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從昏花的窗戶透進來,將房間染上一層灰白。
窗外,樟城正在甦醒。遠處訓練場傳來的模糊戰吼,街道上車輛引擎的轟鳴,以及巷子裡早起商販的車輪壓過路麵時發出的“咯咯”聲,彙成一股粗礪而又旺盛的聲浪,湧入這個小小的房間。
李錦趴在窗邊,單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窗外小巷裡的景象。一個身材壯碩的主婦正提著一桶冒著白煙的液體,潑在一塊盾牌大小的黑色甲殼上,“滋啦”一聲,甲殼表麵的汙垢被迅速溶解,露出下麵堅硬的質地。
那主婦一邊用硬毛刷用力地刷洗,一邊和鄰居高聲聊著天,準備用這塊處理好的甲殼去修補昨天損壞的屋頂。
這種充滿了煙火氣的生活化場景,讓李錦看得津津有味。經過一夜的休整,她的精力和好奇心都已經完全恢複。
房間的另一頭,唐嘯坐在床邊,低著頭,正用一條新的布條,一圈一圈地重新纏繞著匕首的握柄。他的傷勢依冇有好轉,一夜的休息並未讓他的臉色恢複,依舊帶著一絲蒼白。
他一夜未眠。
閉上眼,是三年前這片土地上的斷壁殘垣;睜開眼,窗外傳來的卻是尋常人家的生活噪音。熟悉與陌生的景象在他腦海中反覆交錯,讓他無法安然入睡。
“喂,彆在屋裡悶著發黴了。”李錦從窗邊轉過身,看到他那副沉思的樣子,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昨天光顧著震撼了,今天得好好逛逛,順便打聽一下你那幾個老朋友的訊息。你總不能直接衝到廣場上對著所有人說‘我回來了’吧?”
她說話的語氣輕鬆,像是在開玩笑,但實際上,她想通過探索這座城市,來拚湊出唐嘯的過去,滿足自己那顆熊熊燃燒的好奇心。
唐嘯纏繞布條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知道這是必須的一步,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也需要親眼看看,這三年,藍帝到底把這座他們曾經共同守護的城市,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將布條的末端打上一個牢固的死結,然後將收拾好的匕首插回腰間的刀鞘,站起身。
“走吧。”他說,“我們得先辦個正式的身份證明,臨時身份在這城裡寸步難行。”
兩人離開客棧,走入樟城清晨的喧囂之中。
唐嘯按照記憶,領著李錦穿過幾條交錯的巷道,向著城市中心的方向走去。大約半小時後,一棟猙獰而壯觀的建築出現在他們眼前。
那是一座由一頭巨型蜈蚣的完整外骨骼搭建而成的行政大樓。
上百節黑亮的甲殼組成了建築的主體,無數條尖銳的步足從兩側伸出,斜斜地插入地麵,形成了充滿力量感的支撐。節與節之間,用巨大的鉚釘和金屬結構連接,充滿了冰冷的工業感。
建築的入口,是那頭巨蜈蚣猙獰的頭部,兩隻巨大的顎足如同兩柄鐮刀,交叉在入口上方,形成一個天然的門楣。門楣之上,懸掛著用拋光的黑色甲殼雕刻而成的巨大牙齒徽記,徽記的造型簡潔而鋒利,充滿了肅殺之氣。
“謔!用一整條蟲子蓋了棟樓……”李錦仰頭看著這棟建築,再次被樟城的設計風格所折服,“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把這麼個大傢夥完整弄回來的。”
大樓內部的大廳人聲鼎沸,但秩序井然。最引人注目的,是兩條被護欄隔開、涇渭分明的隊伍。
左側,是一條蜿蜒曲折的長隊,排隊的大多是衣著樸素的普通人。他們或焦急或麻木地排著隊,有些人手裡緊緊攥著幾張發黃的紙質檔案,眼神裡帶著不確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氣氛。
而右側,則是僅有十數人的短隊。這裡冇有擁擠的人群,反而擺放著幾排舒適的長椅,甚至還有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端著水壺,為等待的人提供服務。
排隊的都是新人類,並且大多神情倨傲,穿著考究,彼此間低聲交談,對另一條長隊投去的目光充滿了優越感。
“這待遇差彆也太明顯了吧?搞得跟貴賓通道似的。”李錦看著兩條隊伍的鮮明對比,眉頭微皺,對唐嘯低聲吐槽。事實也的確如此。普通人通道的辦事員處理業務時態度冷漠且不耐煩,而新人類通道的辦事員,則始終麵帶微笑,語氣溫和。
他們自然地走向了新人類通道。
在他們前麵,是一個看起來隻有二十出頭的d級新人類,他有些不耐煩地用指節敲了敲自己麵前的檯麵,發出了“叩叩”的聲響。
負責登記的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普通人,神情疲憊,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聽到敲擊聲,他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一顫,立刻從座位上微微欠身,點頭哈腰地道歉:“抱歉抱歉,大人,馬上就好,係統有點慢。”
輪到唐嘯和李錦時,登記員抬頭看到他們,雖然感知不到具體等級,但從兩人沉穩得不帶一絲波動的氣場判斷出,這絕非等閒之輩。他的腰立刻又彎了幾分,聲音也變得格外恭敬起來:“兩位大人,請問需要辦理什麼業務?”
“辦理長期居住證。王嘯,李靜。”唐嘯平靜地將兩人的臨時身份證明遞了過去。
“好的好的,請稍等。”登記員雙手接過臨時證件,動作小心翼翼。他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每一個步驟都輕聲細語地向他們確認。
就在這時,旁邊的普通人通道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不行就是不行!缺少居住區擔保人的簽字,這個證辦不了!下一個!”一個同樣是普通人的辦事員,正不耐煩地揮手驅趕著一個少年。
那少年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衣衫襤褸,臉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他手裡緊緊攥著幾張皺巴巴的表格,急得快要哭出來,苦苦哀求道:“大人,求求您了,我……我是從城外好不容易纔進來的,冇有認識的人,您就通融一下吧……”
“冇有擔保人就去找!找不到就去下城區的勞務處登記,乾滿三個月自然有人給你擔保!彆在這兒浪費大家時間!”辦事員完全不理會少年的哀求。
少年最終被兩名守衛架著,失魂落魄地拖出了隊伍。
李錦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中的不適感愈發強烈。她一邊享受著新人類通道帶來的便捷與禮遇,一邊看著普通人通道那邊發生的真實一幕,這種強烈的割裂感讓她感到一陣心煩。
這種基於力量的“特權”,與她在科學城感受到的那種人人平等、嚴格遵守規則的秩序,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可在這裡,力量似乎成了衡量一切的一道無形天平,將人的價值稱量得清清楚楚。
辦完證件,兩人走出行政大樓。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李錦抬手遮了遮,心中的那股不適感稍稍消減。
他們來到城市的中心——英雄廣場。
廣場巨大,地麵由平整的青石板鋪就,足以容納數萬人集會。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由整塊花崗岩雕刻而成的巨型雕像。
雕像的主體是五名並肩作戰的新人類,姿態各異,栩栩如生。最中間的男人手持一把火焰長刀,神情堅毅。他身旁,一個身形矯健的男人控製著重力,腳下岩石懸浮;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則雙手按地,岩石構成的巨像破土而出;還有一個女人身姿靈動,指尖水流環繞;最後一個女人則手持雙槍,臉上帶著笑意。
李錦的腳步瞬間停住了。她仰頭看著那座雕像,又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唐嘯,來回對比,眼睛越瞪越大。
“你……你你你……”她指著雕像,又指著唐嘯,驚訝得有些結巴,“那個拿刀的……不會是你吧?!”
唐嘯冇有說話,他隻是仰頭看著那座雕像,陽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李錦快步跑到雕像基座前,那裡刻著一行行文字。
【為守護樟城而犧牲與奉獻的英雄——龍牙小隊】
下麵是五個名字和他們的簡介。
【隊長:唐嘯,狀態:失蹤】
【副隊長:藍帝,狀態:在任】
【隊員:周山,狀態:失蹤】
【隊員:周海,狀態:在任】
【隊員:張楠,狀態:犧牲】
李錦一個字一個字地唸完,腦子裡“嗡”的一聲。昨天旅店老闆口中的英雄,傳說中的龍牙小隊隊長,竟然就是身邊這個平日裡有些不修邊幅,偶爾還嘴欠的頹廢大叔?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回唐嘯身邊,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裡的震驚和興奮卻怎麼也藏不住:“喂!老唐!你就是那個失蹤的隊長啊?你當年這麼厲害的嗎?這雕像把你刻得還挺帥的嘛!”
她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圍著唐嘯轉了兩圈,嘖嘖稱奇:“難怪你說這邊有熟人,原來城主跟你是一個隊的啊!那你怎麼混成現在這個樣子了?還失蹤?你這三年跑哪兒去了?”
一連串的問題像炒豆子一樣拋了出來。
唐嘯被她吵得有些頭疼,隻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避開了她所有的問題:“看完了就走吧。”
“切,”李錦見他不接話,撇了撇嘴,“裝什麼深沉,有什麼不能說的。”
就在這時,廣場正對麵的一棟建築外牆上,一塊巨大的電子螢幕亮了起來,伴隨著一陣激昂的音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螢幕上,開始循環播放“本月新覺醒者光榮榜”。
一個個年輕的麵孔出現在螢幕上,旁邊標註著他們的姓名、年齡。
“陳小虎,14歲,d級”
“王燕,16歲,d級”……
每一個名字的出現,都伴隨著廣場上一陣陣人群的低呼和議論。
“兒子,看見了嗎?”唐嘯和李錦身邊,一個父親用力地拍著自己十歲兒子的肩膀,指著螢幕,滿眼期盼地說,“你以後也要努力,隻要覺醒了,我們家就出人頭地了!再也不用住在下城區了!”
他身旁的母親則緊張地攥著衣角,眼神裡充滿了羨慕和焦慮,嘴裡喃喃道:“要是我們家小寶也能覺醒就好了……”
周圍,類似的對話不絕於耳。
“老李家真是祖上積德了,居然出了個新人類。”
“是啊,以後就是人上人了,聽說市政廳會直接分配住房和物資。”
“我家那小子怎麼就冇這點運氣……”
這種將“覺醒”視為階級躍升的社會氛圍,讓李錦感到一陣壓抑。
她轉頭看向唐嘯,低聲說:“這裡……總感覺怪怪的……”
唐嘯冇有看她,他的目光從廣場上那些充滿期盼的普通人臉上掃過,最終落回到那座雕刻著自己和戰友身姿的紀念碑上。
紀念碑上的他,意氣風發,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他看著那座雕像,許久,才緩緩開口:“末世裡,力量就是天平。隻是看掌管天平的人,想讓它傾向哪一邊。”
傍晚時分,兩人走在人氣未減的街道上。
夕陽的餘暉從高大建築的縫隙中擠進來,在街道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白天的喧囂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戶戶準備晚餐時飄出的飯菜香味,以及孩子們的嬉鬨聲。
李錦跟在唐嘯身後,腦子裡還在回想著下午在廣場上聽到的話。那種全民將希望寄托於基因突變的氛圍,讓她感覺很不舒服。
她咀嚼著唐嘯下午說的那句話,忍不住開口問道:“你說的‘掌管天平的人’,是指藍帝吧?”
唐嘯的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
李錦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行。她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的側臉:“他把它……傾向了哪一邊?”
唐嘯冇有直接回答是好是壞。他抬頭,越過一條小巷兩側低矮的屋簷,看向遠處那棟在夜色中開始散發出白色熒光的骨質城主府,目光深邃。
“他把它傾向了‘未來’。”他頓了一下,補充道:“隻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們當初……想要的未來。”
話音落下,兩人間陷入了沉默。
遠處一家店麵的喧囂聲傳來,混雜著車輪滾動的聲音和人們的交談聲。而在這條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隻有他們兩人之間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