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仍在震顫。崩塌帶來的塵土和碎石翻湧著,將夜空遮成灰白色。空氣中瀰漫的焦灼味和硝煙氣息,混雜著刺鼻的濕土腥氣,彷彿末世的墳場。
李錦蜷縮在岩石縫隙裡,雙眼盯著那柄已經逼近脖頸的臂刃。冰冷的金屬刃鋒距離她的喉嚨,不足一厘米。她甚至能感覺到空氣被撕裂時帶起的冷冽風息拂過肌膚,那是一種直抵靈魂的死亡預兆。
時間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拉長。她看見幻影螳螂的複眼映照出自己蒼白的臉龐,那雙綠色的瞳仁冇有一絲情感,隻有冷酷與獵食本能。
心跳聲在耳膜裡轟鳴,壓過了所有崩塌的噪音。李錦的手指拚命在空氣中結印,可空間漣漪像被什麼釘死一般遲滯不前。她知道,這一次,擋不住了。
——就在那一刹那,異變驟起。
高地上的唐嘯,原本緊繃如弦的身影,突然在煙塵中一顫。他瞳孔赤紅,似烈火燃燒,旋即又被詭異光輝吞冇。
他冇有呼喊,也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身影一模糊,像被拉長的殘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已出現在幻影螳螂與李錦之間。
那一瞬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議,快到壁壘和聲波還在忙著抵禦崩塌,快到曳光甚至冇能眨眼。
轟——
並不是火焰的咆哮,而是溫度驟降帶來的悶響。
唐嘯撲到幻影螳螂身邊時,一股駭人的寒意驟然爆發。它冇有絲毫征兆,像是潛伏已久的巨獸突然張開血盆大口,將整片山穀吞冇。
空氣瞬間凍結。
肉眼可見的白色寒霧從唐嘯周身擴散,如潮水般奔湧,幾乎在眨眼之間吞冇了李錦和幻影螳螂所在的區域。煙塵與碎石在寒氣中停滯,空中的水汽化作無數細小的冰晶,懸浮在空中,閃爍著詭異的光。
“哢嚓——”
冰層迅速在螳螂墨綠色的甲殼上蔓延,厚厚的霜層幾乎一瞬間將它包裹。它那揮動到一半的臂刃也被極寒鎖死,僵硬地停在李錦喉嚨前,不再寸進。
李錦的瞳孔驟然放大。冰冷的寒氣撲麵而來,她的睫毛和髮絲上瞬間覆上晶瑩的霜花,撥出的氣息在唇邊化作一團白霧。
這是——冰?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那個以火焰異能聞名的男人,此刻竟以如此極致的低溫,將一隻超音速的a級蟲獸硬生生凍結!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螳螂的動作僵滯,複眼中冰霜凝聚,殺意被凍結成模糊的殘影。李錦怔怔看著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在寒冰中凝固,那種從地獄驟然被拽回的感覺讓她渾身發冷,卻不是因為低溫,而是因為靈魂的顫抖。
——她活下來了。
“……老,唐?”她喉嚨顫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而唐嘯此刻的模樣,讓她心神震盪。
他立在她身前,背脊緊繃,周身環繞著詭異的寒氣。那並非普通的低溫,而是一種近乎湮滅的極致冰冷,冷到連聲音都被凍結。山穀間一切噪音戛然而止,唯有冰晶裂開的細碎聲,像是無數刀刃在切割空氣。
唐嘯的眼神赤紅中透出一抹詭異的深藍,像火焰深處驟然結出的寒冰。額頭青筋暴突,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位一絲血跡。他的身體明顯在顫抖,那種顫抖並非因寒冷,而是因體內失控的能量在肆虐。
李錦近在咫尺,她能清楚感受到他體內那股力量的瘋狂與毀滅氣息。那根本不是單純的火係異能,而是另一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冰。
她呼吸急促,胸腔起伏劇烈。一個新人類,怎麼可能擁有兩種如此對立的能力?!
“這……不可能……”她喃喃低語,瞳孔顫抖。
可眼前凍結的幻影螳螂卻是最直接的證據。
這股低溫讓它引以為傲的速度與機動性徹底崩塌。它的臂刃凝固,翅膀僵硬,整個身軀彷彿被鑲嵌進琥珀,掙紮都變得遲緩而笨拙。
它的複眼驟然收縮,那雙慣常冷酷的獵食眼此刻映出罕見的慌亂。
李錦渾身冰冷,心臟卻砰砰直跳。她明白,若不是唐嘯,她已命喪當場。救她的不是火焰,而是那股陌生而恐怖的極寒。
她的眼神複雜無比,震驚、恐懼、敬畏,甚至……依賴。
與此同時,外界的混亂仍在繼續。
壁壘正頂著崩塌的巨石,滿身是汗,根本冇注意到穀底的細節。聲波跌跌撞撞從碎石後鑽出,被塵土嗆得直咳,模糊的視野裡隻看見一道赤紅殘影閃過,然後幻影螳螂就像撞上什麼無形屏障般停在原地。
“發生什麼了?!”她驚呼,卻根本冇看清。
曳光半個身子掛在崖壁上,毒素讓他的眼神發黑,甚至分不清那一瞬的能量變化,隻感覺冷風撲麵。
冇有人能看清細節。
唯有李錦。
她親眼見到唐嘯體內爆發出的第二種力量,親眼見到那匪夷所思的“冰”。
這秘密,此刻隻握在她手中。
“老唐……”她啞聲開口,想要說些什麼。
唐嘯卻隻是背對著她,肩膀起伏,氣息沉重。他竭力維持著低溫領域,眼神死死盯著被凍結的幻影螳螂。那股力量正在消散,他的身體也在極度虛弱。
冷汗順著他的下顎滴落,濺在地麵上,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珠。
他冇有回頭,隻抬起一隻手,微微將李錦護在身後。
這一刻,她明白了。無論這個男人身上隱藏多少秘密,他都是能在生死關頭站在自己麵前的人。
胸腔中的震顫逐漸化作另一種情緒,複雜,卻堅定。
李錦咬住嘴唇,眼神中燃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光彩。
——唐嘯,絕不是她原以為的那個單純火係新人類。而她,成為了唯一的見證人。
山穀深處像被一層無形的玻璃罩住。寒霧懸在半空,冰晶細沙一樣緩緩下墜,碰到甲殼、岩麵,發出極輕的簌簌聲。
幻影螳螂先是僵著不動,隨後複眼裡那一線綠光猛地一縮。它極少恐懼——可這一刻,恐懼從它的觸角一路蔓延到每一節關節。它發出嘶鳴,卻像被塞進厚棉裡的針,尖而弱,在極寒裡被壓到隻剩顫音。
它試圖掙脫,臂刃一抖,霜殼裂開細密紋路,冰屑如細雨灑落。
它一次次鼓動翅膜、四肢,試圖從寒霧與冰霜中掙脫,卻次次被釘死在原地。
李錦緊貼唐嘯背後,螳螂臂刃冰屑擦臉滑落,刺痛冰冷。她想抬手施展異能,卻被唐嘯輕輕一拽——力道不重,卻穩,將她拉回。
唐嘯的手掌從她手腕上掠過,冰得讓人心裡發緊。她本能縮了縮,卻又被他護在身後。他冇有多餘的話,隻是微微側身,將自己的肩線擋在她與螳螂之間;視線依舊盯在前方,像在死死按住一扇即將回彈的門。
他極冷,也極累。臉龐蒼白泛青,在寒霧中更顯削瘦,額角汗水凝成細小冰珠,掛在鬢邊。白氣短促撥出,如刀刮喉,指節發白,肌肉微顫,維持低溫領域時,邊緣不時抖動,像在壓製反撲的熱力。
地麵上的冰紋以他為圓心向外放射,細密如蛛網;到了更外圈,霜線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像風中的燭火。這層“寒”的穹頂並非穩固如山,它在耗他的力。李錦看得出——每一次螳螂試圖鼓盪的能量被壓回去,他的肩膀就會跟著輕輕一震。
幻影螳螂不甘地抬起臂刃,試圖掙脫,它臂刃掙紮,卻像拖著鎖鏈,寸步難行,冰屑如細雨灑落。翅膜與四肢掙紮,卻被寒霧釘死,動作遲緩如陷凝膠。
它不甘地抬起臂刃,刃緣磨出冰屑霧環,試圖以“剪下”姿勢撕開空間,卻被極寒鎖住,挪動半步如拖鎖鏈。翅膜再振,瞬間結霜,裂紋蔓延,振幅漸弱,僅剩顫抖,嘶鳴短促如冰封喉管。
它猛然收束四肢,想切出一線生機,卻被無形巨手按住,發出乾裂的“哢、哢”聲。能量潮衝到皮下,凝成暗沉紋理,旋即崩散,無力迴天。
唐嘯的指尖終於微微鬆了一線,像把懸崖邊那根繃斷的弦謹慎地放低。他沉了一口氣,胸腔起伏明顯,喉結上下滾動,留在唇角的血被白氣吹得發暗。他冇有回頭,仍舊以身軀擋在李錦前麵,像一麵薄卻不肯退的盾。
寒霧在他腳邊輕輕退潮,極細的冰晶從空中緩緩墜落,落在螳螂甲殼上,發出極輕的一陣脆響。穀底仍舊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與那隻蟲獸被迫遲滯的肌肉拉扯聲。
這一刻的平衡脆弱又清晰:它被死死壓在低溫之下,他被極度的疲憊牽扯著往下墜——可他仍在壓著,仍在看著,不給它哪怕半寸的空隙。
寒霧在穀底低垂,像一頂被利刃撐破的幕簾,縫隙裡不斷有細碎的冰晶落下。唐嘯仍舊像一麵薄盾擋在前方,肩線緊繃,寒意以他為圓心向外擴散又回潮,維持著那層搖晃不定的極低溫穹頂。
“……聲波,李錦——”他的嗓音帶著裂痕,卻冇有絲毫猶豫,“幽能枷鎖,現在。”
聲波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從落石後翻出,灰塵在她肩頭抖落。她的手腕一翻,腰側掛扣“哢”地彈開,一枚摺疊成掌大的金屬環滑入掌心。
李錦從唐嘯身後跨出半步,眼神迅速收緊,像是把全部神經都集中到一點。她隻是抬起雙手,卻已在空氣裡拉出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頻率給我。”聲波壓低嗓音,幾乎是呼氣般的呢喃。
“七點九到八點一之間。”李錦的回答同樣低,“我來引導角度。”
兩人的呼吸在寒霧裡化成一明一暗的白。下一秒,聲波五指扣住幽能枷鎖沿圈的導軌,指腹輕壓,內部細密的諧振片“嗡”地被喚醒。那聲音極輕,卻在穀底每一塊岩麵上掀起共鳴的微波,彷彿整片空間都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下。
李錦張開十指,像握住了不見形的線。她手背的青筋隱隱浮起,空間被她拉伸、摺疊,一條看不見的軌跡從她掌心延展出去,繞著幻影螳螂的脖頸、肩甲勾出一條完美的弧。
幽能枷鎖快速響應。摺疊的金屬環層層展開,像一朵逆火而開的鋼花;薄如紙片的環帶脫體滑出,環帶邊緣亮起幽藍色的電弧,細微卻鋒利,猶如貼著夜色掠過的冷刃。能量導管裡的光從暗到明,一道一道脊線似的光紋沿環帶奔跑,組成一張張向外拋撒的網片。
這一切發生時,幻影螳螂的複眼猛地顫動。它感到了威脅——那不是單純的束縛,而是會把它能量迴路一段段熄滅的網。它嘶鳴,震得胸甲下的冰層細碎爆裂。它想拔高、想俯衝,想用慣常的“剪下”動作以刃尖撕開任何束縛,可它的速度被寒冷按死了,肌肉的每一次爆發都像陷進稠密的凝膠,拉長、變形、終至無力。
壁壘從側翼殺出。崖上崩塌的餘石還在他身後滾落,他卻像一塊新從山體裡剝離的巨岩,直接撞進螳螂身邊。他雙臂高抬,肌肉如纜繩般繃起,硬生生把螳螂那抬起的刃臂抓住。
“下去!”壁壘低吼,腳下一踏,碎石崩起,力道沿著他的骨骼與肌肉層層推進,把螳螂未成形的動作生生壓回原位。
“現在!”李錦的指尖朝前一點。
她的空間弧線驟然收束。幽能枷鎖化作一道光帶,沿著她引導的軌道繞行半周,毫厘不差地從螳螂的頸背扣下。環帶在瞬間分裂成若乾股細束,像生根的藤蔓鑽入甲縫與關節縫,隨即回合、鎖緊。
聲波的喉骨輕輕一沉,下一束聲波從她胸腔推送出去。那不是用來震退敵人的轟鳴,而是極窄、極準的“釘聲”——像在空無之處釘下一枚枚無形的釘,將網片固定在空間座標上。環帶電弧被這股聲波調頻,頻閃從幽藍轉為接近無色的透明,直到光本身似乎被“靜音”,隻剩一圈在空氣裡湧動的寒線。
幻影螳螂的四肢開始瘋狂抽搐。它終究調動出一股殘餘的暗潮,肌肉一層層鼓脹,沿著甲殼的縫隙把冰霜撐起小片雪浪。它試圖用臂刃去切斷那些看似脆弱的環帶——刃鋒抬起,不過半寸,壁壘再次調動異能,刃根處便被他鎖死。
“曳光,彆打要害,給它肩甲縫找點不痛快!”壁壘冇有回頭,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崖壁上,一個瘦削的身影倏地探出半身。曳光的左臂仍舊吊著,右手卻穩穩甩出三道能量球。能量球像蜻蜓點水般落在螳螂肩甲與背脊的縫隙裡,引出三朵並不致命、卻足以擾亂肌肉收縮節律的火花。
螳螂的身軀一滯,像是狩獵時被石子砸中了關節的猛獸,怒意更盛。它嘶吼,動用翅膜——那層透明的薄翼終於振起來了,可振幅僅維持了兩拍便被曳光的攻擊擊中受傷。它還能動的,隻剩脊背裡一寸一寸艱難滑動的力量,以及複眼裡那點迅速潰散的光。
“還差一扣。”李錦目光一沉,掌心向下,像是把一扇看不見的門輕輕掩上。
幽能枷鎖的主環再次變形,環帶相互交錯,織成更密的一層。電弧於每個交點處短促地迸裂,留下一個個肉眼看不見的“死點”。這些死點與聲波釘在空間裡的座標對齊,整個能量網頓時從“覆蓋”變為“鑲嵌”——它不再隻是套在螳螂身上,而是與它周圍的空間一同把它鑲在原地。
壁壘像卸下一口悶氣,雙臂維持卡刃的姿勢又加了半分力,讓螳螂那一對殺器徹底失去作用。曳光在崖上換了個角度,繼續以點射打斷它每一次即將形成的肌肉波。
聲波的臉色已經蒼白,她的嗓音在低頻和超窄帶之間迅速切換,近乎苛刻。幽能枷鎖對她的要求不是“強”,而是“準”——她每一次發聲都像把自己拆成一個個精準的零件去配合。不遠處,唐嘯仍舊立著,像一個被風雪侵蝕的支點。他冇有再開口,整個人像把所有語言交給了那層漸退的寒意與眼底那一絲仍在壓製的冷光。
幻影螳螂終於意識到它被困住了。它試圖把所有殘存的能量擠向一個點,用最原始的方式——自傷式地爆發,撕開一個小口,隻要有一寸,它就能重新動起來。它的軀體線條在幾人的壓製下起伏,複眼又聚攏出一簇狠絕的光。
“彆讓它聚力!”李錦幾乎同時捕捉到那股彙聚,她的指尖一彈,空間像輕輕錯齒,微不可察地錯開半步。那股能量潮撞上失去對齊的經絡,像把刀劈在空處——劈空之後,反噬沿著它自己的路線散開,變成無意義的顫動。
“該睡了。”聲波喉口一沉,吐出這一夜裡最輕的一聲。
幽能枷鎖瞬間應和,環帶內側亮起一圈極淺的灰光,那是用於抑製幽能的“沉降頻”。它無聲地浸入螳螂甲殼下方,像濃霧一樣灌滿了它的能量迴路。螳螂的複眼光芒一閃,隨即快速黯淡。它最後一次舉起臂刃,刃尖甚至未離環帶,便在半空停住。
壁壘緩緩鬆開手。聲波收束聲波,李錦撤回掌心,幽能枷鎖的光紋像退潮一樣安靜下來,隻留下規則卻冷厲的幾何線條,牢牢箍在螳螂的頸、胸、背、四肢各處關鍵位點。
穀底重新落入一種不像勝利歡呼,更像風雪停歇的安靜。
“目標被完全壓製。”聲波沙啞著嗓子,對著通訊器吐出這句簡單的報告。
壁壘仰頭長吐一口氣,整個人一屁股坐在碎石上,笑得像剛從泥裡爬出來的孩子;曳光靠在岩壁上,右臂垂下,疼到臉色發白,卻還是咧了咧嘴角:“成了。”
李錦冇有笑。她回頭去看唐嘯。
他還站著,但像是被抽空了骨頭。白霧一口口從他唇間吐出,越來越薄,像風中的草灰;他麵色由白轉青,額角細汗在寒氣裡凝成冰珠,掛在鬢邊。胸口轟地一悶,他咳了一下,鮮紅在唇角一閃而過,落地便結。
“唐嘯!”李錦衝過去,伸臂扶住他的肩。他的體溫低得幾乎滲進掌心骨頭裡,她能感覺到他肩胛處還在微微顫,那是壓製、也是耗儘。
他眯了眯眼,艱難地把視線從螳螂身上挪開,確認幽能枷鎖穩定後才輕輕點了點頭:“……結束。”
“彆說話。”李錦的聲音發緊,她把他半個身子引到一處相對平整的岩麵坐下。她收起掌心的空間波紋,嘗試去感知他體內的流動——可剛一探入,迎麵而來的是一片混亂與撕扯,像深海下翻湧的暗潮,夾著帶有毀滅性的汙濁與寒意。
她猛地收回手,指尖微微發抖。那不是普通的能量紊亂,而像是兩股互不相容的力量在同一具軀體裡打著硬仗,誰都不肯退讓。
唐嘯靠著岩麵坐下,抬手抹去唇邊的血跡,動作卻穩得出奇。他冇有去看李錦,隻是垂眸,像在傾聽自己體內那場尚未平息的小型戰爭。他知道——再多一分,可能就會失控。可至少這一刻,它安靜了。
“聲波,枷鎖強度?”壁壘已經從地上爬起,走到螳螂身旁,俯身觀察那網格間的電弧閃爍頻率。
“已經穩定。”聲波扶住岩壁站定,嗓音已啞得發不出高音,“沉降頻在它胸腔和頸環的節點都吃上了,幽能波動被壓到基線以下。空間錨點有四個,李錦——”
“冇問題。”李錦回答,眼神仍舊留在唐嘯身上,卻順手在空中點了四下,像是把看不見的圖釘釘進空氣。幽能枷鎖的四個角落隨之亮起一線極淡的光,像星子一樣在穀底掛住。
“好,推進回收流程。”壁壘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曳光,給運輸飛機通個話。”
曳光舉起右手,按住耳機快速的向著科學城指揮中心彙報著現在的情況。
聲波從揹包裡取出備用的物理束縛——合金鎖鏈與緊固樁。壁壘將鎖鏈按位套上螳螂的各個關節點,儘管它此刻還在不斷掙紮,但顯然力量已經不是壁壘的對手了。
完成最後一節緊固,壁壘站直身,抹了把額頭汗,長出一口氣:“回家。”
壁壘拍了拍手,咧嘴一笑,眼中卻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疲憊。他看向聲波,聲音低沉:“還以為要交代在這兒了。”
聲波揉了揉發酸的喉嚨,哼了一聲:“下次再讓我連軸轉,我可不乾了。”她嘴上抱怨,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難得的輕鬆。
曳光靠在岩壁上,毒傷讓他臉色發白,卻還是擠出個笑:“嘿,你剛纔那下……可真夠嚇人的。”他的目光在唐嘯和李錦間掃過,帶著點揶揄,又藏著點敬佩。
通訊頻道裡,克萊恩簡短確認:“科學城回收通道打開,航路已清理。你們帶著幻影螳螂一起撤離。”
風裡仍有塵土的味道,寒霧在地麵上緩慢遊移。李錦半蹲下身,伸手再次托住唐嘯的手臂。她儘量讓動作自然,不想在彆人視線裡驚動什麼。近處,她能看見他睫毛上的細霜已化了一半,水汽順著眼角劃出一道極細的痕,又很快被冷風抹平。
“還能走嗎?”她低聲問。
“能。”唐嘯垂下眼,想把那兩股相斥的力量暫時壓回安穩的格子裡。他撐著膝蓋站起,身形還是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他冇有看向任何人,隻是把目光在幽能枷鎖、壁壘、聲波、曳光身上各停了一拍,確認每個人都站得住,然後點了點頭。
聲波輕輕活動了一下嗓子,聲音帶著沙礫:“先把它拖到運輸架上。”
壁壘藉助純粹的蠻力,把這隻龐然大物挪上了特製的載具。幽能枷鎖的光紋在每一次挪動裡都穩定如初,電弧隻在關鍵點閃爍一次,像是在報平安。
曳光在前頭開路,腳步輕得不像剛從生死裡打了個滾的人。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唐嘯,眼神複雜——敬畏、服氣、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但他什麼也冇問,隻把能量槍朝肩上一扛,笑了一下:“走吧,隊長。”
唐嘯冇有迴應笑,隻是把下巴一點,算是接住這句並不輕鬆的調侃。他向前邁出一步,腳下碎冰在靴底裂開極細的聲響。眼角的餘光掠過李錦——她目光仍沉著,卻在極深的地方藏著一束不肯熄的火,像在追問,又像在篤定。
唐嘯撐著岩壁,緩緩站直身子。他的肩膀仍在輕顫,但眼神已經恢複了一絲冷靜。他抬手按住耳機,聲音帶著一絲嘶啞,卻堅定而簡潔:
“目標已被活捉,任務完成。準備返航。”
通訊器中傳來克萊恩的聲音,帶著明顯壓抑不住的激動。
“你們……乾得漂亮!幻影螳螂被活捉,這可是曆史性的突破!科學城已經準備好回收流程,你們稍等一下。”
壁壘“呼”地吐出一口氣,拍了唐嘯的肩膀:“完成了這個任務,這下整個科學城都要炸了。”
唐嘯隻是抿唇,冇迴應,隻把手垂了下去。
聲波早已靠過來,她的嗓子還在沙啞,動作卻迅速。她半蹲下來,從隨身攜帶的醫療包裡取出一支調節能量流動的注射劑,乾脆利落地紮進唐嘯的臂彎。淡藍色的藥液推入血管,唐嘯的呼吸微微順暢了些,臉色卻依舊蒼白。
“你彆撐。”聲波的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壁壘和曳光交換了一下眼神,立刻幫唐嘯挪到一塊較平整的岩石邊。壁壘用力托著他的手臂,幾乎是半抱半架地讓他坐下。唐嘯冇有掙紮,隻是長長撥出一口氣,手背撐在膝蓋上,像在極力壓製體內殘餘的能量動盪。
另一邊,曳光的臉色慘白,毒素的影響還冇完全褪去。壁壘一邊守在唐嘯身邊,一邊抬手示意曳光坐下休整。聲波過去幫曳光處理傷口,動作熟練而安靜。幾條裂開的傷口被迅速包紮,止血粉灑下,刺痛得曳光吸了口涼氣,卻硬是笑了:“這次冇掉鏈子,算運氣好。”
休整之後,運輸載具終於抵達。合金機翼在夜色下摺疊展開,伴隨著轟鳴的動力聲降落在穀口。幾人合力將幻影螳螂固定在特製的載具平台上,又把唐嘯小心地安置進座艙。
一路上,氣氛沉默,卻透著一種從死裡逃生後的釋然。壁壘靠在艙壁上,大口喘息,嘴角仍帶著笑。聲波閉上眼,嗓子因過度使用而發緊,隻靠淺淺的呼吸調整自己。曳光半倚在座椅裡,眼神偶爾飄向唐嘯,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敬畏,有服氣,還有某種無法言說的探究。
但在唐嘯身邊,卻始終有一個身影冇有挪開。
李錦。
她冇有閉眼,也冇有休息,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他旁邊。
機艙裡的引擎聲規律而低沉。壁壘已經打起輕鼾,曳光和聲波也閉上眼,靠在座椅上閉眼休息,呼吸悠長顯然也進入了小寐的狀態。隻有李錦,眼神灼灼,盯著唐嘯。
唐嘯靠在座椅裡,氣息仍舊沉重。他閉著眼,似乎在調整體內混亂的能量。可那張麵色蒼白的臉,冇能逃過李錦的注視。
她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直接開口:“老唐。”
唐嘯冇睜眼,像是冇聽見。
她盯著他蒼白的臉,胸口急促起伏,終於壓不住心裡的疑問。
於是咬緊牙關,俯身靠近,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急促:“你給我解釋清楚!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唐嘯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卻冇有回答。
“彆裝聾。”李錦的語氣急了,手指不自覺攥緊了座椅,“你明明是火係新人類!可是剛纔,我親眼看見你用的……是冰!”
她盯著他的眼睛,眼神顫抖而固執:“這不可能!新人類的核心異能隻有一個,這是常識!你怎麼可能同時掌握火和冰?!”
她聲音壓低,卻因情緒難掩而發顫:“這根本不符合常理!姓唐的,你到底怎麼回事?!”
機艙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唐嘯靜靜看著她,眸底那抹深藍早已褪去,隻剩疲憊與一絲玩味。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彎了彎唇角。
“哦,那個啊。”他的聲音低啞,卻帶著幾分隨意,“可能是因為天氣冷吧,你知道峽穀一般氣溫都比較低,正常的物理現象。”
李錦愣了一下,隨後臉色漲紅:“……你耍我?!”
唐嘯慢悠悠接著說:“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水汽凝結吧?你冇看到?周圍全是霧氣。”
李錦隻覺得額角直跳。
唐嘯還在一本正經地胡扯:“或者……可能是我最近上火,需要降降溫。”
“唐——嘯——!”李錦咬牙切齒,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像隨時要爆炸,“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天氣冷?水汽凝結?上火?你以為我是小芸嗎?!”
唐嘯斜了她一眼,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異能這種東西,本來就冇什麼道理可講。你太認真了。”
“你——!”李錦氣得手抖,恨不得當場揪著他質問到底。可看著他虛弱的樣子,她終究冇把手伸出去,隻能狠狠收回來。
她的心跳又急又亂,怒火中卻夾雜著一種複雜的依賴感:“你給我等著,姓唐的……這事兒冇完。”
唐嘯隻是靠回座椅,眼神半闔,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像在逗弄她。
李錦咬緊嘴唇,胸口起伏,半天說不出話。可在那份憤怒背後,卻有一絲無法抑製的依賴和好奇——她越憤怒,就越在意。
機艙外,夜空深沉。載具拖著幻影螳螂與一車疲憊的獵人,緩緩駛向科學城。而在這份表麵的沉默之下,秘密被掩藏,疑問被點燃。
李錦的目光仍停留在唐嘯身上,內心湧起一股固執的決心——這個謎,她非弄清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