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側門外的巷子,從來沒這麼熱鬧過。
青磚地上停著兩輛馬車,車廂不大,漆色半新不舊。
後麵還跟著一輛板車,板車上捆著糧袋、鋪蓋卷、幾隻木箱,用粗麻繩一道一道勒緊了,車板壓得微微往下沉。
人還沒到齊,三三兩兩地聚在門口。
有人靠著牆根蹲著,有人站著低聲說話,有孩子在巷子裏追著跑,被大人喊了一嗓子,又縮回來。
墨蘅到得很早。
她揹著自己那隻深褐色的木箱,箱帶勒在肩上,把肩頭壓出一道深深的褶。
箱子裏頭那些工具隨著她走路的步子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沉悶的聲響。
肩上還斜挎著那張樣品弓,弓身用粗布裹了幾道,隻露出握把處一小截打磨光滑的木頭。
突然有人在喊她。
“墨姑娘!墨姑娘!”
她轉過頭,發現是周嬸,手裏還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包,正從門裏出來,走得很是著急。
周嬸把布包往她手裏一塞。
“這個帶上,路上吃。幾個餅子,兩塊鹹菜,還有今早新蒸的饅頭,你們啊這一路可不近,別餓著。”
墨蘅接過來,布包還燙手,饅頭剛出鍋的熱氣透過粗布往外冒。
“多謝周嬸。”
周嬸擺擺手,又轉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她嗓門大,整個巷子都能聽見:“都帶齊了沒?別落下東西!路上渴了怎麼辦?水囊呢?誰沒帶水囊?”
幾個婦人被她喊得手忙腳亂,翻包的翻包,往回跑的往回跑,巷子裏一時熱鬧得像集市。
夏木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手裏拿著名冊,低著頭,一個一個地核對。
旁邊站著兩個實習的女孩,幫她看著人,時不時湊過來問一句“這個對不對”“那個來了沒”。
夏木點頭或者搖頭,偶爾用炭筆在名冊上畫一道。
“婦人七個,孩子十二個。”
她默默唸了一遍,確認數字對上了,才把名冊合上,抬頭看向旁邊的文瀾。
文瀾站在她身後,也在看名冊。
他眼下的青黑比前幾日又重了些,像是好些天沒睡夠,但精神還好,翻名冊的動作不快不慢,每翻一頁,目光就在那些名字上停一停。
“工匠那邊呢?”他問。
夏木翻了翻手裏的紙:“十個工匠,加墨蘅姐姐,一共十一個人,全部都到了。”
文瀾點點頭,把名冊收進懷裏,朝巷子裏掃了一眼。
婦人們已經陸續上了馬車。
有人抱著包袱往裏鑽,有人回頭朝府門張望,像是在等誰。
幾個孩子早就爬上去了,趴在車沿上,探著腦袋往外看,小腿在車板下麵晃來晃去。
“哇!”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忽然叫起來,聲音又尖又脆,把旁邊幾個女孩嚇了一跳。
“馬車!是馬車!”
他趴在車沿上,眼睛瞪得溜圓,盯著車輪看,又探頭去看車廂裏頭,恨不得把整個腦袋都塞進去。
旁邊一個紮雙丫髻的女孩也湊過來,扒著車沿踮起腳尖,小臉上滿是興奮。
“我第一次坐馬車!”
“我也是!”
兩個腦袋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女孩撇了撇嘴,抱著包袱坐在角落裏,沒搭理他們,隻是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府門的方向,又低下頭去,把包袱帶子抓得緊緊的。
巷口又跑來幾個孩子,跑得急,喘著氣,在馬車前麵停下來。
“你真要走啊?”其中一個仰著頭,看著車上那個紮雙丫髻的女孩。
那女孩點點頭,臉上的興奮淡了些。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另一個問。
“不知道。”她想了想,又說,“等我爹好了,就回來。”
幾個孩子站在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塊用草紙包著的東西,遞上去。
“給你,路上吃。”
是一塊糖。
不知道藏了多久,紙都皺了,糖塊邊上有點化,黏在紙上。
女孩接過來,抓在手心裏,低下頭,不說話了。
旁邊那個七八歲的男孩還在車上蹦,被旁邊一個婦人拽住了衣領:“坐下!別摔了!”
他扭著身子,聲音裡全是高興。
“我可以看見我爹了!我爹在雲寨等我呢!他讓人帶話回來了,說給我做了新木刀!比我自己削的好看多了!”
他說著,又掙紮著要站起來,被婦人按回去,還是不老實,兩條腿在車沿下晃得更厲害了。
文瀾從石階上走下來,走到馬車旁邊,伸手扶了一下車板,確認綁繩都緊了。
然後他轉過身,朝巷子裏還在磨蹭的幾個婦人揮了揮手。
“上車了,準備走了。”
巷子裏的說話聲漸漸小了。
婦人們互相招呼著往馬車那邊走,有人牽著孩子,有人抱著包袱,有人回頭跟送行的人說最後一句話。
幾個送行的女人站在巷子口,有的揮手,有的抹眼淚,有的隻是站著,看著馬車,不說話。
夏木從石階上跳下來,跑到馬車旁邊,踮起腳尖,朝車裏喊了一聲。
“都坐好了嗎?”
車裏幾個孩子齊聲應:“坐好了!”
她點點頭,又跑到板車那邊,檢查了一遍捆繩,拽了拽,確認不會鬆,才退開兩步。
文瀾站在側門門口,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上了車。
他的目光從婦人們臉上掃過,從孩子們臉上掃過,從那些揹著包袱、沉默站著的工匠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墨蘅身上。
墨蘅正把周嬸給的布包往木箱帶子上係。
繫好了,抬頭,對上文瀾的目光。
文瀾沖她點了點頭。
墨蘅也點了點頭,沒說話。
巷子外麵,街上的人已經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了。
有人停下來,站在路邊往巷子裏張望。
賣菜的擔子擱在路旁,挑擔的漢子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
布莊門口,掌櫃的探出半個身子,手裏還搭著算盤,珠子嘩啦響了一聲又停住了。
“這是要去哪兒啊?”
“這麼多人?馬車都出來了。”
“城裏出什麼事了?”
有人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跟旁邊的人咬耳朵:“該不是要打了吧?城主府的人這是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