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第23章 攻衛(一)

六月的河內衛地，暑氣瀰漫，熱風夾雜著焦土與悶濕的氣息，令人透不過氣。楚丘西北十裡外，晉軍大營綿延數裡，旌旗獵獵，鎧甲與戰車反射著炙烈的日光，讓都城內的衛君——蒯聵更無法安生。

說起來，他蒯聵也曾是個血性男兒。因其父君寵愛美豔卻淫蕩的南子，居然縱容南子與宋國的公子朝私通！父君裝作視而不見，身為太子的他，卻忍受不了這種屈辱與被宋人譏諷，找來個身手不錯的家臣戲陽速，兩人合謀要殺掉南子。

誰知道，發難之時，他都給了速好幾次眼色暗示，不出手就是不出手，隻是直勾勾地盯著南子的容貌發愣，戲陽速竟也被南子的美色迷倒！

事蹟敗露後，南子哭著去跟父君投訴，他擔上謀害嫡母的罪名，倉皇逃亡，最後投奔到晉國，是趙鞅收留了他。

趙鞅不但收留了他，還支援他打回衛國。那時父君已經去世，南子遵照父君遺願欲立自己的幼弟公子郢為君，冇想到郢不肯，說是要尊重禮法，與南子協議後，竟讓自己的兒子輒為君，害得他與自己的兒子搞了個不光彩、但話題性十足的父子爭國戲碼。

趕跑兒子後，趙鞅就來討債了，居然要自己派太子入晉為質！這豈不是要他一輩子受製於晉、受製於趙鞅麼！

蒯聵不願意！

他也還過恩情了，當年六卿內戰時，衛、鄭、齊三國都曾援助範氏、中行氏；鐵丘之戰時，鄭軍擊中了趙鞅的肩膀，趙鞅倒在戰車裡，是他蒯聵用戈救了趙鞅一命！

一恩還一恩，再說了，自己不是還冇拒絕嗎？隻不過是藉故拖延了一個月，他趙鞅就把晉國大軍開到楚丘城外，這分明是要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就範！

看著遠方晉軍的鎧甲與戰旗，蒯聵隻覺得芒刺在背，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齊國的援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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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蒯聵就是個孃兒們！當年在鐵丘，看鄭軍人多，嚇得直接從車上跳下來；現在，爺爺們來找他了，龜縮不出，還真是半點冇變！」說罷，哈哈一笑。

說話者乃是趙鞅麾下的上軍司馬郵無恤，蒯聵在趙鞅這兒寄人籬下時，他便把這位衛國太子的性子摸得透透的，他就像待字閨中的女子，深怕彆人不知曉，恨不得昭告天下，而一旦出了閣，又怕彆人知道她的過去。

可不是嗎？蒯聵藉助了趙氏的力量回到衛國當國君，如今卻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連派個質子也推三阻四的，意圖妄想左右搖擺於晉齊之間，繼續從中撈取好處嗎？

「父帥，伯魯請命，明日率一先鋒部隊攻城，定讓那蒯聵不敢再敷衍父帥。」一位年約三十歲上下，唇上蓄著齊整的短鬚、容貌溫厚的將領出列向趙鞅請命，正是趙氏的世子趙伯魯。

趙鞅坐於中軍帳內，一身戎裝，與郵無恤、趙伯魯、趙修及其他諸將議事。晉軍陳兵於楚丘城外，已經三日，不管如何對城牆上的衛軍罵陣，蒯聵就是龜縮不出，這倒有點麻煩，可能隻剩強行攻城一途。

正當他拿起令箭欲準了趙伯魯的請戰之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令兵喊道：「報——遊騎副將張熙，有緊急軍情稟報！」

「快讓他進來！」趙鞅手中令箭一頓，旋即放下覆在案上。

張熙快步進帳，單膝跪地，語氣急促地道：「稟元帥(注3)，楚丘東北三十裡外，發現齊軍，領軍者是齊國大將國觀。」

帳中諸將一聽，莫不吃驚。趙鞅抬了抬手，再問：「齊軍來了多少？可有看仔細了嗎？」

張熙起身，喘了口氣說：「粗略估計，約有一萬步兵，戰車三十乘(注4)。」

趙鞅一拍桌案，罵道：「這陳恒！」

「那國觀雖有威名，老夫也不懼怕他！」郵無恤豪氣地拍了拍胸脯，他自年輕時為趙鞅駕禦戎車、出生入死，何曾怕過誰來？

趙修見兩位父輩氣憤難耐，目光轉向張熙，出聲詢問道：「張熙，依你看齊軍行進速度，先鋒部隊何時會抵達？」

張熙見趙修神色，立刻領悟他的心思，略一沉吟，說：「約莫三至四個時辰，可抵楚丘。」又朝趙鞅拱手道：「我軍還有充裕時間準備應戰！」

趙鞅聞言，微微頷首，適纔想到這齊國，晉卿內戰也要插手，攻打衛國也要插手，通通站到了自己的對立麵去，不由得急怒攻心；緩了緩心神，目光掃過眾人道：「楚丘之戰，不宜久拖。既然衛人懼而不戰，那便先敗齊軍，再定攻衛之策。」

「末將願率大軍，迎戰齊軍！」郵無恤拱手請命。

趙鞅看了看郵無恤，又看向趙伯魯，語氣不容置疑地道：「伯魯，你為統帥，領軍與郵司馬同往。」給出了手中令箭，繼續對著郵無恤說：「郵司馬監軍，一切戰事調度、軍紀處置，兩位務必商確後執行，不可輕敵！」

郵無恤神情變了變，隨即瞭然這是趙鞅給世子伯魯實戰領兵的機會，頓了頓接下命令，「諾！」

趙伯魯神情微僵，對陣齊軍國觀顯然比攻衛城棘手，心中雖然忐忑，但仍強壓下情緒，沉聲應道：「伯魯領命！」

這一戰，是他獨當一麵的機會，他絕不能在父親、還有庶弟趙修的麵前退縮。

遲疑了一下，趙修拱手出列，對著趙鞅說：「元帥，若分步兵一萬、戰車四十乘迎齊，尚有步兵五千及十乘戰車，可在元帥帶領下圍楚丘，以防衛人趁機出城偷襲。圍城用不上騎兵，末將願領騎兵一千，為我大軍掠陣，埋伏伺機突擊齊軍側翼。」

此時戰事兵種以步兵、戰車為主，騎兵算是小眾的新兵種，但勝在機動性高，利於偵查、突擊。趙鞅此次將騎兵部隊交給趙修統領，他便儘可能極大化騎兵參戰優勢。

趙鞅點了點頭，又拿起一支令箭交給趙修，「好！雙方車騎正麵列陣，側翼突擊或有奇效，把握時機。」

「末將遵令！」趙修上前數步，接下軍令應道。

趙鞅再度環視眾人，「此戰，關乎我大晉顏麵，亦不可墮了我趙氏聲威！」

趙伯魯深吸口氣，目光一凜，「伯魯定不負父帥所托！」

風起，軍營殺氣瀰漫，戰局已定，隻待出擊。

注3：當時的元帥一詞，隻是表示對「將帥之長」的稱呼，還不是正式官職名稱。

注4：春秋末期，一乘編製士兵七十五人，含車上甲士三人、車下兵及所屬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