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76章

西跨院裏很安靜。

月亮隱在雲層後麵躲了起來，隻有廊下的燈籠照出昏黃的光。

夜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石榴葉的氣息，輕輕拂過。

那幾排木樁立在院子中央，在昏暗的光線裡投下模糊的影子。

雲懷瑾站在院子對麵的廊下。

她站的位置離木樁很遠，中間還隔著一扇雕花窗。

她抬起手，將箭囊掛在腰間。

然後她拿起那張弓，左手握住握把，右手搭上弓弦，隨後抬起弓，側身而立，脊背挺得筆直。

月白色的長裙在夜風裏輕輕拂動，裙擺掃過青磚地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風，從院子裏吹過。

拂過她的裙擺，撩起她鬢邊一縷未曾束緊的髮絲。

她站在那裏，人未動，弓未張，那雙眼，平靜地盯著對麵那扇雕花窗，盯著窗後那根模糊的木樁。

然後——

那動作快得幾乎沒有過程。

右手向後輕輕一帶，流暢得如同呼吸。

“吱——”

一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弦響。

那張弓，在她手中彎成了一道弧線，彷彿月輪乍現。

她似乎並未用多大力氣，弓身便已張滿。

箭已悄然搭在弦上，箭簇穩穩地抵住了那個小小的、鋥亮的鐵片箭台。

手指鬆開。

“嗖——”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穿過竹葉。

箭矢穿過雕花窗的空隙，穿過昏暗的夜色，穿過那一小段距離。

“篤。”

一聲悶響。

箭矢穩穩紮進對麵的木樁裡。

箭桿還在微微顫動，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墨蘅站在旁邊，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張著嘴，看著對麵那根木樁，看著那支還在顫動的箭，半天沒回過神來。

她剛才……根本沒看清楚。

那動作太快了。

行雲流水。

一氣嗬成。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眨眼，箭就已經射出去了。

墨蘅猛地反應過來，撒腿就往對麵跑。

跑到木樁前，她蹲下身子，湊近了看。

箭矢紮得很深，幾乎沒進去小半截。

箭桿筆直地立在木樁上，還在微微顫動，發出細細的嗡嗡聲。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支箭。

箭桿很穩，紋絲不動。

墨蘅倒吸一口冷氣。

這兩天在食堂，她沒少聽那些女孩子眉飛色舞地談論，說城主在北門如何一箭射殺敵首。

她聽了，心裏雖然佩服，但總覺得多少有些誇張，是那些她們出於崇拜的渲染。

畢竟，一箭奪命，對臂力、眼力、時機的把握要求都太高了，尤其持弓者還是個女子。

但，百聞不如一見。

她站起身，扭過頭，望向對麵廊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雲懷瑾還站在原地，手裏握著那張弓，正微微低著頭，似乎在審視弓身，又像是在感受著什麼。

墨蘅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

蘇合躲在廊柱後麵的陰影裡，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

她看見了。

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從城主站定、抬臂、握弓、搭箭，到弓弦輕響、箭矢化作虛影、穿過窗格、最後深深紮進木樁！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個瞬間的神態，她都一絲不落地收進了眼底。

那姿態。

那氣勢。

弓開如滿月的那一剎，箭出如流星的那一瞬。

蘇合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了。

她張著嘴，瞪大眼睛，看著對麵那根木樁上那支還在顫動的箭，腦子裏一片空白。

然後，那股空白被一股熱流衝垮了。

從胸口湧上來，湧到喉嚨，湧到眼眶。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射箭。

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拉弓引箭的時候，可以是這樣的沉靜，從容，蘊含著銳不可當的力量。

那姿態，那氣勢，像是刻進了她眼睛裏，燒得她心裏發燙。

她用力嚥了口唾沫，把那點湧上來的激動壓下去。

可那激動壓不下去。

她還想看。

她想再看一箭，再看那弓開如月、箭去如電的瞬間。

可城主沒有如她所願。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垂眸看了看手中的弓，然後輕點了頭。

“確實改良了許多。”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墨蘅耳朵裡，“握把更合手，持弓也更穩了。”

說完，她轉過身，走回墨蘅身邊，將那張弓遞了過去。

墨蘅雙手接過，抱在懷裏。

雲懷瑾看著她，語氣依舊平淡。

“能否將你改良後的圖紙，交給負責製弓的木匠？你手上要主持雲寨造紙坊的改建，恐難兼顧兩邊。”

墨蘅想都沒想，立刻點頭，聲音清脆。

“能！當然能！我的改動要是真能用上，那就再好不過了！”

雲懷瑾看著她，微微頷首。

“圖紙上會標註你的名字。”她說，語氣很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這是你的成果，誰都無法拿走。”

墨蘅愣住了。

她看著雲懷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有眼眶，又酸了一下。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澀壓下去，然後用力點頭。

“嗯！”

那一聲“嗯”，帶著鼻音，卻異常堅定。

雲懷瑾沒再說什麼，隻是靜靜看著她。

墨蘅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帶著涼意灌入胸腔，讓她沸騰的血液稍微冷靜了些。

她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抬起頭，聲音裏帶上了一點小心翼翼的、卻又無比明亮的期待。

“城主……”

“這張弓……等上好桐油，徹底完工之後，能不能……就作為城主您的第一張弓？”

雲懷瑾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期盼。

雲懷瑾點了點頭。

“好。”

墨蘅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光亮得像兩團小火苗，在她眼眶裏跳躍。

“那我馬上就弄！”

她脫口而出，隨即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懊惱道。

“哎呀不行，上了桐油得陰乾，沒這麼快好，可我明天就要去雲寨了……”

她擰著眉想了想，忽然又展顏笑了，眼睛彎起來。

“要不……我帶去雲寨做？在那邊弄好了，再託人捎回城主府來！行嗎？”

雲懷瑾看著她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神采飛揚的臉，再次點了點頭。

“好。”

墨蘅笑了一聲，抱著弓，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城主！我這就回去把圖紙的副本畫出來！明天一早就能交給製弓的木匠！”

說完，她一溜煙跑遠了。

腳步聲在夜色裡咚咚咚地響著，很快就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