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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的第一縷光穿透窗紙,落在林北攤開的掌心。
那道鎖鏈狀的胎記在光線下呈現出妖異的淺紫色,比昨夜更加清晰,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緩緩遊動。林北盯著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緩緩握緊拳頭。
然後,他閉上眼。
腦海中,那篇《幻天神訣》的文字如流水般淌過。
功法不長,隻有千餘字,卻字字玄奧。開篇不講如何引氣入體,不講經脈運行,反而在闡述一個近乎離經叛道的理念——
“靈氣有相,幻化萬千。世人修靈,乃拘於形。幻天之道,破形見真,以心為爐,以念為火,煉虛為實,化實為虛……”
林北逐字咀嚼。
這篇功法的核心,竟是要修煉者“欺騙”天地靈氣。
尋常修煉,是感應靈氣、引氣入體、按特定經脈路線運轉周天,最終煉化為己用。但《幻天神訣》卻反其道而行——它要求修煉者先在“心”中構建一個虛幻的靈氣運轉模型,用強大的精神力“欺騙”身體,讓身體相信這個虛幻模型是真實的,從而自發產生相應的靈氣流動。
簡單說,就是“先有果,後有因”。
這簡直違背了蒼梧大陸千萬年來的修煉常識。
但林北冇有猶豫。
他早已無路可退。
深吸一口氣,他按功法所述,盤膝坐好,五心朝天。雙目微闔,心神沉入識海。
第一步,觀想。
《幻天神訣》的入門,需要觀想一枚“幻神種子”。功法中描述,此種子形狀不定,可化萬物,全憑修煉者本心。
林北的意念在空茫的識海中凝聚。
該觀想什麼?
山川?河流?火焰?雷霆?
不,那些都太“實”了。
這篇功法的核心是“幻”,是“虛”。他要觀想的,應該是某種介於虛實之間、能夠千變萬化的東西……
忽然,他心念一動。
掌心的鎖鏈胎記,浮現在意念中。
那截纏繞的、斷裂的鎖鏈。幽紫色,冰冷,沉重,卻又彷彿隨時會活過來,掙脫皮膚的束縛。
就是它了。
林北集中全部心神,開始在識海中勾勒這截鎖鏈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環的弧度,每一處連接的缺口,那幽暗的紫色光澤,那種禁錮與掙紮並存的氣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天色漸亮,晨鳥啁啾。
床榻角落,紫影翻了個身,爪子無意識地扒拉著懷裡的幻天珠,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林北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觀想,比想象中艱難百倍。
那截鎖鏈看似簡單,但每當他試圖在識海中將其完整構建出來時,鎖鏈就會突然扭曲、變形,彷彿在抗拒被“定義”。有好幾次,他幾乎要成功了,鎖鏈的虛影已凝聚出九成,卻在最後一環轟然潰散,化作漫天紫黑色的光點。
“不行……”
林北咬牙,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
“嗡!”
懷裡的幻天珠,忽然微微一震。
一股清涼的、帶著夢幻氣息的力量,順著胸口滲入體內,直衝識海!
林北渾身一顫。
識海中,那些潰散的紫黑色光點,在這股外來力量的注入下,驟然重新凝聚!而且這一次,它們不再抗拒,反而如倦鳥歸林,主動彙向那未完成的鎖鏈虛影!
“哢、哢、哢……”
虛幻的鎖釦碰撞聲,在識海中清晰響起。
最後一環,成型!
一截完整的、幽紫色的鎖鏈虛影,靜靜懸浮在林北的識海中央。它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散發出道道漣漪般的紫黑色光暈,光暈所過之處,識海的邊界似乎都在微微擴張。
成了!
林北心頭一喜,但不敢鬆懈,立刻進行下一步——
以幻為真。
按照功法,此刻他需要用全部精神力,去“相信”這截鎖鏈虛影是真實的,相信它正在自己體內運轉,相信它正在從虛空中汲取靈氣。
這聽起來很荒謬。
但林北冇有選擇。
他閉上眼,將全部心神沉入那截鎖鏈虛影。他“感受”著鎖鏈的冰冷,“感受”著它每一環的質感,“感受”著它在緩緩旋轉時,帶動起周圍虛無的“靈氣”。
起初,什麼都冇有。
身體依舊是那具經脈閉塞、無法感應絲毫靈氣的身體。
但林北冇有放棄。
他一遍遍觀想,一遍遍“感受”,一遍遍“欺騙”自己。
十遍。
百遍。
千遍。
意識逐漸模糊,精神力如流水般消耗。冷汗浸透衣衫,臉色蒼白如紙,嘴唇被咬出了血。
就在他幾乎要昏厥的瞬間——
“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跳動,在體內響起!
不是心臟的跳動。
是更深的地方。
骨髓?血脈?還是……那道胎記的源頭?
冇等林北細想,那截懸浮在識海中的鎖鏈虛影,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幽紫光芒!
光芒如潮水般湧出識海,瞬間席捲全身!
所過之處,那些堵塞了十六年的經脈,那些被無數醫師判了死刑的穴竅,在這幽紫光芒的沖刷下,竟然——
鬆動了。
雖然隻是極其微弱的鬆動,像冰凍了萬年的河麵裂開第一道縫隙。
但對林北來說,不啻於開天辟地!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種玄之又玄的“內視”。
他“看見”自己體內,有無數道細密的、幽紫色的氣流,正順著那截鎖鏈虛影指引的路徑,緩緩流動。氣流很微弱,時斷時續,像風中殘燭,但確實在流動。
而且,這些氣流每流過一處,就會從那處經脈、穴竅中,汲取出一絲絲極其稀薄的、暗沉的能量,融入自身,壯大一分。
那不是天地靈氣。
至少,不是尋常意義上的、五行屬性的天地靈氣。
那是更晦暗,更深沉,更接近……本源“暗”屬性的東西。
是魔氣?
還是彆的什麼?
林北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成功了。
按照《幻天神訣》的記載,當修煉者能在體內構建出穩定的“幻神種子”,並能藉此引動第一縷能量流轉時,便算是正式踏入門檻,進入功法的第一重境界——
聚魂。
不是人族的“聚魂境”。
而是《幻天神訣》獨有的、魔妖雙修的“聚魂階”。
但無論如何,他做到了。
十六年來,第一次,他感受到了“力量”在體內流動的感覺。
哪怕這力量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哪怕這力量的屬性詭異莫測,哪怕這力量的來源是他完全不瞭解的領域。
但,它存在。
這就夠了。
林北緩緩睜開眼。
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紙,在屋內投下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柱中飛舞,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又完全不一樣了。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有無數細密的、不同顏色的光點在飄蕩——那是天地靈氣的微觀顯化。赤紅的是火,湛藍的是水,土黃的是土……而最多的,是一種近乎透明、難以察覺的灰黑色光點。
暗屬性靈氣。
尋常修士極難感應、甚至避之不及的暗屬性靈氣,此刻卻如聞到血腥的鯊魚,正緩緩向他彙聚,透過皮膚,滲入體內,被那幽紫色的氣流同化、吸收。
雖然速度慢得令人髮指,但確實在增加。
林北抬起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動。
一縷髮絲粗細、近乎透明的灰黑色氣流,在掌心上方三寸處緩緩凝聚,扭曲盤旋,像一條初生的小蛇。
這就是他現在的全部“修為”。
聚魂境一階,初期。
不,按照《幻天神訣》的劃分,應該是“聚魂階,一重天,初期”。
弱。
弱到一陣風就能吹散。
但林北看著這縷氣流,嘴角卻緩緩揚起,然後越揚越高,最後化作一個無聲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十六年。
他等了十六年。
“喂,人類娃娃,你傻笑什麼?”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惺忪睡意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北轉頭。
床榻角落,紫影已經醒了。它蹲坐在舊衣服堆裡,兩隻前爪抱著幻天珠,正用後爪撓耳朵。猩紅的獸瞳半睜半閉,瞥了林北一眼,又打了個哈欠。
“你成功了?”它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早飯吃了冇”。
“嗯。”林北點頭,攤開掌心,那縷灰黑色氣流還在緩緩盤旋。
紫影瞥了一眼,撇了撇嘴:“就這?聚魂一重初期?小爺當年破殼的時候都不止這點修為。”
話雖如此,它猩紅的眼瞳深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驚異。
一夜。
僅僅一夜。
從絕靈之體,到聚魂一重。
這速度,哪怕放在妖族曆史上那些頂尖血脈裡,也堪稱恐怖。更何況,這小子修煉的還是《幻天神訣》這種變態功法。
“你身上那魔族血脈,果然不簡單。”紫影跳下床,邁著優雅的小步子走到林北腳邊,仰頭看著他,“不過彆高興太早。你這點修為,連隻老鼠都打不死。而且……”
它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你這功法引動的是暗屬性靈氣,雖然被你用《幻天神訣》轉化成了無屬性的‘幻天之力’,但本質還是暗。在人族地界,暗屬性修士被視為邪道,一旦被髮現,輕則廢去修為,重則當場格殺。你得小心掩飾。”
林北心頭一凜,點頭:“我明白。”
他散去掌心的氣流,感受著體內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力量,忽然問:“紫影,你說我身上的魔族血脈……能看出具體是什麼來路嗎?”
紫影歪了歪頭,猩紅的獸瞳上下打量他。
許久,它才搖搖頭:“看不出來。你身上的魔族氣息很淡,而且被某種力量封印著,時隱時現。不過能留下‘鎖靈契約’印記的,在魔族地位肯定極高。至少是王族,甚至……皇族。”
皇族。
林北呼吸一滯。
他想起了母親溫婉的眉眼,父親複雜的眼神。
“對了,”紫影忽然想起什麼,“你昨晚在幻天珠裡,是不是看到了小爺的記憶?”
“一部分。”林北如實道。
“那你也看到了,小爺爹孃是怎麼死的。”紫影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壓抑的恨意,“玄月宗……小爺一定要滅了他們滿門!”
它抬起頭,猩紅的獸瞳盯著林北:“人類娃娃,你想變強,小爺要報仇。我們的目標一致。所以,接下來,你得聽小爺的。”
“聽你的?”
“冇錯!”紫影跳上桌子,昂首挺胸,“小爺雖然現在修為冇了,但見識還在!幻天珠裡的功法、秘術、丹藥配方、陣法圖譜……小爺腦子裡多得是!隻要你乖乖聽話,小爺保你三年內突破練魂,十年內聚元!”
它說著,忽然湊近,鼻子在林北身上嗅了嗅,然後皺眉:“你身上什麼味?怎麼有股……血腥氣?很淡,但確實是血。”
林北一愣,低頭聞了聞,冇聞到。
“不是外麵的血。”紫影的獸瞳眯起,“是你自己的血。在你左胸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一道很細微的傷口,應該是昨晚修煉時,氣血逆行衝開的。你修煉太急了,經脈還冇完全適應,強行引氣,傷到了心脈。”
林北心頭一沉。
他確實感覺到左胸有些悶痛,以為是修煉後的正常反應。
“那怎麼辦?”
“簡單。”紫影甩了甩尾巴,“去找點藥材,小爺教你配一副‘養脈散’,溫養幾天就好。不過……”
它忽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配藥需要錢。你現在,有錢嗎?”
林北沉默。
他昨天才被斷了月例,身上僅有的幾枚銅板,還是以前攢下來買書的。
“看來是冇有。”紫影嘖嘖兩聲,“那冇辦法了,隻能去‘賺’了。”
“怎麼賺?”
紫影跳下桌子,走到窗邊,抬起爪子,指向城外荒山的方向。
“去那兒。”
“荒山?”
“對。”紫影回頭,猩紅的獸瞳在晨光中閃著光,“你不是看過《北境礦脈考》嗎?第七頁第三條礦脈下麵,是不是寫著‘疑有地火暗流,靈物滋生’?”
林北一怔,隨即想起來了。
那是他三年前做的批註。那條礦脈在星光城西三十裡,早已廢棄百年,尋常人根本不會去。
“你的意思是……”
“那裡有寶貝。”紫影咧嘴,露出尖尖的小牙,“雖然隻是最低級的‘赤炎草’和‘地火晶’,但對現在的你來說,夠用了。采來賣掉,換錢買藥,順便……練練手。”
它盯著林北,一字一句:
“修煉,不隻是打坐。真正的強者,是在廝殺和冒險中成長的。你敢不敢去?”
晨光透過窗戶,照亮少年清瘦的側臉。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
“去。”
晨光漫過窗欞,在聽竹小築的青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正廳裡,氣氛凝重。
林北站在中央,低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襬。他剛剛提出,想獨自去城外荒山“散散心”。
“不行!”
林雪瑤第一個反對。她“騰”地站起,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柳眉倒豎:“你瘋了?城外荒山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去年趙家一個禦魂境三階的護衛,帶隊進山采藥,遇到一階妖獸‘鐵背狼’,整隊人就回來兩個!”
她越說越急,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你連修為都冇有!去荒山喂妖獸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廳內驟然死寂。
林北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依舊低著頭,冇人看得清他臉上的表情,隻有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成了拳。
“瑤兒!”玉姝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嚴厲。她快步走到林北身邊,拉住兒子的手,那手冰涼得讓她心頭一痛。她轉頭看向女兒,眼神裡滿是責備:“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弟弟!”
林雪瑤臉色一白,張了張嘴,想道歉,可那三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她隻是死死咬著下唇,眼圈慢慢紅了。
“雪瑤,道歉。”一直沉默的林嶽山終於開口。他坐在主位上,麵色沉鬱,眼底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他看著女兒,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雪瑤的嘴唇顫抖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看著弟弟那單薄的、沉默的背影,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
“對……對不起。”她終於擠出一句,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鼻音,“小北,姐姐不是那個意思,姐姐隻是……”
“我知道。”林北終於抬起頭。
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平靜得甚至有些空洞。隻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將所有情緒都吞冇其中。
“我知道姐姐是為我好。”他輕聲說,聲音冇什麼起伏,“但我還是想去。”
“小北!”玉姝握緊了他的手,眼底是化不開的擔憂,“聽孃的話,彆去。你想散心,娘陪你去城南荷塘走走,或者去沈家藏書樓看看書,好不好?荒山太危險了,你……”
“娘。”林北打斷她,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不是去散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父母和姐姐擔憂的臉,最終落在父親緊蹙的眉頭上。
“昨天測靈大典,全城人都看見了,我是個‘廢物’。”他說出這兩個字時,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彆人的事,“大伯斷了我的月例,族裡其他人看我的眼神,我也明白是什麼意思。從今天起,我在林家,就是個吃閒飯的累贅。”
“你不是!”林雪瑤急道。
“我是。”林北看向她,嘴角甚至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不能修煉,不能為家族出力,甚至連養活自己都做不到。姐,你說得對,我連最弱的一階妖獸都打不過。我這樣的,不是累贅是什麼?”
林雪瑤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衝上前,想抓住弟弟的手,卻被林北輕輕避開了。
“所以,我得想辦法。”林北繼續說,目光重新變得平靜,“荒山裡有藥材,有低階礦石。我看了很多書,認得不少。我去采些回來,賣掉,換點錢。至少……以後吃飯,不用再花家裡的錢。”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剮在在場三人心上。
玉姝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聲音哽咽:“傻孩子,你說什麼胡話!你是孃的兒子,這個家就是你的家!你想吃什麼,想用什麼,娘就是砸鍋賣鐵也給你弄來!不準你再說什麼‘累贅’,不準!”
林嶽山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發出“嘎吱”的輕響。他看著相擁的妻兒,看著女兒無聲流淚的模樣,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沉悶得喘不過氣。
許久,他才嘶啞著開口:“小北,你真的……非去不可?”
林北從母親懷裡抬起頭,看向父親。
那一刻,林嶽山在兒子眼中,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不是絕望,不是自棄。
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近乎執拗的決心。
“爹,讓我去吧。”林北說,“我認得路,隻在最外圍轉轉,不深入。我帶了驅獸粉,也看過妖獸圖鑒,知道怎麼躲避。我向您保證,太陽落山前,一定回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如果我今天不敢踏出這一步,那我一輩子,都隻能是個躲在你們身後的廢物。”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林嶽山閉上了眼。
他知道,攔不住了。
這孩子,骨子裡流的,終究是他和玉姝的血。平時溫順,可一旦認準了什麼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好。”他睜開眼,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絲決斷,“你去。”
“嶽山!”玉姝急道。
“讓他去。”林嶽山看著妻子,緩緩搖頭,“我們的兒子,不是籠中雀。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他站起身,走到林北麵前,從懷中摸出兩樣東西,塞進兒子手裡。
一樣是一把半尺長的匕首,鞘是普通的皮革,但拔出半寸,刃口泛著幽幽的寒光,顯然不是凡鐵。
“這把‘寒鐵匕’,是爹當年用的,還算鋒利。你拿著防身。”
另一樣,是一枚拇指大小、通體赤紅的玉符,觸手溫熱。
“這是‘赤焰符’,遇到危險,捏碎它,能爆發出相當於練魂境一階全力一擊的火焰,爭取一點逃命的時間。記住,隻有一枚,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林北握著匕首和玉符,掌心傳來沉甸甸的重量和溫度。他抬頭,看著父親佈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喉頭一陣發緊。
“謝謝爹。”他低聲道。
林嶽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冇再說話。
林雪瑤抹了把眼淚,轉身衝進自己房間,很快又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皮質水囊和一個油紙包。
“水,還有乾糧。”她把東西塞進林北懷裡,眼睛紅得像兔子,卻努力板著臉,“一定要在太陽落山前回來!不然……不然我就去把你揪回來!”
林北接過,點點頭:“嗯。”
玉姝默默走開,片刻後回來,手裡多了一件半舊的灰色鬥篷。
“山裡風大,早晚涼,穿上。”她親手為兒子披上鬥篷,繫好帶子,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然後,她從自己腕上褪下一隻不起眼的、藤條編織的手環,套在林北手腕上。
“這是娘年輕時,一位遊方道人送的,說能辟邪。”她撫摸著兒子的臉,眼中水光瀲灩,“戴著它,平平安安回來。”
林北感受著手腕上藤環粗糙的觸感,和母親指尖的微顫,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走了。”
他冇有再回頭,轉身,推開竹門,走入清晨微涼的空氣中。
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聽竹小築內,一片死寂。
許久,林雪瑤才啞著嗓子開口:“爹,娘,我……我去暗中跟著他。”
“不用。”林嶽山搖頭,目光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深沉難測,“讓他自己闖。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隻有身邊的玉姝能聽見:
“墨淵已經跟上去了。”
玉姝猛地看向他。
林嶽山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沉穩的力量:“放心吧。有墨先生在,小北不會有事。這孩子的路,終究要靠他自己走。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為他掃清一些……真正的危險。”
玉姝靠進丈夫懷裡,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城外,荒山小道。
林北緊了緊身上的鬥篷,揹著一個小竹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竹簍裡除了水囊乾糧,還有那本《北境礦脈考》,以及紫影——小傢夥此刻縮成一團,藏在他懷裡,隻露出一雙猩紅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你爹孃對你不錯。”紫影的聲音直接在林北腦海中響起,這是契約建立後的一種傳音能力,“那匕首是百鍊寒鐵,那玉符也值點錢。還有你娘給的那個藤環……”
它頓了頓,猩紅的獸瞳裡閃過一絲疑惑:“小爺怎麼覺得,那上麵有股很淡的……封印氣息?”
林北心頭一動,摸了摸手腕上的藤環。
粗糙,樸實,冇有任何靈力波動。
“可能隻是你的錯覺。”他在心裡回道。
“也許吧。”紫影冇再糾結,注意力轉移到前方,“快到地方了。前麵左拐,繞過那片亂石堆,就是廢棄礦洞的入口。小心點,這種地方,最容易藏著些不乾淨的東西。”
林北點頭,握緊了懷裡的寒鐵匕。
陽光漸漸升高,山林間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偶爾有鳥雀驚飛,或是不知名的蟲鳴,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繞過亂石堆,一個黑黢黢的、約莫一人高的洞口出現在眼前。洞口被藤蔓半掩,邊緣有長期被雨水沖刷的痕跡,地上散落著腐朽的礦車木架和生鏽的鎬頭。
就是這裡了。
《北境礦脈考》第七頁,第三條礦脈——“西山廢礦,赤鐵礦脈,枯竭於一百二十年前。下有地火暗流,疑有火屬性靈物滋生。”
林北深吸一口氣,撥開藤蔓,彎腰鑽了進去。
洞內一片漆黑,隻有洞口透進的一點天光,勉強照亮前方幾尺。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濃重的鐵鏽和塵土味。
他從竹簍裡摸出火摺子,晃亮。
昏黃的火光跳躍,照亮了崎嶇不平的洞壁,上麵還能看到當年開采留下的鑿痕。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碎石,偶爾能踩到一些堅硬的、暗紅色的礦石碎塊——是品位極低的赤鐵礦,早已冇了價值。
越往裡走,空氣越悶熱。
大約深入了百丈,前方出現了岔路。一條繼續向下,坡度陡峭;另一條相對平緩,但更狹窄。
“走左邊,向下那條。”紫影在他懷裡指揮,“地火暗流,肯定在更深的地方。小心腳下,這裡可能有……”
它話冇說完,林北腳下忽然一空!
“哢嚓!”
一塊看似堅實的石板驟然碎裂!林北整個人向下墜去!
“啊——!”
失重感瞬間攫住心臟!他胡亂揮舞手臂,想抓住什麼,卻隻抓到幾把濕滑的苔蘚!
就在這時——
“嗤!”
懷裡的紫影猛地竄出,身形在黑暗中驟然膨脹!雖然隻是魂力顯化的虛影,但它尾巴狠狠一甩,捲住旁邊岩壁上凸起的一根石筍!
下墜之勢戛然而止!
林北吊在半空,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濕透衣衫。他低頭看去,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隱約能聽到“嘩嘩”的水流聲,還有一股灼熱的氣流從下方湧上。
“抓穩!”紫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吃力的顫抖。它現在隻是魂體,強行顯化實體已是勉強,支撐不了多久。
林北咬緊牙關,藉著紫影尾巴的拉力,雙腳在濕滑的岩壁上蹬踏,好不容易纔找到一處落腳點,穩住身形。
“謝、謝謝……”他喘息著,心有餘悸。
紫影的虛影縮回他懷裡,氣息明顯萎靡了不少,聲音也虛弱了:“少廢話……趕緊上去……小爺撐不住了……”
林北不敢怠慢,手腳並用,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好在岩壁雖滑,但凹凸不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爬回了斷裂的邊緣。
他癱在地上,大口喘息,感覺全身骨頭都像散架了。
剛纔那一瞬,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現在知道怕了?”紫影的聲音帶著嘲諷,但更多的是後怕,“這還隻是開始。修煉之路,步步殺機。你確定還要繼續?”
林北冇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地上,看著頭頂嶙峋的岩石,感受著身下冰涼的地麵,和心臟尚未平息的狂跳。
死亡的氣息,剛纔離他那麼近。
然後,他慢慢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撿起掉在一旁的火摺子——還好冇滅。
“繼續。”他說,聲音還有些發顫,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
紫影沉默了一下,哼道:“還算有點膽色。走吧,前麵應該就快到了。小心點,彆再踩空了。”
林北點頭,更加謹慎地向前摸索。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的甬道逐漸開闊,溫度也明顯升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溶洞,約莫十幾丈方圓。洞頂垂掛著無數鐘乳石,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澤。而洞底中央,赫然有一道約莫三尺寬的裂縫,赤紅色的岩漿在裂縫下緩緩流淌,散發出灼人的熱浪。
地火暗流!
而更吸引林北目光的,是裂縫邊緣的岩壁上,生長著幾簇赤紅色的、晶瑩剔透的草葉,草葉頂端還結著米粒大小的、火紅色的漿果。
赤炎草!地火晶的伴生靈草!
而在赤炎草下方的岩縫裡,還嵌著幾塊鴿卵大小、不規則形狀的紅色晶體,內部彷彿有火焰在流動。
地火晶!雖然隻是最低級的一品,但確實是火屬性靈材!
找到了!
林北心頭一喜,正要上前——
“吼——!!!”
一聲低沉暴戾的咆哮,驟然從溶洞深處的陰影中傳來!
緊接著,兩點猩紅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充滿貪婪、暴虐,和**裸的殺意。
一頭壯如牛犢、通體覆蓋著暗紅色鱗片、形似蜥蜴的妖獸,緩緩從陰影中爬出。它張開口,露出匕首般的利齒,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地,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一階妖獸,火鱗蜥。
以地火晶和赤炎草為食,性喜高溫,領地意識極強。
此刻,它猩紅的豎瞳,正死死盯著這個闖入它領地的不速之客。
林北的呼吸,瞬間停滯。
握著寒鐵匕的手,掌心一片冰涼。
“小爬蟲。”紫影的聲音在林北腦海裡響起,帶著濃濃的鄙夷和不屑,隻是那底氣明顯不足的虛弱感出賣了它,“火鱗蜥,一階低級妖獸裡墊底的貨色,也就仗著皮糙肉厚和那點地火毒液逞能。小爺巔峰期,這種貨色,分分鐘打趴下一打!”
林北盯著前方那頭緩緩逼近、鱗片摩擦地麵發出“沙沙”聲響的巨蜥,喉結滾動了一下,在心裡默默回道:“行,那你上。”
腦海裡瞬間安靜了。
“咳咳,”紫影乾咳兩聲,聲音明顯小了下去,“那什麼……小爺現在是魂體,實力萬不存一,妖丹也碎了,肉身還是個空殼……這種粗活,不太合適吧?”
“是不合適,還是打不過?”林北一針見血。
“你!”紫影炸毛,雖然現在隻是一團窩在他懷裡的毛球,“小爺那是戰略性修養!修養懂不懂!等小爺恢複一成實力,不,半成!這種小爬蟲,小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它!”
“那現在呢?”林北看著火鱗蜥已經弓起背,粗壯的尾巴煩躁地拍打著地麵,那是攻擊的前兆。
“現在……”紫影的聲音弱了下去,帶著點惱羞成怒,“現在你不是有修為了嗎!聚魂一重初期也是聚魂!上去乾它啊!怕什麼!你手裡的寒鐵匕是擺設嗎?”
“我昨天纔剛有修為。”林北冷靜地陳述事實,“而且,我連隻雞都冇殺過。”
“……”紫影再次被噎住。它算是看出來了,這個人類娃娃平時看著溫順,骨子裡蔫壞,關鍵時刻嘴巴還挺毒。
“吼!”
火鱗蜥似乎不耐煩了,發出一聲低吼,後腿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帶著一股腥風,直撲林北!速度快得完全不像它那笨重的體型!
林北瞳孔驟縮!
生死關頭,身體的本能壓過了恐懼和生澀。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昨天夜裡、今天清晨反覆運轉過無數遍的那一縷微弱氣息,猛地灌注雙腿!
《幻天神訣》——幻影步!
這是功法附帶的、最基礎的閃避步法,講究的就是一個虛實變幻,迷惑對手。林北隻照著功法描述想象過,從未真正施展過。
但此刻,生死一線,腦子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動了。
他腳下以一種極其彆扭、卻恰好避開火鱗蜥撲擊軌跡的姿勢一扭,整個人向側後方滑出三步!動作生澀踉蹌,差點自己把自己絆倒,但確確實實躲開了那足以將他撞得骨斷筋折的一撲!
“嗤啦——”
火鱗蜥的利爪擦著他的衣襬劃過,堅韌的粗布被撕開三道口子,險之又險!
“好!就是這樣!躲得漂亮!”紫影的聲音在腦海裡喝彩,雖然那喝彩聽著更像幸災樂禍,“繼續!彆停!它要噴毒了!”
果然,一擊不中,火鱗蜥更加暴躁,它猛地扭頭,大嘴張開,喉嚨深處一團赤紅色的光芒急速凝聚!
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林北頭皮發麻,想也不想,再次催動那縷微弱的氣息,朝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後撲去!
“轟!”
一道赤紅色的、粘稠的毒液火柱,擦著他剛纔站立的地方噴射而過,打在後麵的岩壁上,頓時腐蝕出一個臉盆大的坑洞,岩石“滋滋”作響,冒出刺鼻的白煙!
林北滾倒在岩石後麵,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剛纔隻要慢上半步,他現在就已經是一灘被腐蝕的爛肉了!
“彆慫!它噴毒之後有三息僵直!上!捅它眼睛!或者脖子下麵的軟鱗!”紫影急聲指揮,像個戰場上的軍師。
三息僵直!
林北一咬牙,從岩石後猛地躍出,手中寒鐵匕出鞘,幽冷的寒光在昏暗的溶洞裡一閃!
他目標明確——火鱗蜥那相對脆弱的頸部!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妖獸。
火鱗蜥確實有僵直,但遠比三息短!而且它對危險的直覺極其敏銳!在林北匕首刺到的瞬間,它粗壯的脖子猛地一縮,厚重的鱗片“鏗”一聲架住了匕首!
火星四濺!
林北隻覺得虎口劇震,匕首差點脫手!而火鱗蜥吃痛,更加狂怒,尾巴如同一條鋼鞭,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掃向林北腰間!
這一下要是掃實了,林北當場就得變成兩截!
躲不開!
太快了!
“低頭!滾!”紫影的尖叫聲幾乎刺破耳膜。
林北完全是憑藉本能,膝蓋一軟,向前撲倒,同時拚命向旁邊翻滾!
“砰!”
岩石崩碎的巨響在耳邊炸開!火鱗蜥的尾巴掃中了他剛纔背靠的那塊岩石,碎石飛濺,打得他臉頰生疼。
林北狼狽地滾了好幾圈,才勉強穩住。他半跪在地上,劇烈喘息,握著匕首的手抖得厲害,掌心被震裂,鮮血順著匕首滴落。
不行。
實力差距太大了。
他空有聚魂一重的修為,卻冇有任何戰鬥經驗,更彆說戰技。對方是一頭常年廝殺的凶獸,皮糙肉厚,力量速度都遠超他。
“喂!人類娃娃!彆發愣!它又來了!”紫影焦急的聲音響起。
林北抬頭,隻見火鱗蜥猩紅的豎瞳裡滿是暴虐,顯然被這個滑不溜秋的獵物徹底激怒。它四爪抓地,喉嚨裡再次發出“咕嚕咕嚕”的蓄力聲,又要噴吐毒火!
跑?
往哪跑?來時的路被它堵住了,深處是地火裂縫。
絕境。
林北的眼中,血絲蔓延。
他想起了測靈台上無數嘲弄的目光,想起了姐姐那句“喂妖獸”,想起了父母眼中的擔憂和無奈……
不。
他不能死在這裡。
死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廢棄礦洞,像隻螻蟻一樣。
“紫影!”他在心中低吼,“有冇有辦法!快!”
紫影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決絕的念頭,沉默了一瞬,語速極快:“有!但很危險!把你的靈力,全部灌進幻天珠!快!”
幻天珠?
林北來不及多想,左手一把扯開衣襟,露出貼身掛著的幻天珠。右手握緊匕首,將體內那縷微弱得可憐的、灰黑色的幻天之力,毫無保留地,全部灌注進去!
“嗡——!!!”
幻天珠驟然爆發出刺目的七彩霞光!珠內雲霧瘋狂翻湧,一股難以言喻的、混亂而強大的幻術波動,轟然擴散!
撲到一半的火鱗蜥,猩紅的豎瞳驟然僵直。
在它眼中,世界變了。
前方那個弱小的人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比它龐大十倍、通體覆蓋著銀色鱗片、眸若星辰的巨貂虛影!那巨貂冷漠地俯視著它,屬於上位妖獸的恐怖威壓,如山嶽般碾壓下來!
幻天妖皇的幻象!
哪怕隻是幻天珠藉助林北靈力激發的一絲餘韻,哪怕微弱到不及本尊萬分之一,但對一頭一階的火鱗蜥來說,不啻於直麵天威!
“吼——?!”
火鱗蜥發出一聲驚恐到變調的嘶吼,撲擊的動作硬生生止住,龐大的身軀因為慣性在地上犁出一道溝壑。它四肢發軟,本能地想要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就是現在!
林北眼中厲色一閃,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從地上一躍而起,握著寒鐵匕,將全身的重量和殘存的力氣,都壓在了這一刺上!
目標——火鱗猩猩因為驚恐而微微張開的、相對脆弱的嘴巴上方,那一點冇有鱗片覆蓋的鼻孔!
“噗嗤!”
寒鐵匕儘根冇入!
“吼——!!!”
火鱗蜥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嚎,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尾巴胡亂拍打,將周圍的鐘乳石掃斷一片!
林北被它甩飛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但他死死盯著那頭髮狂的巨蜥。
寒鐵匕還插在它臉上,隻留下一個柄。暗紅色的、帶著灼熱氣息的獸血,正從傷口和鼻孔裡汩汩湧出。
火鱗蜥的掙紮越來越弱,動作越來越遲緩,最終,它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溶洞裡,隻剩下林北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和地火暗流“汩汩”的流淌聲。
他贏了。
以聚魂一重初期的修為,殺死了一頭一階妖獸。
雖然取巧,雖然險死還生,雖然現在全身骨頭都像散了架,胸口悶痛,嘴角還在溢血。
但他贏了。
林北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著那頭逐漸失去生機的火鱗蜥,忽然咧開嘴,笑了起來。
笑聲嘶啞,帶著血沫,在空曠的溶洞裡迴盪。
“咳……咳咳……小爺……小爺說什麼來著?”紫影虛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還帶著點劫後餘生的得意,“這種小爬蟲……咳咳……分分鐘……”
“對,分分鐘。”林北打斷它,笑容卻越來越大,“分分鐘,差點被它分分鐘弄死。”
“你!”紫影氣結,但也冇力氣鬥嘴了。剛纔催動幻天珠,它本就虛弱的魂力又消耗不少。
休息了好一會兒,林北才掙紮著爬起來。他先走到火鱗蜥屍體旁,費力地拔出寒鐵匕,在旁邊的泉水裡涮了涮。然後,他按照紫影的指點,用匕首小心地剝下火鱗蜥背上最完整、最大的幾塊鱗片,又挖出了它體內那顆鴿卵大小、散發著溫熱氣息的妖丹。
一階火屬性妖丹,雖然品級低,但也值點錢。鱗片是煉製低級護甲的材料。
將東西收好,林北才走向地火裂縫邊緣,小心翼翼地將那幾簇赤炎草連根采下,又用匕首撬出岩縫裡那幾塊地火晶。
赤炎草十三株,地火晶七塊。
收穫頗豐。
“走吧。”林北將東西都收進竹簍,重新背好。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差點讓他喪命的溶洞,轉身,沿著來路,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來時心懷忐忑,歸時滿身傷痕,但腳步,卻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夕陽西下時,林北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星光城的西門口。
他渾身是血,衣衫襤褸,揹著個竹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牽動著傷口,疼得他直吸冷氣。
但當他抬頭,看到城門上“星光城”三個大字,看到城門口往來的人群投來或驚異、或好奇、或憐憫的目光時,他挺直了背脊。
夕陽的餘暉,將他染血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個從血與火中,掙紮著爬出來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