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11章

李恪沉默了片刻。

造紙工坊……這個東西對他而言確實有些陌生。

他凝神思索，隨即提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城主，造紙之術，其配方工序，向來被各地豪族、大商號視為秘傳，牢牢把持，等閑匠人難以窺其門徑。”

“即便我們能尋得匠人自行摸索，若無成熟可靠的方子與經驗，造出的紙張質地粗糙，難以書寫，恐怕……並無銷路。”

他看著雲懷瑾，目光裏帶著一絲探究。

“城主……有辦法？”

雲懷瑾點了點頭，簡潔地答道：“有。”

她沒有解釋是什麼辦法，隻是看著李恪。

李恪見狀，也不再追問具體。他沉吟數息，又提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那麼，工匠呢？”

他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通曉造紙全套工藝的熟練工匠，本就是稀缺之才。那些掌控此業的家族商號，早就用優厚待遇將他們籠絡在麾下，輕易不會外流。”

“我們能招攬到的，要麼是手藝未精的學徒，要麼……”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要麼，就是本身有些問題，在原處待不下去，才會另尋他處。”

雲懷瑾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絲讚賞。

“你想到這一層了？”

李恪點頭，神色嚴肅：“是。屬下一直以為，用人任事，最忌識人不明，用錯關鍵之人。”

“尤其是這等涉及秘方技藝的工坊，若所用工匠心誌不堅，或懷有二心，竊取方子潛逃，甚或轉賣給對手，那我們所耗費的心力財力，便盡付東流了。”

雲懷瑾沒有說話，隻是從案上拿起另一張紙，遞給他。

李恪接過，目光落在那幾行簡短的記錄上。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忍不住微微皺起，然後抬起頭，看向雲懷瑾，眼神裏帶著審視。

“此人會的手藝不少，木、鐵、篾三匠皆通，且年歲尚輕，確屬難得；又註明孤身一人，父母雙亡……”

他頓了頓，分析道，“這意味著沒有親族拖累，牽掛少，若能收心，或許能專心做事。”

他的語氣隨即轉為審慎：“但籍貫是益州。”

“益州，乃是錦川侯劉裕的地盤。”

李恪的聲音低沉下來。

“劉裕此人雖保守，但治下相對安穩，並無大規模戰亂流離。一個孤身女子，為何要離開故土，遠走他鄉？”

他略作思索，繼續道：“而且，益州南接交州，交州我也聽聞了是母族製度，女子地位頗高。那她既是女子，若想尋求更好的立足之地，為何不南下交州，反而北上來了豫州？”

他看著雲懷瑾，語氣凝重。

“此人的來歷與動機，存有疑點，難以自圓其說，屬下認為，對其信任，需持保留。”

雲懷瑾點了點頭，並無否認：“你說的這些疑點，我都考慮過。她所言是真是假，我眼下確實無法確認。”

她的語氣平實而客觀。

“暗影司如今的監察範圍，主要集中於雲中城內及周邊，斥候那邊阿樹正帶人在豫州北部監視屠望的動向。”

“所以我們人力有限，鞭長莫及，無法深入益州去核實她的底細。”

李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城主的意思是……”

雲懷瑾看著他，目光平靜，語氣卻異常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我看中的，是她的能力，隻要她能為我所用，眼下，便夠了。”

她頓了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李恪沉默了幾息，目光在雲懷瑾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不再就此爭論。

“既然城主已有決斷，屬下自當遵從。”

雲懷瑾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緊閉的窗扇。

午後的陽光頃刻間湧了進來，帶著院子裏泥土被曬暖的氣息和牆角青草特有的清新味道。

她站在那裏，背對著李恪，望著窗外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院落，再次開口，話題已然轉換。

“文瀾那邊，撫恤安置的章程，還在整理。”

李恪看著她的背影，身姿挺拔卻略顯單薄，沒有說話。

雲懷瑾的聲音比方纔沉靜了些，繼續說著：“我去東跨院看過傷員，也和石菖蒲仔細談過了。”

她略作停頓。

“柴猛所率的那一隊，傷亡最為慘重。”

李恪的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眼神黯了黯。

雲懷瑾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柴猛的副手，趙鐵狗。右臂傷勢過重，筋腱受損，石菖蒲斷定，往後……不可能再揮刀了。”

“還有一直跟隨柴猛的山炮。”

“左腿脛骨斷裂，接續後恐難復原如初，石菖蒲認為跛足的可能性很大，即便傷勢癒合，日後也幹不了重體力活。”

“類似的情況還有很多……有人傷了眼睛，視物不清；有人臟腑受了內傷，需長期將養……”

李恪沉默地聽著，下頜線繃緊。

雲懷瑾轉過身，重新麵對他，目光清亮。

“這些人，若隻是分些田地給他們耕種，於他們而今的身體狀況而言，並不現實。但若是安排進工坊，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或許是一條出路。”

她走回書案旁，從身後滿架的書冊中熟練地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冊，翻開，平鋪在李恪麵前。

“這是東門大營全部兵士的花名冊，你應當比我更熟悉。”

李恪低頭看去。

冊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後麵打了勾（表示陣亡），有些畫了圈（重傷需長期休養），還有些用硃筆做了其他標記。

雲懷瑾的手指隨著翻動的書頁，在一些名字上略作停留。

“這冊子裏，有不少兵卒年齡偏大，體力、反應、爆發力，皆不及年輕力壯者。”

“這些人中，一部分是收編的降卒，原本的郡兵；一部分是投奔而來的流民；還有一些，是自雲寨時便跟隨我們的老隊員。”

“前者大多數都是為了活命才投軍，後者皆是因為我當初全民皆兵，以戰養寨的策略。”

她抬起頭，看向李恪：“上了戰場，他們傷亡的風險遠高於青壯，即便受傷，恢復起來也更慢、更艱難。”

“所以我認為，兵，貴精不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