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錦跟著周海來到了樟城物資調配中心。
遠遠看去,這座建築就像一個巨大的蜂巢。它占地麵積極大,足有三個足球場那麼寬,高度也超過十層樓。外牆是灰白色的混凝土,上麵開滿了大大小小的視窗,每個視窗都有運輸車進出,讓整座建築彷彿在呼吸。
周海帶著她乘坐升降梯,直接上到了六樓。
這裡是專門的視察通道。周海說道。
通道是懸空的金屬走廊,沿著建築內部的邊緣延伸,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工作區域。李錦站在走廊邊緣往下看,整個調配中心的內部構造一覽無餘。
一樓是卸貨區,至少有二十輛運輸車正在排隊卸貨。工人們將各種物資從車上搬下來——有成袋的糧食,成箱的武器零件,還有各種蟲獸材料。每樣東西都有專人負責清點、登記、分類,然後用傳送帶送到不同的樓層。
二樓到五樓是倉儲區,密密麻麻的貨架上堆滿了物資。每個貨架前都有工人在忙碌,有的在清點庫存,有的在按照清單配貨。
整個調配中心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高速運轉。
樟城所有的物資流轉都要經過這裡。周海邊走邊說,每天進出的物資超過五百噸。
李錦看著下方井然有序的場景,不得不承認樟城在管理上確實有一套。
她們沿著視察通道繼續往前走,通道的金屬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下方的工人們專注於自己的工作,冇人抬頭往上看。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深藍色製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來,看到周海後立刻停下腳步,恭敬地點頭致意。
周海大人。
王主管。周海點點頭,有事?
這個叫王主管的男人大約四十多歲,身材有些發福,臉上帶著一種末世前公務員特有的圓滑氣質。他的肩章標誌表明他是b級新人類。
正好遇到您,有件事想跟您彙報一下。王主管說話時眼神有些閃爍。
周海停下腳步。
王主管看了一眼旁邊的李錦,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是關於城主最新下達的那個戰備資源儲備令
怎麼了?周海的語氣平靜。
這個命令......王主管組織了一下措辭,要求所有非戰鬥部門將個人物資配給削減10%,用於增加戰略儲備。這個決定下來之後,下麵的人情緒很大。
李錦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聽著。
現在並無戰事,王主管繼續說道,臉上帶著為難的表情,突然削減配給,很多人不理解。有些工人私下裡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這嚴重影響了生產積極性,這兩天好幾個部門的工作效率都下降了。
他的語氣雖然委婉,但抱怨的意味很明顯。
周海冇有立刻回答。
李錦看到,周海臉上那點客氣正在迅速褪去,嘴角微微抿緊,眼神也冷了下來。
王主管。周海的音調降低了幾度。
王主管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
周海緩緩轉過身,目光直直地落在王主管的臉上。
城主的每一個決定,周海一字一句地說,都是為了樟城的未來。
王主管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的工作是執行,不是質疑。周海繼續說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城主比你看得更遠,他考慮的是這座城市十年甚至二十年後的發展。而你,隻看到了眼前這點小困難。
周海向前走了半步,本來就不矮的身材在這個角度顯得更加高大。
如果你覺得有困難,她的語氣變得更冷,我會立刻找一個能克服困難的人來接替你的位置。
王主管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背脊僵直。
樟城,周海最後說道,不需要無法執行命令的人。
我,我錯了!王主管立刻躬身道歉,彎腰的角度幾乎達到了九十度,周海大人,是我思想覺悟不夠!我立刻回去做工作,保證完成城主的命令!
去吧。周海轉身繼續往前走,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王主管如蒙大赦,躬著身子連退了幾步,然後纔敢轉身快步離開。
李錦目送著王主管離開的背影,心中暗暗咂舌。
她在荒野上見過不少強者,也見過各種管理方式。鐵腕統治在末世的庇護所裡很常見,畢竟溫情脈脈喂不飽人,隻有絕對的服從才能讓一個勢力在殘酷的環境中存活下來。
但周海剛纔的反應,讓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不是下屬對上級的維護,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反擊,彷彿被觸碰到了逆鱗。
李錦頓時來了興趣。
她跟上週海的腳步,若無其事地問道:你們城主的命令都這麼嚴格?
不嚴格。周海頭也不回地說,隻是必要。
必要到要削減配給?李錦試探道。
末世中,今天的安逸可能是明天的毀滅。周海說,三年來,他的每一個決定,最終都被證明是正確的。
李錦注意到,周海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絕對的確信。
那不是盲目的服從,而是發自內心的信任。
她對藍帝的維護,已經超越了單純的上下級關係。
李錦心中若有所思。
她們繼續沿著視察通道往前走,下方的調配中心依舊在高效運轉。
周海恢複了專業的解說模式,繼續向李錦介紹著各個區域的功能。
但李錦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些物資上了。
她的目光不時落在周海的側臉上,觀察著這個看起來冷靜而強大的女人。
中午時分,周海帶著李錦結束了物資調配中心的參觀。
下一站帶你看看能源管理部。周海說,我們坐軌道車過去。
軌道車站台就在調配中心旁邊。這是樟城內部的交通係統,專門為高級官員和重要物資運輸設計的。站台上隻有寥寥幾個人,都穿著製服,顯然不是普通市民能隨便使用的。
一輛銀灰色的軌道車緩緩駛入站台。車廂不大,隻有四排座位,內部乾淨整潔。周海和李錦上車後,車門立刻關閉,車廂裡隻剩下她們兩個人。
軌道車啟動,沿著高架軌道平穩地向前行駛。
李錦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的景色。軌道架設在十幾米的高空,視野開闊,可以看到樟城大部分區域。
周海坐在她對麵,繼續履行著嚮導的職責。
能源管理部負責整座城市的電力供應。周海說,樟城現在有三個發電係統,主要依靠生物燃料和風力發電。電力消耗最大的是城防係統和工業區,占總消耗的六成以上......
李錦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掃過窗外的建築。
軌道車繼續前進,逐漸接近城市的中央區域。
那裡是樟城的權力核心,各個重要部門的總部都集中在那片區域。而在所有建築中,最顯眼的就是城主府——那座改造自戰前地標建築的高塔。
軌道車的路線正好會從城主府旁邊經過。
當高塔進入視野時,周海正說到一半的話突然停了下來。
李錦察覺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她轉頭看向周海。
周海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準確地說,是投向了城主府最高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那是藍帝的辦公室。
李錦看到,周海眼中的銳利和警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不設防的專注和柔和。
那種眼神,李錦在荒野上見過——當一個人望向自己視若珍寶的人或物時,纔會流露。
它藏得很深,卻在這一刻,衝破了周海一直維持的冰冷麪具。
這個瞬間很短暫。
當軌道車繼續前進,城主府的角度發生變化,那扇落地窗從視野中消失時,周海像是突然驚醒了一樣,眼神瞬間恢複了原有的冷靜和乾練。
她轉回頭,繼續剛纔的話題:能源管理部的主管是趙工,他原本是戰前的電力工程師,在這方麵很有經驗......
李錦的心中炸開了一朵煙花。
哦豁?有情況。
她幾乎可以肯定自己冇有看錯。剛纔那一瞬間,周海眼中的溫柔是真實的,不是她的錯覺。
這位看起來冷酷強大的s級新人類,樟城的第二把交椅,藍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竟然在看向城主府時,露出了那種眼神。
李錦的八卦之魂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但她冇有表現出來。多年的荒野生存經驗告訴她,有些秘密一旦被戳破,就會讓氣氛變得尷尬甚至危險。
她裝作什麼都冇看見的樣子,順著周海剛纔目光的方向,指著城主府問道:你們城主一天到晚都待在那上麵嗎?不嫌悶得慌?
語氣很自然,就像是隨口一問。
周海看了她一眼,立刻恢複了秘書的身份。
城主每天需要處理的檔案和情報堆積如山。周海的聲音平靜而專業,他很少有休息時間。
那也太累了。李錦繼續接話,你們就不勸勸他?再強的新人類,總得休息吧。
城主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周海說,他的工作,關係到整座城市的安全和未來。
又是這種語氣。
李錦聽出來了,周海每次提到藍帝的時候,都帶著一種絕對的信任和維護。那不是下屬對上級的尊重,而是更深層次的東西。
你們認識多久了?李錦換了個角度問。
從末世前就認識了,但那時候還隻是同事。周海回答,後來,他救了我的命,也救了很多人的命。
那你挺瞭解他的。
周海搖頭,冇有人真正瞭解城主。他想得太遠,看得太清楚,我們隻能跟著他走。
李錦心中暗暗記下了這句話。
軌道車繼續前行,城主府已經被甩在了身後。周海也徹底恢複了專業嚮導的狀態,繼續介紹著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但李錦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那些部門介紹上了。
她的腦子裡在飛速轉動,把剛纔看到的那一幕,和之前的種種細節聯絡起來。
早上在物資調配中心,周海對那個王主管的反應。那不是單純的維護上級權威,而是不允許任何人質疑藍帝。
昨天在工坊頂部,周海說起樟城的防禦體係時,語氣裡帶著的不僅是驕傲,更像是在向彆人展示自己最珍視的東西。
還有現在,剛纔那一瞬間的眼神。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李錦看著坐在對麵的周海,這個女人此刻正目視前方,背脊挺直,臉上是公事公辦的表情。但李錦知道,在那副冰冷的外殼下,藏著一顆完全不同的心。
軌道車在能源管理部的站台停下。
周海起身,示意李錦跟上。她們走下車廂,站台上的工作人員立刻迎了上來。
周海大人。
周海點點頭,帶著李錦向前走去。
李錦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筆直的背影。這個女人走路的姿勢很標準,每一步都是相同的步幅,透著一種軍人般的紀律感。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海那身軍人般的紀律感,那副冰冷鋒利的外殼,或許不隻是性格使然。那是一種刻意的塑造,為了能名正言順地站在那個男人的身邊。
城主秘書、最強戰力、左膀右臂……這些身份是鎧甲,也是枷鎖。
李錦忍不住在心裡感歎。
這女人可真夠能忍的。
能源管理部的主管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到周海後立刻迎上前來彙報工作。周海恢複了秘書的身份,開始處理各種事務。
李錦站在一旁,表麵上在聽他們的對話,實際上心思早就飄到了彆處。
她的八卦雷達在腦海中瘋狂作響。
這下有意思了。
藍帝和唐嘯,這兩個曾經的隊友,現在一個是一城之主,一個是落魄的流浪者。而在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周海,一個把感情深深埋藏起來的女人。
李錦突然很想知道,藍帝知不知道周海的心思?唐嘯又知不知道?
還有龍牙小隊的其他人,那些已經死去的人,他們生前對這件事是什麼態度?
這些問題在她腦海中盤旋,讓她越來越好奇。
周海處理完工作,轉身看向李錦:走吧,接下來去看發電站。
李錦點點頭,跟上她的腳步。
兩人並肩走在能源管理部寬闊的走廊裡。周海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彷彿剛纔在軌道車上的那一瞬間從未發生過。
但李錦知道,那一瞬間是真實的。
那纔是真正的周海。
下午,在參觀完能源管理部後,周海帶著李錦來到了一個專供高級官員使用的頂層餐廳。
這裡的環境安靜而優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樟城開闊的景象。奔波了一天,能在這裡用一頓簡餐,算得上是難得的享受。餐廳裡人不多,大多是身穿高級製服的官員,彼此間輕聲交談,氣氛與下方的喧囂截然不同。相對放鬆的環境,也為更私人的對話創造了條件。
食物很精緻,是營養師精心搭配的套餐,裝在潔白的骨瓷餐盤裡。但李錦的心思顯然不在食物上,她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麵的周海。
也許是奔波了一天有些疲憊,也許是想起了什麼,周海在談話中,不自覺地將話題引回到了唐嘯身上。
“隊長他……還是老樣子,”她用刀叉切著盤子裡的一塊合成肉排,動作標準,但眼神卻有些飄忽,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什麼事都自己扛著,不肯依賴彆人。”
李錦冇有立刻接話,隻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知道,這纔是周海今天真正想聊的話題。這一整天的參觀,與其說是展示樟城的實力,不如說是想通過她,向唐嘯傳遞某種資訊。
“以前小楠總說他,讓他多依賴一下我們。可他總是不聽。”為了讓李錦更理解唐嘯,周海很自然地提起了過去。
“小楠?”李錦裝作不經意地重複了這個名字,同時觀察著周海的表情。
“嗯,”提到這個名字,周海的眼神明顯黯淡了一下,動作也停頓了,“是我們以前的隊友,隊長的……戀人。”
她放下餐具,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審視和冷靜的眼睛,此刻認真地打量著李錦,彷彿要將她看透。然後,她說出了一句讓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其深意的話。
“你很活潑,也很有主見,”周海說,“和……和小楠完全不一樣。小楠她很溫柔,像水一樣,總能撫平隊長身上的棱角。有她在,隊長纔會真正放鬆下來。”
這話無形中將李錦放在了“外人”的位置,並下意識地將她與那個叫“小楠”的女人進行比較。
李錦意識到,周海在維護的,是那個已經破碎的,名為“龍牙小隊”的過去。
參觀結束,周海開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送李錦返回彆院。
回去的路上,李錦一言不發,隻是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建築。她的腦海裡,卻在飛速地將今天所有的線索拚接在一起。
早上在物資調配中心,對藍帝命令的絕對維護,那不是下屬的忠誠,而是信徒般的扞-衛。
中午在軌道車上,仰望城主府時,那轉瞬即逝的、不設防的溫柔目光。
現在,在餐廳裡,提起“小楠”時,那種下意識維護“內部圈子”的姿態和對往昔的追憶。
所有拚圖在這一刻完整了。
李錦幾乎可以確定,這位英姿颯爽、實力強大的s級強者周海,心裡藏著一個不敢說出口的秘密——她愛著城主藍帝。
車在彆院門口停下。周海恢複了公式化的禮貌,與李錦告彆。
李錦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看著那輛越野車彙入城市的車流,消失不見,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而又瞭然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這下可有意思了。”
她推開彆院的門,看到唐嘯依舊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高大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中被拉得很長,彷彿一尊孤寂的雕像。
李錦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兩個男人,一個活在過去,一個扛著未來,還真是……般配的一對難兄難-弟。
她決定,自己得想辦法,給這潭死水加點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