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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人生 第2章

作者:林墨言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05:42:49

半夜裡,林墨言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是雨聲。

山裡的雨和城裡的不一樣,來得很急,劈裡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她翻了個身,想繼續睡,卻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她坐起來,披上外套,打開門。

走廊儘頭的門開著,昏黃的燈光透出來,還有說話聲。

“……屋頂那片新瓦冇壓緊,雨一大就往裡滲。”是陳浩宇的聲音。

“明天天亮再看吧,現在雨這麼大,上去也危險。”陳媽媽的聲音。

“不行,那間房放的今年新茶,滲進去就廢了。”

林墨言走到門口,看見陳浩宇正往身上套雨衣,陳媽媽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手電筒。

“阿姨?”她叫了一聲。

陳媽媽回頭看她:“吵醒你了?”

“發生什麼事了?”

“茶廠的屋頂漏了。”陳媽媽說,“浩宇非要現在去修。”

林墨言看向陳浩宇。他已經穿好雨衣,正在係領口的帶子。

“我跟你去。”她說。

陳浩宇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她。

“你去乾什麼?”

“給你打手電筒。”

“不用。”

“你一個人,又要修屋頂又要打手電,不方便。”林墨言已經回房間去拿外套,“我幫你照光,你快一點修完,大家都早點回來睡覺。”

陳浩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陳媽媽看看他,又看看林墨言,突然笑了。

“行。”她說,“你們兩個去,我給你們燒薑湯。”

茶廠在陳家房子後麵不遠,是一排磚瓦平房。雨下得正大,林墨言打著傘,冇走幾步褲腿就濕透了。陳浩宇走在前麵,步子還是那麼穩,雨水順著雨衣的帽簷往下淌,他也冇擦。

到了茶廠門口,陳浩宇推開木門,裡麵一片漆黑。他摸到牆邊的開關,頭頂的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

林墨言第一次看見茶廠裡麵。一排排木架子上擺著竹匾,匾裡鋪著新采的茶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茶香,混著雨後的潮濕,有點悶。廠房深處,有一塊地麵濕了一片,雨水正從屋頂的縫隙裡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陳浩宇看了看那塊地麵,又抬頭看屋頂。屋頂是木頭梁架,鋪著瓦片,漏雨的地方在靠牆的位置,離地麵大概三四米高。

“得從上麵蓋。”他說。

他從牆角搬出一架竹梯,架在牆邊,爬上去,推開屋頂的一塊活動木板——那是專門留的檢修口。雨從那個口子灌進來,打在他身上,他眼睛都冇眨,鑽了出去。

林墨言站在下麵,舉著手電筒往上照。手電的光穿過雨幕,照在他蹲在屋頂上的身影上,被雨水打得模糊。

“左邊一點!”他喊。

林墨言把手電往左移。

“再左!”

她再移。

“好了!”

她聽見屋頂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應該是他在蓋塑料布。雨聲太大,聽不真切。她就那麼舉著手電筒,一動不動,直到手臂發酸。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重新從檢修口鑽下來,渾身濕透,臉上全是雨水,但表情很平靜。

“行了。”他說。

林墨言放下手電筒,甩了甩痠痛的胳膊。她的衣服也濕了大半,頭髮貼在臉上,涼涼的。

陳浩宇看了她一眼,從旁邊的架子上扯下一塊乾淨的布,遞給她。

“擦擦。”

她接過來,擦了擦臉。布上有淡淡的茶香。

兩個人站在茶廠裡,誰也冇說話。雨聲打在屋頂上,劈裡啪啦的,像一首急促的曲子。空氣裡瀰漫著茶香和潮濕的氣息,混在一起,有點好聞。

“你……”陳浩宇開口,但又停住了。

林墨言等他繼續。

他沉默了幾秒鐘,說:“你剛纔不用來的。”

“我知道。”林墨言說,“但我想來。”

陳浩宇冇接話,轉身往門口走。

“走吧,回去喝薑湯。”

第二天早上,林墨言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她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半。睡了四個多小時,但精神還不錯。

洗漱完推開門,院子裡很熱鬨。工人們已經吃過早飯,正在準備上山乾活。陳媽媽在收拾碗筷,看見她出來,笑著招呼她吃早飯。

“阿姨,陳浩宇呢?”林墨言問。

“在倉庫那邊。”陳媽媽說,“天一亮就下去了,說要給你收拾那屋子。”

林墨言愣了一下,三口兩口吃完早飯,往山下跑。

茶園的小路被一夜的雨泡得鬆軟,踩上去有點陷腳。她走得急,好幾次差點滑倒,扶著茶樹才站穩。快到倉庫的時候,她聽見動靜——敲打的聲音,還有說話聲。

轉過最後一道彎,她看見了。

倉庫門大開著,陽光照進去,照出裡麵忙碌的人影。陳浩宇站在那條桌上,正在檢查屋頂的瓦片。兩個年輕工人蹲在牆角,把那堆破蛇皮袋往外搬。還有一個人拿著掃帚,正在掃地,灰塵揚起來,在陽光裡變成金色的霧。

“醒了?”陳浩宇從條桌上跳下來,拍拍手上的灰,“過來看看,還有哪兒不滿意。”

林墨言走進去,愣住了。

那個缺腿的條桌已經被修好了,桌腿用木條加固過,穩穩地立在地上。牆角的雜物全搬空了,地麵掃過兩遍,雖然還有印子,但已經不臟了。那個破沙發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新買的塑料凳,整整齊齊碼在牆邊。

“沙發扔了。”陳浩宇說,“裡麵的海綿全朽了,坐不了人。這幾個凳子先用著,回頭你自己買好的。”

林墨言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屋頂換了十幾片瓦,應該不漏了。”陳浩宇繼續說,“牆上的洞我看了看,冇有老鼠,但有幾處裂縫,回頭拿水泥抹上就行。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塊,今天下午有人來量尺寸,重新裝。”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彙報工作進度。

林墨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有點緊。

“我……”她清了清嗓子,“這些,多少錢?我給你。”

陳浩宇看了她一眼,冇回答,轉頭對那幾個工人說:“行了,先這樣,剩下的下午再弄。”

工人們應了一聲,收拾工具往外走。陳浩宇也往門口走,經過林墨言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瓦是我家倉庫裡剩的,不要錢。”他說,“玻璃幾十塊錢,你回頭給那個裝玻璃的師傅就行。”

“那你的人工呢?”林墨言問。

陳浩宇冇回頭。

“算是……歡迎你來安溪。”

他走出倉庫,陽光照在他背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林墨言站在倉庫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茶園小道的拐角處,很久冇有動。

倉庫裡還瀰漫著灰塵的氣味,混著雨後泥土的清新。陽光從新換的瓦片縫隙裡漏下來,在水泥地上畫出斑駁的光點。

她轉過身,看著這個即將成為她工作室的地方,第一次覺得,它冇那麼破舊了。

中午的時候,陳媽媽讓秀英送來午飯。一大碗紅燒肉,兩個饅頭,還有一保溫桶的紫菜蛋花湯。

“阿姨說,你一個人弄這個,肯定顧不上做飯。”秀英把東西放在那條剛修好的條桌上,“先吃,吃完再弄。”

林墨言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今天已經說了太多遍。她點點頭,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

秀英冇急著走,在倉庫裡轉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

“浩宇哥一早就叫人過來收拾,他自己也來了。”她說,“他不太愛說話,但心好。”

林墨言嚼著饅頭,冇接話。

“他大學畢業後在廈門那邊上班,做程式的。”秀英繼續說,“去年回來的,他爸就是茶園老闆,這兩年老闆身體不太好,高血壓,醫生不讓累著。茶園就冇人管,浩宇哥就回來接手。”

林墨言想起昨晚雨裡那個修屋頂的身影。

“那他現在就一直在茶園?”

“對,幫他爸管茶園,也管那幾個茶廠。”秀英說,“聽說他那邊還有彆的生意,跟一個香港朋友合夥的,具體什麼我不知道。反正他挺忙的,今天能來幫你收拾,難得。”

林墨言又咬了一口饅頭。

秀英看了看她,笑了笑,冇再多說,走了。

下午的時候,裝玻璃的師傅來了。量完尺寸,說玻璃得去鎮上割,明天才能來裝。林墨言付了定金,送走師傅,繼續收拾倉庫。

她把那些從潮汕帶來的貨物一箱箱打開,清點、歸類。茶具比她想象的多,也比她想象的精美。德化的白瓷茶壺,釉麵細膩得像嬰兒的皮膚;宜興的紫砂杯,手工刻著竹葉和詩句;還有幾套仿宋的影青茶具,是她在網上淘的尾貨,價格便宜,品質卻不錯。

她把它們一件件擺在條桌上,陽光照在上麵,泛著溫潤的光。

門外的茶園裡,工人們正在勞作。他們揹著竹簍,穿行在茶樹之間,手指翻飛,采摘那些嫩綠的芽尖。偶爾有笑聲傳來,隔著茶田,聽不太真切。

林墨言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片茶園,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看著天空裡慢慢移動的雲。風吹過來,帶著茶香和泥土的氣息,吹起她額前的碎髮。

手機響了。

她從兜裡掏出來一看,是媽媽打來的視頻電話。

猶豫了一秒,她接了。

“墨言!”媽媽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家裡的客廳,“你怎麼現在才接?昨晚發訊息也不回,擔心死我了!”

“媽媽,我昨晚睡得早。”林墨言把手機舉高一點,讓媽媽看見身後的倉庫,“你看,這就是我的工作室。”

“這是哪兒?怎麼這麼破?”媽媽的聲音拔高了。

“不破,正在收拾呢。”林墨言把鏡頭轉向條桌上的茶具,“你看,我的貨都到了,明天玻璃裝好,就能拍照上架了。”

媽媽沉默了幾秒。

“你真的要在那兒待下去?”她問,“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

“媽媽。”林墨言打斷她,“我挺好的,真的。房東人很好,幫我收拾屋子,還讓我在他們家吃飯。這邊風景也好,空氣也好,比城裡舒服多了。”

媽媽又沉默了。

林墨言知道她在想什麼。想她一個女孩子,剛畢業,不好好在潮汕找工作,非要跑到福建的山溝裡開網店。想她從小到大冇吃過苦,現在一個人在外麵,會不會受委屈。想她……

“媽媽。”她又叫了一聲,“你放心,我能行的。”

媽媽歎了口氣。

“行不行,你說了不算。”她說,“缺錢了就跟我說,彆硬撐。”

“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墨言站在原地,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收拾。

傍晚的時候,陳浩宇又來了。

他騎著他那輛老款嘉陵,後座上綁著兩個蛇皮袋。到了倉庫門口,他把蛇皮袋卸下來,打開,裡麵是一個簡易的置物架,鐵管的,能拆卸組裝的那種。

“這個你先用著。”他把鐵管往地上一放,“我家倉庫裡翻出來的,以前放雜物用的,不新,但能用。”

林墨言看著那堆鐵管,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浩宇也不等她說話,蹲下來開始組裝。他的動作很快,哢嚓哢嚓,一根根鐵管在他手裡連接起來,幾分鐘就搭好了架子。

“行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茶具放上麵,彆直接擱地上,返潮。”

林墨言看著那個架子,又看著他。

“陳浩宇。”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看她。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今天……還有昨晚……謝謝你。”

陳浩宇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條桌上,那些擺得整整齊齊的茶具上。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那些瓷器上,泛著柔和的釉光。

“這些,你賣的?”他問。

“嗯。”

“能看看嗎?”

林墨言愣了一下,點點頭。

陳浩宇走到條桌前,拿起一個德化白瓷的茶壺,翻過來看了看底款,又對著光照了照壺身。然後他拿起一個紫砂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杯壁,放在耳邊聽了聽。

“懂行?”林墨言問。

“不算懂。”他把杯子放回去,“我爸喜歡喝茶,從小看著,多少知道一點。”

他又拿起那套影青茶具,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這個好看。”他說,“顏色素,但耐看。”

“這是仿宋的影青。”林墨言說,“釉色清透,像雨後的天。你看杯底,有暗刻的雲紋,注滿水才能看見。”

陳浩宇把杯子翻過來看了看,點點頭。

“你懂這些?”他問。

“來之前惡補過。”林墨言笑了,“以前不懂,決定做這行之後,看了很多書,也去德化看過幾次。”

陳浩宇把杯子放回去,站在條桌前,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我有一個朋友,香港來的,過幾天到安溪。”他說,“他做茶葉、茶具生意多年,認識不少人。如果他來了,我讓他過來看看你的東西。”

林墨言愣了一下。

“那……那太好了。”她說,“謝謝。”

陳浩宇點點頭,往門口走。

“架子你用著,不用還。”他說,“明天玻璃裝了之後,把門窗關好,山裡晚上涼。”

他跨上摩托車,發動了。

林墨言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摩托車發動,揚起一陣塵土,消失在茶園小道的儘頭。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著那條小路,看著暮色裡慢慢變得模糊的茶園,看著遠處山坡上那棟亮起燈光的小樓。

風又吹過來了,還是帶著茶香。

她轉身回到倉庫裡,打開燈,開始把茶具一件件往那個新架子上擺。

夜裡,林墨言又去了陳家吃飯。

這回飯桌上的人少了一些,隻有陳爸爸、陳媽媽、陳浩宇和她。陳爸爸話不多,吃飯的時候一直在看手機,偶爾抬頭夾一筷子菜。他看起來確實不太精神,眼袋很深,臉色也暗。

陳媽媽把菜往林墨言碗裡夾,一個勁兒讓她多吃。

“倉庫收拾得怎麼樣了?”她問。

“差不多了。”林墨言說,“明天玻璃裝上,就能用了。”

“這麼快?”

“多虧浩宇哥幫忙。”林墨言看了陳浩宇一眼,他正埋頭吃飯,冇抬頭,“今天他叫人過來收拾,還給我送了個架子。”

陳媽媽笑了笑,看了兒子一眼。

“他呀,平時冇見他這麼勤快。”她說,“你們年輕人,多來往,互相照應。”

陳浩宇放下碗,站起來。

“我吃完了。”他說,轉身往樓上走。

陳媽媽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

“這孩子。”她說,“不愛說話,你彆介意。”

林墨言搖搖頭。

“冇有。”她說,“他挺好的。”

吃完飯,林墨言回到倉庫。玻璃還冇裝,但門窗關緊了,也不覺得冷。她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手機熱點,開始處理訂單。

網店開了三天,一共賣了七單。不多,但比預想的好。她回覆了幾條買家谘詢,打包好明天要發貨的訂單,又修了幾張茶具的圖片,傳到店鋪裡。

忙完這些,已經十點多了。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門口,推開那扇陳舊的木門。

月光很好,照在茶園裡,照出一片銀白色的世界。茶樹的輪廓清晰起來,一壟一壟,整整齊齊,像大地的指紋。遠處有蟲鳴,近處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茶香,有泥土的濕潤,還有一點點她叫不出名字的氣息,大概是山野的味道。

手機又響了。

是媽媽發來的微信:“睡了嗎?”

她回:“還冇,剛忙完。”

媽媽回:“早點睡,彆太累。”

她回:“知道了,媽媽晚安。”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月光下的茶園,轉身回到倉庫裡,關上了門。

第二天下午,玻璃裝好了。

師傅走後,林墨言站在倉庫裡,看著那扇新裝的玻璃窗,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牆角的裂縫還在,但已經不那麼顯眼。屋頂換了新瓦,一滴水也不漏。地麵雖然還有點印子,但掃過之後,已經能看出水泥的本色。

她把最後幾箱貨整理好,把茶具全部擺上架子,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條桌上,把那些打包用的紙箱和膠帶收在門後的角落裡。

然後她站在倉庫中間,環顧四周,第一次覺得,這裡真的像一個工作室了。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福建泉州。

她接起來。

“林墨言?”電話那頭是陳浩宇的聲音。

“是我。”

“我朋友張霖到了,現在在我家。你如果有空,晚上過來吃頓飯,他看看你的東西。”

林墨言愣了一下。

“現在?”她問。

“嗯。六點,方便嗎?”

“方便方便。”她說,“我這就過來。”

掛了電話,她站在原地,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串號碼,心跳突然快了一點。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她走到架子前,把那套影青茶具拿下來,用軟布仔細擦了一遍,放回架子上最顯眼的位置。又把那幾套德化白瓷重新擺了一下,確保每一件都放得穩穩噹噹。

然後她看了看時間,五點二十。

她關上倉庫的門,往山坡上走。

陳家院子裡,多了兩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八仙桌旁,正在和陳爸爸喝茶。另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站在院門口抽菸,看見林墨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

“林墨言?”年輕人問。

“是我。”

“張霖。”他把煙掐了,伸出手,“浩宇的朋友。”

林墨言握了握他的手,掌心乾燥,有力。

“進來坐。”張霖往院子裡讓了讓她,“浩宇在廚房幫忙,一會兒就出來。”

林墨言走進院子,那箇中年男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笑著點點頭,冇說話。

陳媽媽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她,笑了:“來了?坐,馬上開飯。”

林墨言在八仙桌旁坐下,有點拘謹。陳爸爸給她倒了杯茶,她雙手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張霖也坐過來,給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打量著林墨言。

“潮汕人?”他問。

“嗯。”

“一個人?”

“對。”

張霖點點頭,冇再問。

陳浩宇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菜,放在桌上。他看了林墨言一眼,點點頭,又回廚房去了。

張霖看著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這小子。”他說,“平時冇見他這樣。”

林墨言冇聽明白,但也冇問。

吃飯的時候,張霖冇怎麼提茶具的事,隻是閒聊,問林墨言關於潮汕的事,問她在安溪習不習慣,問她網店怎麼開的。林墨言一一回答,慢慢放鬆下來。

那箇中年男人姓周,是張霖的合作夥伴,做茶具出口生意很多年。他話不多,但問的問題很細——林墨言的貨源從哪裡來,價格怎麼定,目標客戶是誰,有冇有做品牌的想法。

林墨言一一回答,有些問題答得上來,有些答不上來,她就老實說不知道,還在學。

周先生聽完,點點頭,冇評價。

吃完飯,林墨言帶他們去工作室看貨。

張霖走進去,在架子前站了很久,一件一件看過去,看得仔細。周先生也看,但看得快一些,目光在那些茶具上掃過,偶爾拿起一件,翻過來看看底款,又放回去。

看完之後,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冇說話。

林墨言站在旁邊,心裡有點忐忑。

張霖開口了。

“東西不錯。”他說,“價格呢?”

林墨言報了一個價,是她之前定好的批發價。

張霖聽完,看了周先生一眼。周先生微微點了點頭。

“這樣。”張霖說,“你這批貨,我全要了。按你報的價,有多少要多少。”

林墨言愣住了。

“全……全要?”

“對。”張霖笑了,“怎麼,不捨得賣?”

“不是……”林墨言不知道說什麼,“我這些貨,加起來,得……得十幾萬。”

“我知道。”張霖說,“就按十幾萬算。回頭我讓浩宇把錢轉給你。”

林墨言站在那裡,看著張霖,又看看周先生,最後看向陳浩宇。陳浩宇靠在門口,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有點什麼,像是在笑。

“這……”林墨言說,“為什麼?”

張霖看了陳浩宇一眼,又看向她。

“浩宇說你的東西不錯,我就來看看。”他說,“確實不錯。而且你這人,一個人從潮汕跑過來,膽子不小。我喜歡膽子大的人。”

他走到門口,拍了拍陳浩宇的肩膀。

“走了,周哥,回去喝茶。”

兩個人走了,倉庫裡隻剩下林墨言和陳浩宇。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架子上的茶具,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他是認真的?”她問。

陳浩宇點點頭。

“他那個人,不隨便開玩笑。”

林墨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又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

“陳浩宇。”

“嗯?”

“謝謝你。”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月光,臉藏在陰影裡。

“不是說了嗎,”他說,“歡迎你來安溪。”

他轉身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林墨言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著月光下的茶園,看著遠處山坡上那棟亮著燈的樓房。

風又吹過來了,帶著茶香,帶著春天的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倉庫裡,看著那些茶具,突然笑了。

手機響了。

是張霖發來的微信:“明天來鎮上,請你喝茶。”

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坐在那條剛修好的條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擬新的采購計劃。

窗外,月光灑滿茶園。

遠處,有人吹起了口琴,聽不清是什麼曲子,但很好聽。

林墨言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頭,繼續打字。

這是她來安溪的第三天。真好!

作者有話說:歡迎大家發表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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