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89章

江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紙上停留了一瞬。

“恩。”

他應了一聲，沒再看第二眼。

陳緒從田埂那頭走回來，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湊過來看林墨手裏的紙。

“記了多少了？”他探頭看了一眼，點點頭，“還行，比昨天快。”

陳緒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幹得不錯。”

林墨應了一聲，聲音不大，繼續在紙上寫著。

遠處，楊子謙正在整理手裏的繩索。

他抬起頭，往陳緒那邊看了一眼。

正好看見林墨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麼，動作有些快，像是在趕什麼。

他隻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手裏的活。

陳緒沒在意這些，轉身又往田埂那頭走。

走出去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江離，你來看看這邊，這田埂的走向有點歪，是不是以前改過？”

江離放下手裏的繩子，走過去。

他蹲下來隻看了一眼，“偏了。”

陳緒愣了一下，“這麼快就看出來了？”

江離沒有回答，隻是伸手在田埂上比了一下位置。

“往這邊歪了一寸多。”

陳緒皺著眉，又低頭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我還以為是我眼花……”

他蹲下來細細對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還真是。”

林墨坐在田埂上，手裏的炭筆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他的目光從陳緒和江離身上移開，落在遠處那幾個人身上。

那些人還在樹蔭底下站著，手抄在袖子裏，往這邊張望。

其中有一個，站的位置比其他人靠前一些，袖子放下來了，手垂在身側，像是在等什麼。

林墨隻看了一眼，就低下頭，繼續寫。

田埂那頭，陳緒和江離還在商量著。

陳緒的聲音時不時飄過來，帶著點咋咋呼呼的勁兒。

“我就說張家獻的地沒那麼規矩吧！這些人心眼多的很！”

江離的聲音低些，偶爾應一兩句，聽不太清。

鄭澈和楊子謙在東邊那片田裏，離得不遠，能看見兩個人在田埂上走來走去的身影。

鄭澈的聲音時不時飄過來，比陳緒還大：“楊子謙！你那邊繩子鬆了！拉緊！拉緊！再緊點！”

楊子謙沒回話，但繩子確實緊了，綳得直直的。

太陽慢慢往西邊移，影子從腳下開始往東邊拉長。

田埂上的土被踩了一遍又一遍，腳印疊著腳印，草葉子被踩倒了，露著底下潮潤的泥土。

遠處的樹蔭下，那幾個人還在。

有人蹲下來了，有人站著，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這片田。

……

城門快關的時候，陳緒一行人才遠遠地出現在黃土路上。

夕陽把最後一點光鋪在城牆上，將那些青磚的稜角都染成暖橘色。

守城的士兵已經開始活動站僵了的腿，有人扭著脖子，有人把長矛換了個肩膀扛，有人往城門洞裏張望了一眼，又收回來。

“來了來了。”不知誰說了一聲。

幾個士兵往路上看過去，那幾個人影正從暮色裡走出來，走得不快，腳步拖遝，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在地上晃來晃去。

陳緒走在最前麵，他遠遠看見城門洞裏的燈光，像是看見救星一樣，加快了幾步，但隻加了幾步就又慢下來，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

鄭澈跟在他後麵，腰背塌著，一隻手揉著自己的後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一頓。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門，又看了一眼陳緒的背影，忽然扯著嗓子喊起來。

“陳先生！你不是說今天能早點收工嗎？”

陳緒頭也沒回，聲音從前頭飄過來，又啞又虛：“我說的是早點收工，沒說能趕上晚飯！”

“那現在呢？”鄭澈追問。

“現在？”

陳緒終於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種“你怎麼還不明白”的表情。

“現在能趕上關城門就不錯了！”

鄭澈噎了一下，楊子謙在後麵低低笑了一聲。

他走在最後麵，臉色也有些發白，嘴唇幹著，但步子還算穩，隻是肩上那捆繩子比早上出門時看起來沉了不少。

幾個人魚貫穿過城門洞，劉升正坐在登記桌後麵收拾東西。

他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從陳緒臉上掃到鄭澈臉上，又掃到後麵那幾個人身上，什麼也沒說，隻是把東西收拾好，站起身，撣了撣衣袍，轉身走了。

陳緒也沒在意，隻是站在城門裏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回過頭，朝身後的伍長擺了擺手。

“行了，你們回營吧，今日辛苦了。”

那伍長抱了抱拳，帶著幾個士兵往東邊去了。

腳步聲在暮色裡漸漸遠去，甲片碰撞的聲音也慢慢聽不見了。

幾個人繼續往城主府走。

陳緒走了幾步，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帶著一種終於看到頭的疲憊說道：“明日！明日應該能量完了。”

鄭澈在旁邊“嗯”了一聲，難得沒有接話。

書吏辦公房裏點著燈。

幾個女孩正站在書架前麵，把手裏的文書一本一本地往架子上碼。

架子高了些，最上麵那層夠不著，年紀最大的那個就搬了張凳子來，踩上去，雙手捧著文書往裏塞。

底下幾個仰著頭看，時不時說一句“往左一點”“歪了歪了”“好了好了”。

文瀾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幾本冊子，都是這幾個女孩今日整理好的。

他翻一本，看一看，放到一邊，再翻一本，直到每一本翻完。

“這些是庫房這幾日的進出？”

站在案前的女孩點點頭，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本。

“這本是庫房的，這本是城防輔助隊的，這本是醫署那邊要的麻布和藥材。”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庫房那本最厚，東西也多，我們對了兩遍。”

文瀾點點頭，把那本又翻開看了看。

紙上的字跡稚嫩，一筆一劃都寫得認認真真，大小不太勻稱，有些字的筆畫還歪著，但每一筆都寫到位了，沒有塗改的痕跡。

數字也列得整齊，上下對齊，看得出是用尺子比著畫的格子。

文瀾點點頭，“不錯。”

幾個女孩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翹起來，但誰也沒出聲。

最小的那個站在最邊上，手裏還抱著一本沒上架的冊子，聽見這話，眼睛亮了一下，把冊子抱得更緊了。

文瀾把最後一本冊子合上，放在案角。

“去吃飯吧，今日忙了一天，早些歇著。”

幾個女孩點點頭，把剩下的幾本文書碼好，輕手輕腳地往門口走。

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