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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忘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嘴角動了動，正準備轉身離開時……
“沈忘。”
雲懷瑾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不高，但很清楚。
沈忘腳步一頓。
“讓你的人去跟王悍做交接。”
沈忘怔了一瞬。
然後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幾乎是立刻，他就明白了。
王悍那邊，活捉了胡麻子。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雲懷瑾走遠的方向，那抹灰色的身影已經融進暮色裡，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水墨畫裏淡去的一筆。
沈忘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別的什麼。
他快步追上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街上迴響。
“寨主。”
這個稱呼已經很久沒用過了。
從雲寨到雲中城，從山賊到守軍，從“寨主”到“城主”，他改口改得很順，從沒叫錯過。
但這時候，他叫了。
雲懷瑾腳步不停，隻是側頭看了他一眼。
沈忘走在她身側，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難得帶了點活人氣。
“寨主啊寨主，屬下還是得多跟您學習學習。”
“屬下的野心，還是太小了。”
雲懷瑾沒看他。
“不是你野心小。”
沈忘眉頭微微一動。
“是你負責不了。”
沈忘的腳步頓了一瞬。
雲懷瑾繼續說著，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胡麻子這個人，是屠望手下的人，他的行動目標很明確，所以是放回禹丘，是活捉，還是殺了，每個選擇觸發的結果都不一樣。”
她頓了頓。
“你能判斷利益，但你負責不了每個結果。”
沈忘沒說話。
雲懷瑾看了他一眼。
“因為最終承受結果的人是我，是雲中城。”
沈忘的眸光閃了閃。
被說中了。
他看著雲懷瑾那張在暮色裡幾乎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雲懷瑾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沈忘。”
“在。”
“你不妨再大膽一點。”
沈忘側頭看她。
雲懷瑾頓了頓，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心裏。
“因為我會兜底。”
沈忘怔住了。
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看著雲懷瑾走遠的背影，看著那抹灰色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街角的黑暗裏。
街很空。
風還在刮。
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劈啪作響。
過了很久，沈忘才低聲應了一句。
“……是。”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像從來沒有說過。
……
夜色漸漸沉下來。
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點起來，昏黃的光連成一條線，把整條街都照得朦朦朧朧。
好些膽大的百姓從門縫裏探出頭來，先是看看街上，然後縮回去，再探出來。
“哎，那是不是守住了？”
“好像……好像沒聲兒了……”
“你看那些兵，還在走呢。”
街上，一隊隊士兵正往東門方向走。
有的腳步匆匆，有的抬著擔架，擔架上躺著人，一動不動，或者偶爾呻吟一聲。
“那是傷員吧？”
“這麼多……”
“那邊城門蹲著的是什麼人？”
有人指著西門方向，壓低了聲音。
“俘虜吧……黃天營的？”
“看著不像，穿得破破爛爛的……”
“民兵，肯定是民兵。”
議論聲很低，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在夜色裡若有若無。
東門外，火光衝天。
不是廝殺的火光。
是燒屍體的火光。
城防輔助隊的青壯們正在搬運屍體。
自己人的，抬到一邊，用草蓆蓋上。
黃天營的，拖到另一處，堆在一起。
一具，兩具，三具……越堆越高。
最後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人往上潑了火油，然後扔了一根火把。
“轟——！”
火苗躥起來，足有一丈高，把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裡，那些屍體扭曲著，蜷縮著，有的胳膊垂下來，被火燒得滋滋響。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的臭味，混著血腥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一個新兵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堆火，臉色發白。
“這……這不是挫骨揚灰嗎？死無全屍啊……”
旁邊一個老隊員正蹲在地上擦刀，聞言抬起頭，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
“你說什麼？”
新兵嚥了口唾沫：“我、我就是說……”
“說什麼？”老隊員站起身，刀往刀鞘裡一插，“你知道黃天營自己糧食不夠的時候吃什麼嗎？”
新兵愣住了。
老隊員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吃人。”
新兵的臉刷地白了。
“民夫，俘虜，還有跑不動的自己人，他們殺了，煮了吃。”
老隊員的語氣平常。
“屍體是要吃新鮮的，過了一個時辰就不能吃了，據說是有毒，這可都是黃天營他們自己吃出來的經驗，屍體啊要趁著新鮮割肉下鍋。”
“或者用煙熏了，隨時帶著吃。”
然後指了指那堆正在燃燒的火。
“你現在跟我說挫骨揚灰？死無全屍？這骨頭他們說不定還會拿去燉骨頭湯呢！”
新兵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旁邊另一個新兵湊過來，臉色也發白，但眼睛裏帶著疑惑。
“那、那埋了不行嗎？”
老隊員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埋了？埋了的話，引發瘟疫該怎麼辦？”
新兵一愣，“瘟疫？”
“屍體腐爛，會汙染水源，活人喝了生病，一個傳一個，死的人比打仗還多。”老隊員說，“這點常識都不知道？”
兩個新兵對視一眼，臉上都是茫然。
常識？
他們一直待在雲中城裏，最遠就是跟著出城操練，哪裏知道這些？
老隊員看著他們那樣子，忽然一拍腦袋。
“哦對，我忘了！這是石大夫講的醫理知識，你們新兵沒聽過也正常。”
他頓了頓。
“沒事，現在你們知道了。”
兩個新兵愣愣地點點頭。
另一個新兵忍不住問：“你們……還學這些？”
老隊員斜他一眼，“那當然啊。”
他把刀抽出來，藉著火光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
“以前在雲寨的時候，不僅要訓練，還要建房子，建寨牆，學字認字為看得懂寨規，還要學包紮，學醫學常識。”
他頓了頓。
“不然呢？隊友在戰場上受傷了，本來能活的，結果你他孃的不會止血，不會包紮，眼睜睜看著人死了，那你打的什麼仗？”
兩個新兵沉默了。
老隊員拍了拍那個問話的新兵的肩膀。
“唉，能活一個是一個啊。”
他說完，轉身走了。
留下兩個新兵站在原地，看著那堆還在燃燒的火，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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