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 第48章 傷痕

一張邀請函在我辦公桌上靜靜躺著。

燙金的字體，簡潔大方的設計，右下角是芭莎的標誌，時尚圈每年最重要的盛事之一，往年我都會提前準備禮服、搭配首飾。但今年，我看著那張邀請函，第一次產生了想退掉它的衝動。

因為我知道，汪蘇瀧一定會去。

汪蘇瀧今年是芭莎的表演嘉賓，早就官宣了。媒體已經宣傳了幾天，“汪蘇瀧首次登上芭莎舞台”“實力唱將傾情演唱”，評論區的粉絲都在期待。

而我作為素黎的創始人，也是每年必邀的名單之一。我把邀請函翻過來，又翻過去，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

小周探頭進來，看見我那副樣子，小心翼翼地開口，“茉黎姐，芭莎那邊的對接人問，您今年去不去？他們要安排座位和采訪順序。”

我沉默了幾秒，還是不能讓感情的事影響工作。

“去。”

小周愣了一下，“那……要跟汪老師那邊一起走紅毯嗎？他們問了好幾遍了，媒體都很期待你們合體……”

“不用。”我打斷她，“跟他們說，把我們倆的座位和采訪都分開。理由…就說不想太高調。”

小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點點頭，出去了。門關上，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北京。

不想太高調，這個理由挺好用的。誰都知道我們結婚了，誰都知道我們是夫妻，但這個理由拿出來，誰也冇法說什麼。

隻是我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不想太高調，是不敢。

不敢在那麼多鏡頭前看見他，不敢在那麼多人的注視下假裝一切如常，不敢站在他身邊卻要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那些媒體會怎麼寫？“汪蘇瀧許茉黎甜蜜合體？恩愛亮相”？他們不知道，那張笑臉背後，是我們已經分居的真相。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工作就是工作。感情的事，不能影響工作。這句話，我對自己說了三遍。

晚宴那天，我穿著那條挑好的黑色禮服，露背的設計，簡潔的剪裁，配上一對鑽石耳墜，鏡子裡的那個人看起來從容、優雅、無懈可擊。

隻有我自己知道，手心裡全是汗。

車停在紅毯入口，工作人員拉開車門，閃光燈瞬間撲麵而來。我調整好表情，踩著高跟鞋下車，走到一半，我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更大的歡呼聲。

我微微偏頭，是汪蘇瀧來了。

那陣歡呼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媒體的鏡頭從我身上移開，齊刷刷對準我身後。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冇有回頭。

采訪區被分成了兩個區域。我被安排在東區，他在西區，中間隔著長長的通道和無數的工作人員。我接受采訪的時候，餘光能看見那邊的熱鬨，他被一群記者圍著，閃光燈閃成一片，他的聲音遠遠傳來，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種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語調，像一根細針，一下一下紮在我心上。

“許總，您和汪老師是分開走的，是有什麼特彆的安排嗎？”

一個記者忽然問道。我回過神，微笑著看向他，“畢竟工作場合嘛，請大家多關注汪老師的舞台，我們不想模糊焦點。”

“那你們婚後生活怎麼樣？幸福嗎？”

“挺好的。”我保持著笑容，“謝謝關心。”

采訪結束，我鬆了一口氣，轉身往宴會廳走。我的座位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周圍都是熟悉的麵孔，幾個品牌的創始人，模特。大家寒暄著，聊著有的冇的，氣氛還算融洽。我端著香檳，笑著應對，一切都很好。

直到我餘光瞥見一個人，陸寧，他做為最近小火的模特也受邀參加這個晚宴。

他坐在斜後方的那一桌，正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像是感覺到了我的目光，他轉過頭，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然後他笑了，舉起酒杯，朝我遙遙致意。我愣了一下，禮貌地點點頭，轉回頭。

晚宴進行到一半，我去洗手間補妝。出來的時候，陸寧靠在走廊的牆上，顯然是在等人。

看見我，他站直了，笑著走過來。“茉黎姐，好巧。”

我看著他，“好巧，你也來了？”

“受邀啊，”他眨眨眼，“我雖然隻是個拍照的，但好歹也給幾家大刊拍過封麵，芭莎請我來，很合理吧？”

“行，合理。”

他走在我旁邊，一起往宴會廳走。路上有幾個媒體的人認出我們，他們知道最近素黎請了陸寧拍宣傳片，立刻圍過來，問能不能簡單采訪幾句。

我想拒絕，但陸寧已經笑著應了，“行啊，簡短點。”

鏡頭對準我們，記者開始提問。問的無非是最近在合作什麼項目，有冇有新的作品，對今晚的晚宴有什麼感受。陸寧回答得滴水不漏，偶爾還會開幾句玩笑，把記者逗得直笑。我站在旁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偶爾附和幾句。

采訪結束，記者們滿意地散去。陸寧轉向我，壓低聲音，“怎麼樣，我配合得還行吧？”

我無奈地看著他，“你是故意的吧？”

他眨眨眼，一臉無辜，“什麼故意的？我就是正好路過，正好遇到你，正好被記者撞見，純屬巧合。”

我們走回宴會廳的時候，路過一個轉角，我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我下意識轉頭，汪蘇瀧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一杯酒，正看著我們。那目光很沉，很複雜，我心裡咯噔一下，但下一秒，他已經轉身走了。

那背影筆直，腳步從容，像是什麼都冇發生。但我太瞭解他了，他那個微微繃緊的下頜，那個握著酒杯時泛白的指節，剛剛的一切全都落在他眼裡。

晚宴繼續進行，表演環節開始了。汪蘇瀧上台的時候，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他站在台上，握著話筒，連唱了三首歌。

我坐在台下，看著他在燈光下的側臉，聽著他的音樂，我極力的控製自己的表情，怕被媒體捕捉到蛛絲馬跡，他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台下，時不時在我這邊停留，唱完，他鞠躬下台，掌聲雷動。

汪蘇瀧下台後，我隻想快點逃離這個場合，我起身往後台休息室走，準備拿包離開。剛推開休息室的門，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把我拉了進去，門被關上。

我差點叫出聲，卻被那人捂住了嘴。

“是我。”熟悉的聲音。

我抬起頭，對上汪蘇瀧那雙眼睛。

“汪蘇瀧，你乾什麼？”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是那種在舞台上纔會有的精緻模樣。但他看著我的眼神裡冇有舞台上的光，隻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茉黎。”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低。

我掙開他的手，後退一步。“什麼事？”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和剛剛麵對媒體那個從容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他開口，“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有些話，我想跟你說。”

“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躲，不該冷暴力，不該讓你難過。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想我到底是怎麼把一切搞砸的。”

“我想明白了。不是因為那盒藥，是因為我怕。我怕自己不夠好，怕你發現其實我冇那麼值得信任，怕你有一天會後悔選了我。所以一有事我就躲，一難受我就藏，我以為這是在保護自己，其實是在把你推開。”

“茉黎，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我就是…太怕失去你了，怕到不知道怎麼麵對你。你不在的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我發訊息又刪掉，打電話又掛斷，像個傻子一樣。”

他握著我的手收緊了。

“你回來好不好？不回來也行，讓我追你也行，讓我怎麼都行。就是彆不理我，彆躲著我，讓我知道你在哪，在乾什麼，好不好，我受不了了。”

我看著他低垂的睫毛，看著他微微顫抖的喉結，看著他那一身筆挺西裝下掩藏不住的疲憊。

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軟就被另一種情緒蓋過了，太晚了。這些話，為什麼不在分居之前說？為什麼非要等到現在，等到這個場合，等到我們被所有人盯著看的時候？

“說完了？”我問。“說完了我走了。”

“茉黎！”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輕，像是怕弄疼我，又像是怕我掙脫。

我回頭，對上他的眼睛，那裡麵是焦急和懊悔。

“你就這麼不想理我？”

“汪蘇瀧，這是芭莎晚宴。外麵全是媒體，你覺得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

“茉黎，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他的眼眶更紅了，裡麵有淚光在打轉，但他拚命忍著。他看著我，那目光裡有委屈和受傷，還有像是被遺棄的小動物一樣的脆弱。

“我道歉，我認罰，你怎麼罵我都行，彆這樣…”

他的道歉很真誠，可我冇能說出一句“沒關係”。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

我想起那些天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感覺。半夜醒來，伸手去摸身邊的位置，空的，涼的。想起在公司待到十點不敢回家，因為怕麵對那扇關著的客臥的門。想起明明難受得要死，還要撐著開會、簽合同、對彆人笑。

我平靜了幾秒開口說，“汪蘇瀧，我接受你的道歉，可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而我還冇能從那些日子裡走出來。你躲著的那些天，我每天都在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我甚至懷疑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他冇等我說完，忽然上前一步，把我抵在牆上，低頭吻住了我。

那個吻很重，很急，帶著這些天所有的恐慌和不安。他的唇壓上來的時候，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我用力推開了他。

他踉蹌了一下，被我推到了旁邊的化妝台上，他的眼神裡有不可置信。我也被剛剛自己的力道嚇到，我從來冇有如此抗拒過他的吻。

汪蘇瀧被我推開後，剛剛熱烈的情緒似乎被我澆滅，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眼神中閃過了一絲疑惑…

“茉黎，你推開我，是因為…那個陸寧嗎？”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汪蘇瀧，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看見你們了，一起接受采訪，有說有笑，他看著你的眼神，我受不了…”

我深吸一口氣。“汪蘇瀧，那是工作場合，他被邀請來參加晚宴，我們遇到，被記者攔住采訪，就這麼簡單。”

他沉默了幾秒。“對不起茉黎，是我頭腦發昏了，我胡言亂語…”他說，聲音疲憊極了，“我今天好不容易見到你，你卻推開了我，可我看見你跟彆的男人有說有笑，我不能當做什麼都冇看見…”

我剛因為他的道歉而變軟的心，突然又像出現了一堵牆。

“汪蘇瀧，”我說，“我累了，不想吵。”

我轉身往門口走。

“茉黎！”

他的手伸過來，想拉住我。我推開他的手，拉開門跑了出去，抬手用力的抹著被他吻花的口紅。

我跑出休息室，跑過長長的走廊，一直跑到另一個出口，才停下來。我靠在牆上眼眶酸得厲害，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慢慢平複下來，往停車場走。

…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離開之後，另一個場景正在上演。

汪蘇瀧從休息室出來，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穿過走廊，卻在轉角處被人攔住了。

陸寧。

他靠在牆上，手裡轉著車鑰匙，看見汪蘇瀧，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汪老師，這麼巧？”

汪蘇瀧停下腳步，看著他，那目光很冷。

陸寧站直了，迎著他的目光，臉上的笑意冇減，但眼底有另一種東西，挑釁，或者說，宣戰。

“剛纔，我看見了。”陸寧說，“你把她拉進休息室，她跑出來，眼眶紅紅的。”

汪蘇瀧的眉頭皺起來，“關你什麼事？”

陸寧聳聳肩，“本來不關我的事。但她是我朋友，我關心一下，不過分吧？”

“朋友？”汪蘇瀧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諷刺。

“對，朋友。”陸寧看著他，“我知道你懷疑什麼，你看見我們在一起，你心裡不舒服，正常。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汪蘇瀧麵前。“我喜歡許茉黎。”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汪蘇瀧的眼神變了。

陸寧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聊天氣，“從第一次合作開始，我就喜歡她。她認真工作的樣子，她笑起來的樣子，她明明很累還要撐著的樣子，我都喜歡。”

“但我知道她結婚了，知道她有你，所以我什麼都冇說。我隻想在她身邊待著，能幫就幫一把，能看著就看著。”

汪蘇瀧的拳頭攥緊了。“但現在，”陸寧看著他，目光裡終於露出鋒芒，“我看見她難受，看見她躲著你，看見她被你弄哭，我就想問你一句…”

他往前一步，和汪蘇瀧麵對麵站著。“你配嗎？”

空氣像是凝固了。汪蘇瀧盯著他，那目光沉得嚇人。“你說什麼？”

“我說，”陸寧一字一句，“你配不上她。”

汪蘇瀧一隻手抓起陸寧的領口，另一隻手甚至向他揮起了拳頭，但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終究不是一個不顧後果的人，他的涵養和教育還是讓他隱忍了眼前這個男人的挑釁。

陸寧冇躲，隻是看著他，繼續說，“她那麼好的一個人，為了你付出那麼多，結果呢？你讓她一個人難受，你除了埋怨和質問，除了把她拉進休息室強吻她，你還做了什麼？”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諷刺，也有認真。

“汪蘇瀧，我不怕告訴你，如果有一天她願意，我會毫不猶豫地追她。不是因為想破壞你們，是因為我覺得她值得更好的。”

汪蘇瀧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你在向我宣戰？”

“冇錯”，陸寧迎著他的目光，那兩個字落進空氣裡，像是一聲驚雷。

汪蘇瀧鬆開了抓住他領口的手，退後了一步，然後他開口，聲音從胸腔裡碾出來，“陸寧，你給我聽好。”

“她是我老婆，永遠都是。你喜歡她，那是你的事，但我不會允許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拆散我們，至於我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

“我和茉黎這幾年經曆過的風雨，不是你一個毛頭小子能感同身受的，你口中的喜歡，那些情情愛愛，不過是荷爾蒙下的衝動。茉黎既然選的是我，我必然不會讓她失望，我對我們的感情有信心，對茉黎有信心，你隻是在白費力氣罷了，我不會允許你撼動什麼。”

陸寧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裡有欣賞，也有無奈。

“行，汪老師，你這話說得挺硬氣。”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但我不放棄，隻要茉黎姐願意理我一天，我就一天還在。”他揮揮手，消失在走廊儘頭。

汪蘇瀧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冇有動。

他早就知道。從第一次在地下車庫看見陸寧看茉黎的眼神，他就知道。那種目光他太熟悉了，因為他自己看茉黎的時候，也是那樣的。帶著欣賞，帶著溫柔，帶著那種藏不住的，想讓對方知道又不敢讓對方知道的悸動。

但他冇想到陸寧會說出來。

走廊儘頭有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夜的氣息。汪蘇瀧把手插進口袋，慢慢往外走。

腦子裡還有很多話冇理清楚，心裡還有很多結冇解開。但有一件事他忽然確定了…

他得把許茉黎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