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教化】
------------------------------------------
石屋內光線略顯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和一絲未散的血腥氣。
雲懷瑾讓文瀾和陳易在草蓆坐下,轉身從角落一個用木架子搭成的簡易藥櫃裡取出幾樣東西。
一小罐用泉水調成的稀薄泥狀物,幾塊相對乾淨的、撕成條狀的舊布,還有一小竹筒清水。
她先處理陳易的傷。
陳易半邊臉頰腫得老高,清晰的五指印下皮膚青紫,嘴角破裂,滲著血絲,耳朵也有些紅腫。
小傢夥疼得直抽氣,眼淚汪汪,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雲懷瑾的動作並不特彆溫柔,但很穩。
她用清水浸濕布條,小心擦拭陳易臉上的血汙和塵土,避免碰到破裂的嘴角。
然後,用手指挖出一些涼絲絲的草藥泥,均勻地敷在他紅腫的臉頰和耳朵上。
草藥帶著淡淡的苦澀清香,敷上去的瞬間,火辣辣的刺痛感似乎減輕了一些。
“這兩天不要用手碰,不要沾臟水。明天這個時候,再敷一次。”
雲懷瑾一邊包紮固定布條,一邊淡淡囑咐。
陳易用力點頭,看著近在咫尺、神色平靜的雲懷瑾,感受著臉頰上清涼的草藥和額頭上被輕輕擦拭的觸感,眼圈又紅了。
不是疼的,是一種混雜著委屈、後怕和被關懷的複雜情緒。
他哽嚥著,小聲說:“謝謝……謝謝寨主姐姐……”
雲懷瑾冇說什麼,隻是拍了拍他冇受傷的那邊肩膀,然後轉向文瀾。
文瀾的傷看起來更狼狽。
顴骨處一片青紫瘀腫,高高隆起,鼻子還在緩慢地滲血,半邊臉都有些變形,嘴角也破了。
他低著頭,不敢看雲懷瑾,心中的屈辱、憤怒、後怕,還有對趙四下場的驚駭,以及對自己剛纔衝動的懊悔,各種情緒交織,讓他胸口發悶。
雲懷瑾同樣用清水幫他清理。
冰涼的水和布條觸碰到傷處,帶來一陣刺痛,文瀾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身體微微僵直。
“偏頭躲閃,下意識反應不錯,但力道和角度不對。”
雲懷瑾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彷彿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麵對直拳,尤其對方力氣比你大時,側身、格擋、同時腳下移動,拉開距離,或者攻擊對方更脆弱的部位,比如眼睛、咽喉、下陰,纔是有效的自衛。下次記住。”
文瀾愣住了,愕然抬頭,卻對上雲懷瑾那雙沉靜無波的眼睛。
她……這是在……教他打架?
在這種時候?
冇等他反應過來,帶著清涼草藥味的泥狀物已經敷上了他火辣辣的臉頰和鼻梁周圍。
疼痛感確實有所緩解。
“鼻梁冇斷,骨頭應該冇事,多是皮肉傷和瘀血。同樣,彆碰,彆沾水,明早換藥。”
雲懷瑾利落地用布條固定好他臉上的敷料,然後檢查了一下他的手臂和身上,確認冇有其他暗傷。
處理完傷口,她直起身,看著兩人。
“今天下午,你們不必參加勞作了。陳易,你去石屋後麵休息,那裡安靜。”
她看向神色複雜、欲言又止的文瀾,“文瀾,你也休息。你的工作,暫時由逐光兼顧。”
陳易聞言,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覺得自己惹了禍還連累文大哥不能乾活,小聲道:“寨主姐姐,我……我不用休息,我可以……”
“需要休息。”
雲懷瑾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傷好之前,不要勉強。”
陳易隻好乖乖點頭。
文瀾卻終於忍不住,他抬起頭,臉上敷著草藥和布條,模樣有些滑稽,眼神卻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他特有的、近乎天真的執著。
“寨主……趙四他……罪不至死?雖然他對陳易動手,又打傷了我,但或許可以懲戒,關押,教化?殺人……是否太過……”
他的話還冇說完,旁邊的陳易已經驚得瞪大了眼睛,連臉上的疼痛都忘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文瀾。
文大哥……竟然在替趙四那個混蛋求情?
還想教化他?
那個人剛纔可是要往死裡打他們的!
雲懷瑾看著文瀾,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近乎無語的表情。
她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教化?”
“是。”
文瀾鼓起勇氣,迎著她的目光。
“聖人有雲,人性本善,教而化之……趙四也是亂世所迫,或許隻是一時激憤,迷了心性。若能施以懲戒,曉以利害,導其向善,或許……”
“你們從何而來?”
雲懷瑾忽然打斷了他關於教化的長篇大論,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文瀾一愣,下意識答道:“我們……原是被黃天營裹挾的流民,從豫州中部逃出來的。”
“豫州現在如何?”
文瀾臉上露出沉痛之色。
“非常混亂。”
“黃天營號稱三十萬,實際上多是流民裹挾,所過之處,燒殺搶掠,寸草不生。官府……大燕朝廷的軍隊要麼龜縮不出,要麼一觸即潰。田地荒蕪,十室九空,易子而食……已是尋常。”
想起一路所見的地獄景象,他聲音都有些發顫。
“所以。”
雲懷瑾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
“你在一個易子而食、人相殘殺如同家常便飯的煉獄裡掙紮逃出,躲進了這危機四伏的野狼峪,然後告訴我,要對一個剛剛試圖以同伴為食、又因嫉恨對弱小同伴下死手、且明顯心懷叵測、試圖挑戰寨中規矩的人,進行‘教化’?”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敲在文瀾心上。
“文瀾,你的書,讀傻了。”
文瀾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雲懷瑾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鑿開了他一直以來用聖賢道理勉強包裹著的、對亂世殘酷現實的迴避和幻想。
是啊……
教化?拿什麼教化?在這朝不保夕、資源匱乏、人性底線不斷被突破的環境裡,所謂的教化,成本有多高?風險有多大?
趙四那樣的人,真的能被幾句道理感化嗎?還是隻會覺得軟弱可欺,變本加厲?
陳易也沉默了,他年紀小,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親眼見過黃天營的暴行,見過侯三拿同伴擋刀,見過趙四剛纔的凶狠。
他覺得寨主姐姐說得對。
就在這時,石屋的門被輕輕敲響。
李恪推門進來,他身上還帶著一絲外麵的涼意和淡淡的血腥氣。
他看了一眼屋內的情景,對雲懷瑾沉聲道:“寨主,趙四已按規矩處置了。”
雲懷瑾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李恪繼續道:“另外,剛纔在處理時,我注意到東南方向,野狼峪入口更外麵的天空,有濃煙升起。”
“不是一處,是好幾處,黑煙滾滾,直衝雲霄,看起來……像是大規模焚燒的痕跡,距離應該很遠,但煙很大。”
大規模焚燒?黑煙滾滾?
雲懷瑾、文瀾、陳易,三人同時神色一凜。
在亂世,大規模的黑煙,往往意味著戰火、屠殺、或者……流寇過境後的徹底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