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雲中城,二堂。
深夜,燈火通明。
阿樹派回的斥候,將那個還帶著體溫和夜露濕氣的竹筒,親手交到了雲懷瑾手中。
蠟封被小心剝開,薄羊皮展開。
上麵那些簡潔到近乎抽象的符號,在雲懷瑾眼中,迅速轉化為清晰的情報。
片刻,她抬起了眼。
眸色深黑,映著跳動的燈火,卻沉靜得不見一絲漣漪。
果然。
大燕朝廷,終究還是騰出手,或者改變了策略,將刀鋒指向了相對孤立的豫州黃天營。
這並不意外。
亂世逐鹿,沒有永恆的敵人,隻有永恆的利益。
大燕需要打通或穩定後方,剪除肘腋之患。
屠望被迫分兵北上,應對主要威脅。
那麼,南邊這支千人左右的偏師……
雲懷瑾的指尖,輕輕點在“約千,雜兵多”這幾個符號上。
屠望並不清楚雲寨的虛實,更不知道他們已經奪取梁郡,更名雲中城,並且消化了部分降兵,實力早已今非昔比。
在他眼中,雲寨或許仍是一個盤踞山林、僥倖偷襲得手、需要懲戒的“匪寨”。
一千人,其中多半還是戰鬥力有限的附從民兵,用來剿滅一個“匪寨”,在屠望看來,或許已經足夠“重視”,甚至有些“大材小用”。
輕視。
資訊的不對稱,帶來了致命的輕視。
而這,正是雲懷瑾一直在等待,並且極力營造的機會。
她放下羊皮,目光投向桌案上那份剛剛由文瀾和雲逐光合報上來的、關於城中現存可戰兵力與物資的最新統計。
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鋒。
來吧。
讓這場無法迴避的碰撞,來得更早一些。
看看是你屠望的偏師踏破我雲中城,還是我這新生之地,用你和這一千雜兵的血,來真正奠下第一塊堅實的基石!
……
周府,內宅書房。
燈油似乎比往日燃得更快,劈啪作響,映得周文煥那張慣常精明沉穩的臉,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明暗不定的陰影裡,隱隱透著青白。
他手裏捏著一張剛從隱秘渠道遞進來的、用特殊藥水處理過才顯出字跡的薄紙。
紙上內容極其簡略,卻字字如刀。
「禹丘,胡麻子,領兵南下。動向已定。」
沒有人數,沒有具體路線,甚至沒有確切的出發日期。
但“胡麻子”這個名字,加上“南下”二字,對周文煥而言,已經足夠了。
胡麻子,屠望麾下有名的悍將,性烈如火,手段酷辣,尤其擅長劫掠屠戮。
派他南下,目標還能是誰?
最後一絲僥倖,如同風中殘燭,噗地熄滅了。
屠望的刀,終究是落下來了。
周文煥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握著紙片的手指冰涼,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大勢碾壓、走投無路的窒息感。
他緩緩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和決絕。
逃?
腦中迅速閃過幾條可能的退路。
西去益州錦川府?
有商道,有生意,但錦川侯劉裕保守闇弱,境內也非太平之地,周家這點家產過去,怕是羊入虎口。
南下交州百越?
藥材生意是有,可百越諸部排外,語言風俗迥異,周家根基全在北方,去了隻怕寸步難行。
東去徐州海曦盟?
要橫穿如今已是黃天營肆虐之地的青州,風險比留在雲中城直麵胡麻子隻高不低。
況且,攜巨資逃亡,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本身就是最肥美的獵物。
周家這點護衛,在亂軍和沿途匪盜眼中,與待宰羔羊無異。
中立?
更是笑話。
屠望若破城,以胡麻子那屠夫性子,必然縱兵劫掠,他周家這滿庫金銀糧帛,就是最大的靶子。
新城主若勝……經此一役,他周家這種首鼠兩端、關鍵時刻未出一力的豪商,還能有什麼好下場?
左右皆是絕路。
除非……
周文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城主府的方向,那片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默、卻也格外堅固的建築輪廓。
除非,這座城,這個人,能擋住胡麻子,擋住屠望的這把刀。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電光,驟然劈開他混亂的思緒。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急促地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賭!
與其在逃亡中被瓜分,在中立中被碾碎,不如……
賭一把大的!
就賭這位神秘莫測、手段狠辣卻行事章法嚴密的新城主,能贏下這一仗!
賭贏了,周家便是從龍功臣,在這新生勢力中,將佔據無可替代的一席之地!
這可遠比在陳庸、張烈手下小心翼翼、仰人鼻息強上百倍!
賭輸了……無非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但至少,是站著死,是押注之後願賭服輸的死!
念頭一生,便再也遏製不住。
周文煥停下腳步,眼中精光爆射。
他不再猶豫,快步走回書案後,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提起狼毫筆,筆走龍蛇。
這一次,寫的不是試探的禮單,也不是謙卑的請見信。
而是一份……“投名狀”。
一份傾注了周家在豫南數年經營積累的、沉甸甸的投名狀。
糧食三千擔。
上好精鐵五千斤。
良弓三百張,箭矢兩萬支。
皮甲五百副。
還有一份比金銀更珍貴的東西:周氏商行在豫州境內完整的商道路線圖,以及沿途關鍵節點的聯絡人名單。
梁郡及周邊郡縣,數十家大小商戶、地主鄉紳的隱秘把柄、賬目漏洞、乃至與黃天營或舊官府勾連的證據!
城內及周邊,技藝精湛、願意為新城效力的鐵匠、木匠、皮匠等各類匠戶名單及住址,甚至部分人的家眷情況。
甚至……還有幾條通往豫州北部、可能避開黃天營主要防線的隱秘小道資訊。
每寫一條,周文煥的心都在滴血。
這些都是周家安身立命、乃至圖謀更進一步的根基!
但他寫得更快,更決絕。
既然要賭,就要把籌碼推到桌子中央,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全部價值和決心!
寫完,他吹乾墨跡,仔細摺疊,裝入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普通訊封。
然後喚來最信任的心腹管家,低聲耳語一番。
管家臉色劇變,卻不敢多問,重重點頭,接過信封,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做完這一切,周文煥彷彿被抽空了力氣,跌坐回椅中,額頭上全是冷汗。
但他沒有停頓,立刻又揚聲對外麵道:“讓延年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