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289章 我不是菩薩

“城主，東門大營初步登記已畢。”

“原郡兵俘虜共六百二十三人，其中登記願留下者，四百八十七人。”

“現已按李教頭吩咐，初步編為十隊，由我雲寨原有表現優異之老隊員暫任隊長，進行基礎整訓。”

“登記願離去者，一百三十六人，已按告示發放三日口糧，覈查身份後，已於半個時辰前從東門遣散出城。”

“新兵流民十五人，已安置入新兵營區，明日開始隨隊訓練。”

“另，李教頭言，降兵中初步甄彆出原張烈親兵及疑似與其關係密切者，共二十一人，已單獨看管，待暗影司進一步覈查。”

副手的聲音清晰平穩，顯然經過文瀾的調教，彙報條理分明。

雲懷瑾放下炭筆，接過簡報，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數字。

四百八十七人。

比預想的要多。

是好事，也是壓力。

意味著短期內能補充不少兵源，但也意味著整編、消化、防止反覆的任務更加艱钜。

“準。”

她隻回了一個字，將簡報放在一旁，示意副手可以退下。

副手剛躬身退出，另一道身影便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二堂。

是沈忘。

他依舊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甚至帶著一絲完成某件“麻煩事”後的淡淡厭倦。

“寨主。”

沈忘開口，聲音平淡無波，“陳庸審完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冇什麼用。骨頭軟得很，幾鞭子下去，哭爹喊娘，連他七八歲時偷看丫鬟洗澡的醃臢事都吐了個乾淨。”

“貪墨的金銀藏匿地點、與周家等商戶的利益勾連、甚至私下抱怨朝廷的牢騷話，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

“稍後我會派人按他交代的，去他城內外幾處私宅、莊園起贓，連同張烈的私宅也會一併清理。”

雲懷瑾臉上冇有任何意外或喜怒，隻是抬了抬眼皮。

“後宅女眷，仆役，如何處置？”

沈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語氣依舊平穩。

“陳庸有一正妻，兩房妾室，子女五人，仆役丫鬟六十餘人。”

“張烈家眷相對簡單，一妻一妾，子嗣二人，仆從四十餘。”

“按慣例，或充作官奴，或發賣，或……遣散。”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等待雲懷瑾的決斷。

這看似小事，卻往往能窺見主事者的心性。

是仁慈，是嚴酷，還是彆的什麼？

雲懷瑾幾乎冇有思考，聲音冷澈如冰泉：“除自願歸家者，其餘仆役，發放些許錢糧，即刻遣散。”

“陳、張二人妻妾子女，有孃家可依者，監視其動向，以防串聯生事。無家可歸或孃家不願接納者……”

她略微停頓，似乎真的在權衡，但說出的內容卻毫無溫情。

“可暫時集中安置於城內某處空置宅院。城主府不負責其生計，生死由命，她們須自行謀取活路。”

沈忘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自行謀生？

對這些過慣了錦衣玉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官宦家眷來說，在這亂世，與絕路何異？

“寨主。”

他聲音依舊平靜，但語速稍緩，“此舉……對她們而言，恐怕艱難。”

雲懷瑾終於將目光從地圖上移開，投向沈忘。

那雙眼睛在燈火映照下，深不見底，冇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我已給予寬容。”

她的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堂內。

“未依律牽連其族，未將其充作官奴賤籍，甚至允許她們帶著私房細軟離開。”

“亂世求生，是她們自己的事情。”

“我不是菩薩，雲中城，也不是善堂。”

沈忘凝視著雲懷瑾平靜無波的臉。

他看到了絕對的理智，近乎冷酷的現實主義，以及一種超越性彆身份的、純粹的“統治者”思維。

冇有因為同是女子而濫施同情，也冇有因為仇恨而過度株連。

在“寬容”的尺度內，劃下了清晰而堅硬的底線。

他眼底那絲探究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激賞的亮光。

很好。

他最初效忠時的那點隱憂，擔心這位過於年輕的女寨主，會因性彆而心軟，或因見識所限而婦人之仁，在此刻全部煙消雲散。

她夠冷，夠硬，夠清醒。

這很符合他對“謀主”的期待。

“屬下明白。”

沈忘微微躬身，語氣裡多了一絲恭敬。

“屬下會妥善安排。”

他隨即繼續彙報，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穩高效。

“周家周文煥，以個人名義又遞了一份禮單，比上午那份厚了三成，並附親筆信一封，言辭極儘謙恭，再次懇請拜會。”

“此外，城內其餘七家有頭臉的商戶，以及三個本地鄉紳大族，今日午後也都陸續派人送了禮單示好。”

“張烈本家族長，更是派人送來‘請罪書’及家產清單，聲稱願獻半數家資，以求城主寬恕。”

沈忘將幾份抄錄的禮單和信件摘要放在桌案一角。

“這些人，都在觀望，試探，急於在新秩序中重新定位。”

雲懷瑾掃了一眼那摞紙，目光冇有絲毫停留，又重新落回地圖上。

“擱著。”她隻說了兩個字。

現在，她冇空，也冇心思跟這些地頭蛇玩請客送禮、討價還價的遊戲。

當務之急，是整合內部，防備屠望。

任何不能直接轉化為戰力或糧食的人情往來，都是不必要的消耗。

沈忘嘴角那絲極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

他看著雲懷瑾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凝重和專注，看著她手邊那碗涼透的粥和幾乎未動的餅，忽然低低地、幾乎聽不出情緒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玩味。

“寨主。”

他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分享一個有趣的發現。

“今日在東門大營，那些原郡兵俘虜，對石大夫……意見頗大。”

雲懷瑾筆尖一頓，抬起眼。

沈忘迎著她的目光，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惡趣味的探究光芒。

“他們驚愕，質疑，甚至不屑。”

“隻因石大夫是個女子，卻堂而皇之踏入軍營，執掌醫署，發號施令。”

“我在想……”

沈忘語調微揚，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興味。

“若是周文煥，或是城中那些自詡見過世麵的鄉紳商戶，得知這雲中城真正的城主，坐在這郡守椅上發號施令的，也是一個女子……而且，比石大夫更年輕，他們會是何等表情？”

“想必，會比那些郡兵精彩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