緒整理好的那份記錄，翻到張家那片地的部分。

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數字都標得清楚，尺寸、邊界、位置，一一在列。

他的目光在那幾行數字上停了一會兒。

那一頁的邊角被人折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摺痕。

他把摺痕壓平，又把前後幾頁的數字對了一遍，停了一瞬後，才將冊子合上，放在案角。

……

張家的宅子在城北，離原來的郡守府隻隔了兩條街。

院子是老宅，青磚灰瓦，門楣上的雕花被風雨蝕得有些模糊了，但門檻還是高的。

張猛跨過那道門檻，徑直往裏走。

正廳裡已經點了燈。

三叔公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擱著一盞茶，茶涼了，他沒喝。

老人家背已經有些佝僂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見張猛進來，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張虎站在廳中間，臉上帶著點不耐煩，看見張猛才站直了些。

三叔公開了口，聲音不高，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

“在醉仙樓，你當著多少人的麵說的那些話？大庭廣眾之下，你是真不怕城主府有眼睛盯著？”

三叔公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還是你覺得，那些話傳不到該聽的人耳朵裡？”

張虎抬起頭，臉上那股不耐煩變成了不服氣。

“我說什麼了？我說了幾句醉話，怎麼了？城裏說這種話的人多了去了，憑什麼就盯著我們張家？”

三叔公沒理他，目光轉向張猛。

張猛站在燈影裡，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不過是幾句醉話罷了，城主府要是真的計較，那豈不是坐實了城主是個女子的傳言？”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不鹹不淡的試探。

三叔公的手指停住了。

張虎像是得到了鼓勵，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也大了起來。

“我就是不甘心！城主府現在在丈量什麼？丈量我們張家的地！”

“大伯家那邊被抄了，我們認了，可那些我們自己獻出去的，現在也要一塊一塊量，一筆一筆算，分給那些流民、山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