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19章

二堂內，重新隻剩下雲懷瑾一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帶著涼意湧入，吹散了室內的沉悶，也吹動了案頭的燭火，光影在她沉靜的臉上明明滅滅。

遠處，東門大營的方向，隱隱有不同於往日的、更加急促肅穆的號角聲傳來，混雜著金屬甲片碰撞的鏗鏘之音。

城牆上，火把的光點比往日密集了許多，如同一條沉默燃燒的火龍，盤踞在漆黑的城牆輪廓上。

她靜靜望著那片被緊張氣氛籠罩的城池，眼眸深處映著跳動的火光，深不見底。

……

青牛嶺的山風颳得有些野，捲起塵土和枯草，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山腳下臨時紮起的營盤裏，一片愁雲慘淡。

七八百號附從民兵東倒西歪地靠著土坡、樹根，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麻木，手裏的破爛武器丟了一地。

隻有那兩百來名黃天營戰兵還算有點樣子，勉強維持著隊形，但也被這連日趕路和拖遝的行軍速度弄得煩躁不堪。

中軍處一頂還算像樣的帳篷裡，胡麻子正憋著一肚子邪火。

他麵前攤著一張簡陋得可憐的地圖，上麵用炭筆歪歪扭扭畫著幾道線，標註著“青牛嶺”、“斷脊溝”、“西南方”等字樣。

再往南，就是一片空白。

“廢物！一群廢物！”

胡麻子一腳踹翻了旁邊充當桌案的破木箱，裏麵的水囊、乾糧滾了一地。

“磨磨蹭蹭，爬得比烏龜還慢！照這個速度，等他孃的爬到那勞什子野狼峪，黃花菜都涼了！”

他滿臉麻子都氣得發紅，唾沫星子亂飛。

“屠望那老小子，就他媽給老子這麼些破爛貨！打什麼仗？餵豬都嫌磕磣！”

帳篷裡幾個親兵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壓抑的呼喊。

“報！將軍！斥候回來了！”

胡麻子火氣正旺，聞言更是怒從心頭起，抓起手邊一個空酒囊就朝門口砸去。

“滾進來！要是屁都沒探到，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帳簾掀開，兩個風塵僕僕、臉色發白的斥候連滾爬爬地進來，撲倒在地。

“將、將軍！有重大軍情！”

“說！”胡麻子瞪著眼。

其中一名斥候喘著粗氣，急聲道：“屬下等奉命往西南野狼峪方向探查雲寨蹤跡，但……但沿途聽聞許多流民傳言，說……說豫南那個雲寨，前些日子……佔了梁郡！”

“還把梁郡改名了，叫什麼雲中城！”

“什麼玩意兒？！”

胡麻子懷疑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

“佔了哪兒？梁郡？那個豫南的郡城？！”

“是！千真萬確！”

另一名斥候連忙補充。

“起初屬下等也覺得荒謬，可沿途所見流民，確實多有拖家帶口往南去的，都說那雲中城不問來路，不需路引擔保，隻要肯登記、青壯肯投軍，就能進城活命！”

“屬下覺得蹊蹺，梁郡陳庸、張烈那兩人，素來把城門看得比命根子還緊，怎會如此大方？”

胡麻子臉上的怒色漸漸被驚疑取代。

他是新調來豫州不久，對梁郡具體情況不熟，但“郡城”二字的分量，他還是清楚的。

那可不是山旮旯裡的土圍子！

斥候繼續道：“屬下等不敢怠慢，快馬加鞭趕到梁郡外探查，果見城門樓上，大燕旗幟已無，換上了從未見過的玄青色雲紋旗！”

“城門處確有人員進出，進城者多為衣衫襤褸的流民，需排隊登記，人數不多，但絡繹不絕。”

“出城者則有不少馬車，看規製似是商隊或大戶，方向是往西邊益州去的。”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

“城門守軍雖衣著雜亂，但佇列整齊，盤查頗有章法。”

“屬下等本想再靠近些，卻發覺城外似有對方斥候在活動，警戒甚嚴，恐被發現，不敢久留，隻得速速撤回。”

帳篷內一片死寂。

胡麻子臉上的麻子似乎都僵住了，他瞪著兩個斥候，彷彿想從他們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但兩人眼神驚恐卻肯定，不似作偽。

佔了郡城……更名立旗……放流民入城……大戶西逃……

一樁樁，一件件，都指向一個匪夷所思卻又似乎板上釘釘的事實。

那個原本該藏在山林裡的雲寨，真的鳩佔鵲巢，奪了一座郡城！

“這……這他孃的怎麼可能？”

胡麻子喃喃自語，像是問別人，又像是問自己。

“一個山寨，打下一座郡城？梁郡的兵是紙糊的？郡守郡尉是吃乾飯的？”

他出身兗州戰場，跟著天公將軍真刀真槍打過幾場硬仗，攻過城，也守過城。

深知攻城之難，尤其是有正規郡兵駐守的郡城。

那需要器械，需要人命去填，需要內應，需要天時地利……

一個山寨，哪來的這些？

親兵裡一個年紀稍長、對豫南情況略知一二的，此時小心翼翼地開口。

“將軍，梁郡地處豫南，離咱們豫北大營和兗州前線都遠，說是大燕疆土，實則怕是早已自顧不暇。”

“聽聞梁郡郡守陳庸貪鄙，郡尉張烈驕橫，不得人心久矣。若那雲寨用計，比如……買通內應，趁夜偷襲，或是散佈謠言引發內亂，再裏應外合……倒也不是全無可能。”

胡麻子聞言，眉頭擰得更緊。

用計？偷襲？內亂？

這倒說得通。

亂世之中，堅固的堡壘往往從內部最先崩潰。

若那雲寨頭領是個善使陰招的，倒真有可能被他鑽了空子。

他想起屠望交代任務時那副不耐煩、彷彿打發他去剿滅一群蒼蠅的樣子。

屠望知不知道梁郡已失？

還是知道了，卻故意瞞著，想讓他去碰釘子，消耗他的兵力？

各種念頭在胡麻子腦中飛速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