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68章

周家。

周文煥獨自坐在書房裏，手中撚動著一串成色極佳的翡翠念珠，翠綠的珠子在指間一顆顆滑過，發出清脆而細微的碰撞聲。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撚動念珠的動作不緊不慢，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庭院，實則心神早已飛遠。

管家站在門邊，正說著今早的事。

“……茶館裏都傳開了，說城主神機妙算，早就算到胡麻子要攻東門，算到西門是佯攻。”

“還有北門那箭，傳得最神，說是一箭就把那個什麼周大牛射死了，當場落馬。”

周文煥撚念珠的手頓了一下。

“還有呢？”

管家壓低了聲音：“還有人在傳，說城主……是個年輕女子。”

周文煥抬眼看他。

管家繼續道：“老奴讓人在茶館裏聽了半晌，信的人不多，但也有信的。”

“有人說交州那邊就是女子掌權，憑什麼咱們中原就不能有女城主。”

“還有人說那些醫徒也是女子，下戰場救人，本事大著呢。”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當然，不信的更多，說什麼自古沒有女子當城主的，說什麼軍醫其實是軍妓的，吵得厲害。”

周文煥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卻讓管家心頭一跳。

“老爺？”

周文煥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卻並未收斂。

“這位城主啊……”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讚歎，“已經開始佈局了。”

管家愣了一下，有些不解：“佈局？”

周文煥沒有解釋，隻是繼續撚動著手中的念珠，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明亮的日光，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佈局。

先是傳出“神機妙算”的名聲，讓百姓心生敬畏，奠定權威。

再慢慢放出“女子身份”的風聲，讓百姓在潛移默化中逐漸習慣。

一步一步，環環相扣。

等到百姓們已經完全接受了“城主很厲害”這個事實，再來接受“城主是女子”這個身份，阻力就會小得多。

他不由得想起昨天那個身穿灰布衣裙的年輕身影。

想起她那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無比的路線。

想起那支從城樓上一箭定乾坤的利箭。

十五六歲。

女子。

周文煥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

這樣的人，這樣的手腕……

她究竟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正沉思間，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下人快步跑到書房門口，躬身抱拳道：“老爺！城主府來人了！是那位沈先生！”

周文煥霍然起身，手中的念珠“啪”地一聲輕響。

“快請去正堂！”他沉聲道，“上好茶！我這就來！”

他迅速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管家連忙跟上，小聲問道：“老爺，沈先生這時候來，莫非是……”

周文煥沒有回頭，但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幾分，帶著一絲瞭然。

“八成是。”

……

正堂裡，沈忘正負手站在窗邊，饒有興緻地看著院子裏那棵開得正艷的石榴樹。

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周文煥快步走進來，抱拳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沈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沈忘回了一禮，神色淡然：“周老爺客氣了。”

兩人分賓主落座。

下人奉上熱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周文煥端著茶盞，沒有急著喝，目光落在沈忘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沈忘也不急著開口，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這才放下茶盞。

“周老爺。”他開口，聲音平穩，“城主有請。”

周文煥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沈忘繼續說道，語氣不疾不徐。

“今日下午申時，請周老爺過府一敘。”

周文煥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申時，過府一敘。

他終於……要見到那位傳說中的城主了。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有些加速的心跳，試探著問道：“沈先生，不知城主……可有什麼要交代的？周某也好提前準備。”

沈忘看著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

“沒有。”他言簡意賅，“周老爺去就是了。”

周文煥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沈忘站起身：“話已帶到，在下告辭。”

周文煥連忙起身相送。

送到正堂門口，沈忘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周文煥一眼。

那一眼，幽深得很，彷彿能看透人心。

“周老爺。”

他緩緩開口，意有所指，“您今早送來的那份藥材單子……城主已經看過了。”

周文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瞳孔微縮。

沈忘沒再多說，轉身大步離去，很快便消失在院門外。

周文煥獨自站在門口，看著沈忘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站了很久，他才緩緩轉身，慢慢走回書房。

重新在案後坐下，他拿起那串翡翠念珠，卻並沒有撚動，隻是握在手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陽光依舊明媚。

院子裏那棵石榴樹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充滿了生機。

他看著那些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緊張，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藥材單子，城主看過了。

那行特意加上的小字，她一定也看見了。

周文煥握著念珠，思緒飛速轉動。

這位城主，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她那套手段，那套手腕，那套章法，完全不像是中原女子能做出來的事。

中原，沒有這樣的女子。

可若是從交州那邊出來的……

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交州那邊，本就是女子掌權。

那套用毒的本事，那套與瘴氣、叢林打交道的本事，那套讓大燕王朝都屢次吃癟的本事……

若城主真是從交州出來的，那她懂得用毒，懂得謀劃，懂得佈局，甚至懂得利用自己的女子身份來做文章……

那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周文煥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

他撚動念珠的手慢慢停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交州……”他低聲喃喃自語，目光再次落向窗外。

窗外，石榴花依舊在風中輕輕搖晃，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