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07章

文瀾的目光先落在陳緒身上，隨即移向他身後抱著木箱、身形單薄的“少年”，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才開口詢問，聲音溫和：“這位是？”

陳緒連忙上前半步，側身介紹道：“文先生，這位是墨蘅姑娘，是位工匠，木工、鐵匠、篾匠的活兒都會。”

“是城主今早在街上親自尋訪到，並引薦過來的，所以我直接帶她來見您了。”

文瀾的眉頭微微一動。

城主引薦？還是今早剛尋訪到的？

他看向墨蘅，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姑娘？

他放下手中的文書，朝墨蘅的方向略微欠身，抱拳行了一禮，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墨姑娘，失禮了，方纔眼拙，未曾看出是女子，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墨蘅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如此直接地道破並致歉，連忙也躬身還禮，聲音有些侷促。

“不、不敢當。是……是我自己刻意做此打扮，不怪文先生。”

文瀾點點頭，沒有再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題，條理清晰。

“既然是女子，住處便不能安排在工匠住所那邊了，那邊皆是男子，多有不便。”

他轉向陳緒，吩咐道：“安排墨姑娘往後宅安排吧，具體事宜，你帶她去尋夏木安排便是。”

陳緒點頭應下：“明白，我這就帶墨姑娘過去。”

文瀾的目光又落回墨蘅身上，語氣依舊溫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妥。

“墨姑娘初來乍到，今日先安頓下來，熟悉一下環境。”

“往後在府中若有何事，無論是起居還是活計上的，皆可尋夏木姑娘，或者直接來此處尋我亦可，不必過於拘束。”

墨蘅點了點頭，心裏卻湧起一股極其奇異的感覺。

這位文先生，說話做事乾脆利落得不像她印象中那些迂腐的讀書人。

沒有多餘的寒暄客套，沒有令人不適的打量探究，甚至對她為何作男裝打扮也毫無追問的興趣，隻是就事論事，迅速做出了最合適的安排。

她忽然又想起了茶攤上那雙平靜的眼睛。

那個女子身邊的人……似乎也都是這樣的嗎？

高效，直接，務實。

陳緒已經轉身，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墨姑娘，走吧，我帶你去後宅。”

墨蘅連忙斂起心神，抱著她那沉甸甸的木箱，跟上了陳緒的腳步。

穿過二堂旁邊的狹窄夾道，眼前又是一道精巧的月洞門。

邁過門檻，眼前豁然開朗。

青磚鋪地，幾棵石榴樹種在院中，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一片。

抄手遊廊蜿蜒曲折，連線著幾處屋舍。

墨蘅正要跟著陳緒往裏走，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一股極其濃烈而複雜的氣息撲麵而來，衝擊著她的嗅覺。

濃鬱到化不開的血腥氣，混雜著苦澀清冽的草藥味，還有藥膏和經反覆漿洗的麻布條散發出的、那種特殊的、帶著沉甸甸生活痕跡的氣息……

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沉重而真實的氛圍，讓她呼吸都為之一滯。

她下意識往右邊望去。

東邊那個獨立的跨院，院門敞開著，能清楚地看見裏麵的景象。

廊簷下，三三兩兩地坐著一些人。

都是男子，大多穿著單薄的裏衣或粗布褂子。

有的胳膊上纏著麻布條，有的腿上裹著厚厚的布帶，有的頭上包著一層，正靠在廊柱上曬太陽。

他們或靠在廊柱上，或坐在矮凳上，姿態鬆弛，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隻是靜靜地望著院子裏的石榴樹，還有些在笑，那笑聲不大，帶著傷後的虛弱，卻也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輕鬆。

墨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包紮的布條上。

有些是乾淨的白色，有些是洗得發灰的本色，還有些邊緣洇開了淡淡的黃褐色——那是藥膏滲透的痕跡。

院中空地上，有幾個人在院子裏慢慢走動，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跨院深處的屋子裏，隱約可見更多臥榻的身影，穿著素凈布裙的醫徒們在其中穿梭忙碌，端盆遞水，步履匆匆卻有條不紊。

墨蘅站在那裏，看得有些發愣。

她又轉頭看向左邊。

那邊傳來一陣整齊而有力的呼喝聲。

“嘿！”

“哈！”

是訓練的聲音。

她不由自主地朝那邊走了幾步，透過院牆上精緻的鏤空花窗向內望去。

西邊的院落裡，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大的十來歲，小的五六歲，男孩女孩都有，分成幾排，正在做最基本的體能訓練，比如深蹲，俯臥，繞著不大的空地一圈一圈地跑。

有個少年站在隊伍前麵，抱臂看著。

他左肩纏著麻布條，但身姿筆挺，目光銳利，嘴裏清晰有力地數著數。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好，停！”

孩子們應聲停下，大口喘氣，但沒有一個人坐下，而是互相攙扶著，慢慢走動。

墨蘅的目光又移向院子另一側的一片空地。

那裏，還有一支完全由女子組成的隊伍。

大約三十多人，年齡都在十五歲上下，穿著一式一樣的灰布短褐，正在列隊操練。

她們手裏握著削磨光滑的木棍，跟隨著隊伍最前方一個女孩的口令，一招一式地練習著基本的刺、劈動作。

動作尚顯稚嫩，不夠標準有力，但每個人的神情都異常專註，眼睛緊緊盯著領隊的女孩。

而那個領隊的女孩……

墨蘅仔細看去，心中又是一驚。

那女孩看著不過**歲年紀，身形尚小，卻站在隊伍最前方，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脆響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再來一遍！第一式，刺——！”

“哈！”

三十多根木棍應聲齊刷刷刺出，破空聲雖不淩厲，卻自有一股初生牛犢般的銳氣。

墨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些女孩，看著她們臉上的汗，看著她們眼裏的光，看著她們握緊木棍的手。

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堵。

“那邊是孩童隊和女子隊的日常訓練。”

陳緒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他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邊，也正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西院。

墨蘅轉過頭，看向他，眼神裏帶著清晰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女子……也可以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