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第22章 父子(二)

室內光影錯落，一整排貼壁木架上擺滿典籍，竹簡捲起堆疊，整齊有序。最裡邊的中處，擺了一張長案，燭光映照著，案上有兩卷竹簡，與一張半展的帛書，筆擱置在旁，案後無人。

趙修移開視線，望向遠處靠窗側的矮幾，紅泥鎏金的小爐靜靜燒著，水霧嫋嫋升騰，趙鞅坐於此，麵孔掩於霧氣之後，令他看不清神情。趙修腳步微頓，理了理思緒，向趙鞅走去。

「父親。」待走得近了，趙修喊了聲。

趙鞅抬頭看他一眼，「來了？」示意他在對麵坐下，道：「有驚無險。」

趙修依言坐到了對麵的蒲團上，雙手輕按於膝上，「讓父親擔心了。」說著，接過煮茶的程式，為趙鞅與自己都倒上滾燙的茶水。

印象裡，自己冇有與父親這樣麵對麵平坐於案前，煮茶說話。大多數時候，趙鞅都是坐於那張長書案前，自己立於下，聆聽吩咐。而再更久更久以前，父親的形象更是模糊，依稀是遙遠的、高高在上的「大人」。

於是乎，今日突然發覺，父親臉上的皺紋分外明顯。

而自己又是什麼時候，走進父親的眼簾中呢？

「世上已無邯鄲趙氏，那後人無足為慮。我會派影衛，追蹤處理掉。」趙鞅緩緩地說。

趙修斂眉低首，「是。」

是了，是自從邯鄲氏叛出，與範氏、中行氏圍攻晉陽那時開始；是之後，智礫與其家臣梁嬰父忌憚董安於，而將其逼死開始；是趙鞅大力反對智礫提出士皋夷、梁嬰父繼承範氏跟中行氏，晉國六卿兼併為四卿開始。

趙鞅開始愈發地注重一乾兒子們的教育培養，也是從那個時候，父親開始注意到了自己。

趙鞅端起茶杯，目光淡淡地落在趙修身上，輕輕啜了一口，問：「常山之行，可有所得？」

輕輕地深吸口氣，趙修抬起眼迎向趙鞅目光，與托爾分彆那日，立於山巔隘口的情景，彷彿就在昨日般清晰，「孩兒已尋得常山寶符。」

「在哪？」趙鞅麵色微動，目光卻緊緊盯著趙修，一瞬不離。

「從常山上臨代，代可取也。」趙修逼自己回視趙鞅迫人的目光，語氣雖輕，但一字字清晰而篤定。

靜默了片刻，趙鞅一眨眼，將手中茶杯放下，嘴角慢慢浮起笑意，緩緩變成一抹微笑，接著忍不住噴氣笑出聲，最後不可遏止的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

趙修靜靜地看著父親的神情變化，緊張的心情也稍減，逐漸露出微笑，望著父親。

「好！好一個代可取也！」趙鞅很開懷，也很欣慰，他終究冇有看錯這個兒子。

幾年來他測試諸子，告訴他們自己在常山藏了寶符，要他們去尋；然而這個寶符，並不是某個具體物件，而是一個戰略視角，一種奠定趙氏霸業的認知，隻有與他趙鞅一樣擁有大格局、大野心的人，才能領悟。伯魯找不到、叔光也找不到，隻有這個從小被自己忽略的小兒子，找到了！

平複了下心情，趙鞅又問：「取得代地，有何好處？」

「代地戰馬，可武裝我車騎實力；更重要的，拿下代地後，晉陽將無後顧之憂。」趙修很快地回答趙鞅的問題，彷彿他已經在腦中問過自己好幾遍了。

「無後顧之憂，好。敵人在哪？」趙鞅又追問。

趙修嚥了一口唾沫，看著父親的眼睛，斟酌著字句，終是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敵人……就在晉國內。」

趙鞅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好。」說完，他陷入了沉默，似在思考著什麼？趙修見父親不再追問，也不說話，將茶爐中新增了泉水，一時間屋內隻聞茶水輕滾的聲音。

過了良久，趙鞅略顯低沉的嗓音，幽幽響起，「智氏三代，智礫為執政、官位上軍將時，我為上軍佐，晉國國事，我與他達成默契，智氏主內、趙氏主外，也因如此，剷除二氏的最大利益，被智礫拿了去……」趙修邊專心凝聽他說，邊將煮好的茶水添滿杯子。

「國事麵前，我們可以合作，暗地裡，卻是彼此算計，唉……」趙鞅幽幽一歎，眼神黯了黯，「你董叔叔也因此而死。我記恨智氏，智氏也記恨於我。後來智礫過世，我當上執政，一心維護晉國對外霸權，對內注重四卿平衡，並無特彆打壓智申，這些年倒也相安無事。」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潤潤喉，又接續說：「後來，智申捨棄長子智宵、改立次子智瑤為繼承人，此子才華出眾，能力不凡，」他頓了頓，瞥了趙修一眼，「我百年之後，智瑤繼任為執政，他若無野心，晉國內外俱安；若有，四卿平衡一但被打破，晉國將迎來一場大變局！」

說完，父子又相對靜默。

趙修心中暗流湧動，趙鞅這番話，本不應對他說罷？他不敢妄自揣測，亦不敢隨意接話，但父親所說的字字句句，他都深深記入腦海裡。

「咳咳咳，」趙鞅忽然猛烈咳嗽起來，趙修欲起身，被趙鞅擺手製止了，順了順氣，忽道：「你信簡中說有貴人在新絳交易代地馬匹，我已查到是智氏所為；我派叔光前往代國祝賀新君繼位，智瑤也跟了去，你說這是為何？」

趙修不假思索道：「他也在準備。」

趙鞅點了點頭，深深地看著趙修，「所以，代地必取！隻有掌握在自己手裡的東西，纔是最真實穩固的。」

「孩兒謹記。」在趙鞅深切的目光下，趙修鄭重地迴應。

「嗯。」趙鞅見趙修都記下了，放鬆地笑了笑，說：「不過，為父身體硬朗，再活幾年不是問題！」

又道：「你回來的正好，隨我軍去磨練磨練。如今首要之務，是教訓教訓那個，忘恩負義的蒯聵！我去虒祁宮便是為了這事。」

順便讓那些首鼠兩端的諸國知道，誰纔是中原真正的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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