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抬起頭,瞥了他一眼。
“跑?往哪兒跑?”他嗤了一聲,“日子過得好好的,跑什麼跑?”
那人訕訕地住了嘴,但還是忍不住往巷子裏多看了幾眼。
另一個人插話:“聽說是往雲寨去的,好像是要修什麼……”
話說一半,又嚥了回去。
議論聲低低地散開。
文瀾走到最前麵那輛馬車旁邊,跟駕車的士兵交代了幾句。
那士兵點點頭,把韁繩在手裏繞了一圈。
“出發吧。”文瀾說。
“駕——!”
馬鞭聲炸開後,第一輛馬車緩緩駛出巷子,輪轂碾過青石板,發出轔轔的聲響。
板車跟在後麵,糧袋隨著車輪的顛簸輕輕晃動。
工匠們揹著自己的工具,走在板車兩側,步子不快不慢。
幾個隨行的士兵走在最後,目光掃過巷子兩側那些探頭探腦的人,沉默地跟著。
墨蘅走在工匠中間。
木箱在背上沉甸甸的,弓在肩上輕輕晃著。
她回過頭,看了最後一眼。
府門還開著。
文瀾站在門口,夏木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動,隻是看著車隊往外走。
她收回目光,跟著隊伍往前走。
西門。
城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
三十幾個,揹著鋪蓋卷,腰間別著刀,在城牆根下一字排開。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走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腳下的青石板路上,黑沉沉的一排。
過往的行人都繞著走,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劉升坐在登記桌後麵,手裏的炭筆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沒落下去。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排人,又低下頭,在名冊上畫了一道。
日子過得好好的,非要往外跑。
他在心裏嘀咕了一聲,嘴角往下撇了撇。
車輪聲從街上傳來。
兩輛馬車,一輛板車,還有一群人,正從街那頭過來,然後緩緩停在城門口。
馬車上的孩子們探出腦袋,看見城門外那排揹著鋪蓋卷的士兵,有幾個興奮地喊起來。
一個男孩從車沿上探出半個身子,朝外麵揮手,被旁邊的婦人一把拽回去。
“爹爹!爹爹在那邊!”他的聲音從車廂裡傳出來,又尖又脆。
城門外,那排沉默的身影終於動了動。
有人抬起頭,往馬車這邊看,有人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
一個年輕的士兵站在隊伍中間,看見馬車視窗探出來的小腦袋,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夜梟站在隊伍最前麵。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排人,又看了一眼馬車,然後轉回來喊道:“整隊。”
三十幾個人立即動起來。
沒有人多說話,也沒有人亂走。
鋪蓋卷往肩上一甩,步子邁開,幾息之間,就在馬車後麵排成了兩列。
那動作整齊得像是練過無數遍,連鋪蓋卷甩上肩的弧度都差不多。
城門口那幾個看熱鬧的,眼睛都直了。
有人忍不住出聲,“謔!這些當兵的,還真是不一樣。”
“那可不,你以為還是以前那些郡兵啊,這可是我們雲中城的兵!”
這話說的那人頗有幾分自豪。
領頭的士兵走上前,跟馬車旁邊的護衛交接。
兩個人對了對名冊,點了點頭。
護衛退後一步,朝車隊揮了揮手。
“走吧。”
夜梟轉過身,看了那排人一眼。
“出發。”
隊伍開始動了起來,馬車率先出城,輪轂碾過城門洞裏的石板,聲音悶悶的,在拱形的門洞裏回蕩。
板車跟在後麵,吱呀吱呀的。
工匠們走在板車兩側,步行的士兵走在最後。
孩子們從車窗探出腦袋,朝身後揮手。
城門口那幾個送行的人也抬起手,揮了揮,有人喊了一聲什麼,被車輪聲蓋住了,聽不清。
那排身影跟在馬車後麵,一步一步走出城門,走上黃土路。
鋪蓋卷在背上晃著,刀鞘拍打著大腿,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他們的步子很穩,不快不慢,和訓練時一樣。
隊伍漸漸走遠了。
城門口看熱鬧的人還沒散,三三兩兩地站著,望著那行越來越小的背影。
“這麼多人去哪兒啊?”
“聽說是回雲寨。”
“雲寨?那不是他們起家的地方嗎?回去幹啥?”
“誰知道呢,人家願意回去,你管得著嗎?”
“我就是問問……”
議論聲還在,但已經沒那麼大了。
劉升收回目光,把名冊翻到新的一頁,炭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等著下一個進城的人。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從城外駛來。
那馬車不大,漆色樸素,車篷是青灰色的粗布,邊角有些磨損,輪子上沾著泥,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拉車的馬也普通,毛色暗沉,低著頭,蹄子踩在石板上,嗒嗒的,不快不慢。
車夫是個中年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手裏攥著韁繩,遠遠看見城門口有人排隊,就把車速放慢了。
對麵那支出城的隊伍還沒走遠,馬車正從旁邊經過。
車簾動了一下,從裏麵掀開一道縫,露出一隻眼睛,往窗外看了幾眼。
那目光在那兩輛馬車上停了一瞬,又掃過那排揹著鋪蓋卷的士兵,像是在確認什麼。
簾子很快放下了,隻晃了一晃,就恢復原樣。
馬車在城門口停下來。
車夫跳下車轅,走到登記桌前,朝劉升拱了拱手。
“這位先生,進城。”
劉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輛馬車。
“叫什麼?從哪兒來?”
車夫畢恭畢敬回答道:“主家姓周,車裏是我們家大少爺周延年,剛從益州回來的。”
劉升手裏的炭筆頓了一下,隨後應了一聲,在名冊上記了幾筆,又問,“幾個人?”
“就我們倆,大少爺和小的。”
劉升點點頭,朝城門口揮了揮手。
“進去吧。”
車夫道了聲謝,轉身回到車上,把馬車往城門洞裏趕。
車輪碾過石板,咕嚕咕嚕的。
那輛樸素的小馬車,不緊不慢地,消失在了城門洞的陰影裡。
城門外,黃土路上,那支隊伍已經走得很遠了。
馬車、板車、揹著鋪蓋卷的士兵,都變成了遠處的一個個小點,在路的盡頭晃著,晃著,最後被一片樹影吞沒了。
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黃土和青草的氣息,在城門口打了個旋,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