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98章

“這些書吏的分派調動，似乎都是文先生一力安排？”

楊子謙頓了頓，繼續道，“可據在下所知，按朝廷規製，府衙之中當設六房，各有職司。”

“吏房掌人事銓選，戶房掌錢糧戶籍，禮房掌儀製祭祀，兵房掌軍務武備，刑房掌刑名訴訟，工房掌營造工匠……”

“可如今咱們這裏，似乎……”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

這城主府的運作，似乎與朝廷那套六房分治的規矩不太一樣。

文瀾聽完，沒有立刻作答。

他看了楊子謙片刻，目光平靜。

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楊公子是想問，我究竟是掌吏房，還是管戶房？”

楊子謙點頭：“正是此意。”

“都不是。”文瀾搖頭。

楊子謙微怔。

文瀾繼續道：“咱們這裏，沒有六房。”

楊子謙的眉頭微微蹙起。

“大燕那套六房分治的規矩，好處是分工明確，各有所專。”

文瀾緩緩說道，“壞處也明顯，各房壁壘分明，遇事常需數房會簽，文書流轉層層疊疊，效率低下，易生推諉。”

他稍作停頓，語氣平淡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城主不打算沿用這套。”

楊子謙眼神微動。

文瀾接著解釋：“咱們這兒，是按‘事’來分，不是按‘房’來劃。”

“軍中所有武備、操練、佈防事宜，全歸李恪李教頭統管。”

“如精兵營、新兵營、斥候隊、遠攻隊、城防隊，皆由他轄製。”

“從練兵演武到輪值布崗，從兵甲器械到糧草配給，凡涉‘兵’字，皆歸其責。”

楊子謙聽得專註。

“醫署一切事務，歸石菖蒲石大夫主理。”

“病房照料、藥材採買管理、醫徒教導、傷員診治安置，悉由她決斷。”

“東門大營的傷員自然也在她巡查診治範圍之內，她每日必去。”

“監察、情報、刑名糾察之事，歸沈忘沈先生掌管。”

“暗影司所屬，城中各處眼線佈置，以及犯案緝拿審訊，皆由其負責。”

他略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分鄭重。

“還有一位，方纔你們進來時，恰巧出去了。”

楊子謙心中一動。

文瀾道：“雲逐光，雲先生。”

楊子謙怔住。

雲逐光？

是昨日見過的、麵容稚氣卻異常沉靜的孩子？

文瀾看著他，似乎看穿了他的訝異。

“雲先生年紀雖輕，所掌事務卻極為緊要。”

楊子謙凝神靜聽。

“整個雲中城上下，所有錢糧賬冊、收支覈算，全歸他統管。”

楊子謙的瞳孔微微一縮。

全城賬冊？

文瀾繼續詳述：“糧草入庫支取，需他過目核驗；銀錢往來周轉，需他核對登記；每一筆開支，每一項收入，皆需造冊歸檔，最終匯總於他處。”

楊子謙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一個總角之齡的孩子，竟擔著如此重責？

文瀾看著他，語氣依舊波瀾不驚：“故而，楊公子往後若有賬目相關事務，尋雲先生便是。他的辦公房就在隔壁，原戶房所在，門口懸有木牌，一看便知。”

楊子謙深吸一口氣，點頭道：“在下明白了。”

文瀾接著說道：“至於我此處，主要負責府內日常運轉諸事，如人事排程、錢糧統籌調撥、文書收發往來歸檔。”

“吏、戶、禮、工這幾塊事務，能兼顧的便兼顧，兼顧不了的，則分派下去，或轉呈李教頭、石大夫、沈先生、雲先生處置。”

他指了指楊子謙手中那遝地契。

“你今日整理的這些田宅契據，若按朝廷舊製，該歸戶房管轄。”

“但咱們無此分設，故暫且由我總攬，而我事務繁雜，便分派於你具體辦理。”

楊子謙頷首。

文瀾又道：“待你整理謄錄完畢，製成清晰的存檔冊簿後，需抄送一份至雲先生處。他那邊需留存總賬底檔，以備日後隨時查驗。”

楊子謙應道：“是。”

他想了想，又問：“那李教頭麾下軍需，石大夫署中藥資，沈先生那邊用度……他們的賬目，也需統一報至雲先生處？”

文瀾肯定地點頭：“正是。”

“醫署每日藥材消耗，大營每日糧草用度，暗影司每月銀錢支取，皆需按期造冊，統一報至雲先生處匯總核銷。”

“何處超支，何處結餘，他那邊總賬一清二楚，便於全域性把控。”

楊子謙沉默片刻。

他實未料到，昨日那個書案後安靜坐著的孩子，手中竟握著全城錢糧命脈。

昨日他隻覺此子不凡，今日方知其肩頭擔子之重。

文瀾看著他，又平靜地補了一句。

“雲先生天資聰穎，尤擅數算，記性極佳。”

“所以賬目之事，他心中自有一本明賬，故我等辦事，需格外仔細，若有疏漏錯處，他那邊多半能即刻察覺。”

楊子謙聽完，再次深吸一口氣，鄭重道：“在下記住了。”

文瀾點頭：“可還有其他疑問？”

楊子謙略一思索，搖頭道：“暫無疑問了。”

文瀾不再多言，轉身準備離開，剛走出兩步，卻又停下，回身看向楊子謙。

“楊公子。”

楊子謙抬頭。

“你方纔所問，問得很好。”

文瀾說道，“能想到這一層，足見你是在用心做事，而非機械聽令，往後若有其他不明之處，隨時可來問我。”

語畢，他這才真正轉身離去。

楊子謙站在原地，望著文瀾清瘦卻挺拔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這位比自己還要年輕的內務總管，言談舉止間的沉穩與條理，竟比許多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還要周全。

而那個年僅**歲的孩子，竟執掌全城賬目樞紐。

這雲中城主府，行事作風果然處處透著不同尋常的“古怪”。

可在這“古怪”之中，卻又隱隱透著一種更清晰、更直接、更有效率的……規矩。

一種截然不同於舊日官府陳腐氣象的新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