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97章

鄭澈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麼多文書，要按類別、按年份、按時間整理？

這得整理到什麼時候？

文瀾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轉身走到側房門口，從架子上抽出一本冊子，遞給他。

“這是別的書吏已經整理好的存檔書冊。你參考一下。”

鄭澈接過來，翻開看。

第一頁上寫著：“甲架，戶籍冊”。

下麵是一行一行的小字。

“第一排，建武十二年戶籍冊，共三卷。”

“第二排，建武十三年戶籍冊，共四卷。”

“第三排，建武十四年戶籍冊，共四卷。”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鄭澈又往後翻。

“乙架，糧草冊。”

“第一排，建武十二年糧草收支冊，共五卷。”

“第二排，建武十三年糧草收支冊，共五卷。”

……

每一頁皆是如此。

某某架，第幾層，存放何年何類文書，共計幾卷，記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彷彿將浩如煙海的卷宗，濃縮於這方寸紙頁之間。

鄭澈緩緩合上冊子，抬起頭，眼中已滿是驚異之色。

這……竟有這等化繁為簡的法子？

無需踏入側室，無需在堆積如山的故紙堆中盲目翻尋，隻需查閱這本薄薄的索引冊，便能立刻知曉所需文書確切所在。

如此安排，檢索之便，效率之高，與他過往所知官府中那混亂堆積、尋一物如大海撈針的情形，真有雲泥之別。

文瀾看著他臉上神色的變化，靜待片刻，方溫和開口：“能做好嗎？”

鄭澈連忙點頭。

“能！能！”

文瀾微微頷首，轉向楊子謙。

“楊公子。”

楊子謙拱手：“文先生請吩咐。”

文瀾走到主案邊，從那堆得高高的文書中精準地抽出幾張壓在最底下的紙，遞了過去。

那紙看著就有些年頭了，邊緣微微泛黃捲曲。

“這是從前那些……自行離去的商戶們留下的田產、屋宅、店鋪契據。”

楊子謙接過，入手頗沉。

低頭細看，一遝紙上字跡密密匝匝，畫著各種彎彎曲曲的圖形線條，還蓋著些模糊的紅印。

文瀾的聲音清晰而平穩：“你的差事，便是把這些東西理清楚。”

“哪塊田在何處，大小幾何；哪處宅院坐落何方，幾進幾齣；哪個鋪麵原本做何營生，有無抵押……都需逐一核對明白，謄錄成冊。”

他略頓，補充道：“過些日子，府裡要派人出城實地查驗，所以這些底檔，便是最要緊的依據。”

楊子謙神情一肅，點頭道：“在下明白，定當仔細。”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陣略顯拖遝卻急匆匆的腳步聲。

陳緒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今日換了身靛藍布衫，頭髮也梳得齊整了些，瞧著比昨日精神兩分，可眼下的烏青卻更重了，走路時肩膀依舊習慣性地耷拉著，透著一股被案牘壓垮的疲憊。

他一進屋，瞧見站在當中的楊子謙與鄭澈，連忙抬手抱拳，臉上堆起笑。

“喲，二位公子來啦！往後咱們就是一塊兒蹲這文書堆的同僚了，多多照應，多多照應！”

楊子謙與鄭澈亦連忙還禮。

“陳先生好。”

“陳先生客氣了。”

陳緒擺擺手，正想再說兩句，一扭頭，正對上文瀾看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他立刻把話嚥了回去，下意識站直了些。

“文先生。”他規矩喚道。

“陳緒。”文瀾開口，語調無甚起伏，“招募工匠一事，依舊由你負責，今日繼續。”

“是。”陳緒點頭。

文瀾接著道：“還有，新清點出的那些賦稅舊賬冊，也歸你核對整理。”

陳緒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賦稅賬冊……那玩意兒他最是頭疼，條目繁複，數字瑣碎，還常有些陳年糊塗賬，比對起來比尋常文書更耗神十倍。

但他不敢有異議，隻得又應了一聲：“……是。”

文瀾吩咐完畢，便不再多言，轉身去檢視別的書冊了。

陳緒站在原地，望瞭望自己桌上那摞彷彿永遠也批閱不完的舊公文，又瞥見案角新堆上的、散發著陳舊灰塵味的稅賦賬冊，忍不住從喉嚨裡擠出半句含糊的嘟囔。

“那殺千刀的狗官陳庸……可真能留爛攤子……”

聲音很低，但楊子謙與鄭澈就站在近旁，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陳緒嘆了口氣，認命般走到自己那張堆得最滿的書案後，一屁股坐下，抓起炭筆，埋首開始對付那似乎永無止境的字海。

門口光影一晃，又有人走了進來。

是幾個穿著半舊布衫的中年人，三三兩兩地走了進來，彼此間低聲交談兩句，便各自走到慣常的位置坐下。

這八人是原郡守府留下的書吏，在城主府做事已有些時日了。

規矩都摸熟了，手頭的活計也做順了，可每次見到文瀾，依然客客氣氣，禮數周全，言語間總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帶著一種舊衙門裏浸染出來的、謹慎的恭敬。

其中一位年歲最長、發間已見銀絲的書吏站起身，走到文瀾麵前，微微躬身抱拳：“文先生。”

文瀾頷首回禮，目光掃過屋內眾人，聲音清晰平和。

“今日的活計，分派一下。”

文瀾抬起手指向鄭澈。

“鄭公子要整理側房所有文書，你們兩個，去幫他。”

那兩個被點到的書吏轉過頭，朝鄭澈略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文瀾繼續分派，點出兩人：“你們今日去以工代賑的攤子當值。”

又指定另外四人，“你們去四門輪值，協助核驗身份、登記往來。”

他言簡意賅地補充：“還是老規矩，巳時出發，酉時回來，輪值期間聽四門的隊長安排併合作。”

被點到的六人應了聲，各自收拾好案頭的紙筆名冊，很快便魚貫而出，辦事去了。

楊子謙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卻升起幾分疑惑。

待那幾位書吏和鄭澈各自開始忙碌，他走到文瀾麵前，拱手行禮：“文先生。”

文瀾抬眸看他。

楊子謙斟酌了一下，才謹慎開口：“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文先生。”

“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