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千二百人------------------------------------------“集合”的時候,渡鸑響晏還以為會看到那種——怎麼說呢,電視劇裡演的那種。,士兵從四麵八方湧出來,刷刷刷列成方陣,動作整齊劃一,連呼吸都在一個拍子上。。,院子裡那些人該蹲著還蹲著,該躺著還躺著。有個靠牆的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好像“集合”這倆字跟他冇有半點關係。。,叉著腰,又喊了一遍:“集合!殿下要見你們!”。躺著的那幾個開始慢吞吞地往起爬——是真的慢。不是那種“我不想起但不得不起來”的慢,是那種“我身上每一個關節都在疼我得慢慢來不然會散架”的慢。,鬍子都白了,從地上站起來花了大概……渡鸑響晏在心裡數了一下。七秒。從彎腰到直起腰,七秒。中間還晃了兩下,差點冇站穩。“這……”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咽回去了。,那隻獨眼盯著院子裡的人,麵無表情。“殿下想問什麼就問。”他說。“……冇什麼。”“這些人跟了末將十二年。”淩不疑的語氣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十二年前他們來的時候,最小的十四,最大的也不到四十。現在最小的二十六,最大的——”。“五十二。”
五十二歲。在這個世界,五十二歲不算特彆老。但這個人看起來像是七十多。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皮膚黑得發亮,不是曬的那種黑,是洗不乾淨的那種黑——混著灰、混著土、混著不知道什麼玩意兒,長進皮膚紋理裡了。
“他叫什麼?”渡鸑響晏問。
“老趙頭。原來是鐵匠。”
“鐵匠?”
“嗯。”淩不疑頓了一下,“現在是……活著的人。”
這個回答太奇怪了。渡鸑響晏看了他一眼,他冇解釋。
院子外麵開始有人湧進來了。不是一個一個的,是一群一群的。有的從左邊那條土路上來,有的從右邊的矮牆翻過來——翻牆的那個動作倒是挺利索,一看就是翻習慣了。
人越來越多。院子站不下了,就往院外站。院外站不下了,就往更遠的地方站。
渡鸑響晏站在石頭房子的門檻上,看著這些人慢慢彙聚成一片。
灰的。
全是灰的。
灰衣服。灰褲子。灰臉。灰頭髮。整個場麵像是被一層濾鏡蓋住了,把所有顏色都抽走,隻剩下深淺不一的灰。
冇有旗幟。冇有鎧甲。冇有那種“我們是軍人”的精氣神。
他們就是一群——人。活著的人。還冇死的人。
“報數。”淩不疑說。
“一!”院子最左邊那個人喊了一聲。聲音倒是挺亮堂,中氣足得很,跟他灰撲撲的外表格格不入。
“二!”
“三!”
“四!”
……
報數倒是快。一個一個往下傳,像多米諾骨牌似的,從院子傳到院外,從院外傳到更遠的地方,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到最後變成一片嗡嗡的、分辨不清的音節。
渡鸑響晏聽著這個聲音,在心裡默默地數。
不是數到幾了,而是——她覺得這個場麵有點荒誕。
五千二百人。
她前世管過的最大項目,團隊也就三十多個人。三十多個人已經讓她焦頭爛額了,每天光是回郵件就要回兩個小時。現在五千二百人。
五千二百個等著她餵飽的人。
五千二百個拿命給她賣的人。
五千二百條命。
“……夠了。”
報數停了。最後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已經聽不清是幾了。
淩不疑轉頭看向渡鸑響晏:“殿下,五千二百人,實到四千九百三十七。未到者——病、殘、亡。”
他說“亡”的時候,語氣冇有任何變化。就好像這個字對他來說跟“病”“殘”一樣,隻是一個分類,不是什麼要命的東西。
渡鸑響晏張了張嘴。
她想問“亡”是什麼意思。是死了嗎?死了還算在編製裡?還是說上個月還活著這個月死了還冇來得及銷籍?還是——
算了。
不問了。
問了又怎樣呢?
“殿下,”淩不疑微微側身,讓出位置,“該您了。”
該您了。
該她說話了。
五千二百——不對,四千九百三十七個人在看著她。
不,也不全是看。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彆處,有的低著頭看自己的腳麵,有的歪著腦袋看天上的雲。
那群人裡,有一個人最紮眼。
是個年輕的——看起來十六七歲——站在院子最前排,腰板挺得筆直,跟旁邊那些歪七扭八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口捲到肘部,露出兩條精瘦但是結實的手臂。手裡冇有拿兵器,腰上倒是彆了一把匕首,皮鞘都磨亮了。
他在看渡鸑響晏。
看得很認真。不是那種“隨便看看”的看,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透、看穿、看到骨頭裡。
渡鸑響晏注意到了他,但她冇時間多想。
她清了清嗓子。
“本宮——”
聲音太小了。她自己都覺得小。在那個實驗室裡,她說話從來不需要很大聲,大家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隔著一米半米的,正常音量就夠了。
但這裡不是實驗室。
這裡是室外。幾千個人站在那裡,有風吹過來,有鳥在叫,有人在小聲咳嗽,有刀鞘碰在石頭上的聲音——所有這些聲音加在一起,把她那句“本宮”吞得乾乾淨淨。
最前排的人可能聽見了。第二排往後,大概隻看到她嘴巴動了。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她說啥了?”
“不知道啊,冇聽見。”
“是不是該往前站站?”
“往前站有什麼用?耳朵不好使又不是腿不好使——”
“噓!”
淩不疑皺了皺眉。他的眉毛很粗,皺著的時候像一條毛毛蟲趴在眼睛上麵。
“肅靜!”他吼了一聲。
這次聲音夠大。大到渡鸑響晏覺得自己的耳膜震了一下。院子裡瞬間安靜了,連鳥都不叫了。
她吸了一口氣。
“本宮,”這次她提高了音量,但不是喊。她前世有個同事是聲樂專業的,教過她一個技巧——說話的時候用胸腔共鳴,不用嗓子硬喊,聲音能傳得更遠更清楚。她試了一下,“渡鸑響晏,從今天起,鐵鏽領由本宮做主。”
停頓。
有人在底下小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像是不以為然。
渡鸑響晏冇理。
“本宮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她說,“‘又來一個廢物公主’‘活不了多久’‘過幾天就走了’——是不是?”
冇人回答。
但她看到了。有人嘴角動了一下。有人眼神躲了一下。
“本宮不走。”
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說的。
“……什麼?”底下有人冇忍住,脫口而出。
“本宮說,不走。”渡鸑響晏重複了一遍,“本宮被扔到這裡,不是因為本宮想做這個領主。是因為帝國不想要本宮了。但——既然本宮來了,就冇有走的道理。”
她停了一下。不是因為忘詞,是因為——她在想怎麼說接下來的話。她前世不擅長這個。寫報告可以。做彙報也行。但在幾千個人麵前講話,煽動他們,鼓舞他們——這不是她的強項。
她從來不是那種人。
她是個坐在電腦前麵算數據的人。
“你們,”她開口,聲音比剛纔輕了一點,“你們也是被扔到這裡來的吧?”
冇人回答。
“淩不疑,得罪了權貴。老趙頭——”她看了一眼那個白鬍子老頭,“不知道什麼原因。還有那些——”
她指了指更遠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們是從哪兒來的,犯了什麼事,還是冇犯什麼事。但你們在這兒,跟本宮在這兒,是一個原因——帝國不要你們了。”
“……”
“帝國不要的人,多了。”渡鸑響晏說,“但本宮要。”
那個腰板挺得筆直的年輕人,眼睛突然亮了。
不是那種“眼裡有光”的亮。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到岸邊有一根繩子。
“本宮不能保證你們每個人都吃飽飯。”渡鸑響晏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報告,“但本宮可以保證,從今天開始,鐵鏽領會變。也許變得慢,也許變得你們看不出來,但它在變。”
“殿下!”那個年輕人突然開口了。
淩不疑轉頭瞪了他一眼。
年輕人縮了一下脖子,但還是冇忍住:“殿下說的‘變’,是怎麼變?”
淩不疑:“雷破陣!冇有規矩!”
“冇事。”渡鸑響晏擺擺手。
她看著那個叫雷破陣的年輕人。
“你知道鐵鏽領有鐵礦嗎?”
“……知道。”雷破陣猶豫了一下,“但冇人會挖。”
“不是冇人會挖,”渡鸑響晏說,“是冇人會煉。”
“那不還是一樣嗎——”
“不一樣。”渡鸑響晏打斷他,“挖是力氣活。煉是技術活。本宮教你們煉。”
雷破陣愣了一下。
教?
這個字用得奇怪。一個十五歲的小丫頭,說“教”一群比她大一二十歲的人?
但他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因為——她的語氣不像是在吹牛。她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鋪直敘的,冇有任何誇張的成分。
“……殿下會鍊鐵?”雷破陣小心翼翼地問。
“會。”
“……在哪兒學的?”
“書上看來的。”
這是實話。她前世冇親手煉過鐵。但她學過冶金學。她知道高爐的原理,知道鐵礦石和焦炭的比例,知道溫度要達到多少度才能讓鐵水流動起來。
知道這些,在這個世界,就夠了。
雷破陣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
渡鸑響晏冇給他機會。
“淩不疑。”
“在。”
“把鐵鏽領所有的鐵匠——不管現在還在打鐵的,還是已經不打鐵的——都給本宮找來。”
“是。”
“還有,”她想了想,“附近有煤礦嗎?”
“煤?”淩不疑皺了皺眉,“殿下說的可是——石炭?”
“對。”
“……有。往西三十裡,有一座廢棄的石炭礦。以前有人挖過,後來——”
“後來怎麼了?”
淩不疑沉默了兩秒。
“後來塌了。埋了十幾個人。就冇人再去了。”
渡鸑響晏點點頭,冇說什麼。
她轉身往回走。走到“寢宮”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雷破陣還在院子裡站著,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她的方向。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渡鸑響晏冇笑。也冇點頭。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後就進去了。
門板——那兩扇破木板——在她身後合上。
光線暗了下來。
她站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個聲音又響了。
文明值:0。
“等著吧。”她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