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們跋涉的最後一段路。每一步,都充滿了對終點的渴望。
科學城在遙遠的地平線上,不再是海市蜃樓般的虛影,而是一個清晰可見的、散發著文明微光的實體。隨著距離的拉近,那份源自視覺的震撼,變得愈發強烈。
高大的城牆如一道銀色的新月,環抱著整座城市。牆體表麵冇有任何在廢土上常見的鏽跡、彈坑或變異植物攀爬的痕-跡,乾淨得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城牆高達十多米,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隔絕了牆內牆外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卻又因其流暢簡約的設計,透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堅固。
城牆頂端,每隔五百米便設有一座流線型的自動哨塔。它們無聲地、以一種恒定的頻率緩緩轉動著,探頭上幽藍色的光點規律地掃過前方廣闊的丘陵,保持著一種高效而內斂的警戒姿態,卻並未散發出任何充滿攻擊性的殺意。
這與李錦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類據點都截然不同。冇有粗獷的鐵絲網,冇有血跡斑斑的拒馬,冇有荷槍實彈、眼神麻木的守衛。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秩序、冷靜和一種……源於絕對自信的從容。
當他們最終走到城牆外圍的平原時,一片更加令人驚歎的景象呈現在眼前——由無數塊巨大的太陽能板和上百座高聳的風力發電機組成的能源矩陣。
太陽能板如鏡麵般整齊劃一地鋪滿大地,反射著晨曦的光芒,彙成一片銀色的海洋;巨大的三葉風力發電機則如同守護城市的巨人,葉片在風中緩慢而有節奏地轉動,發出低沉卻充滿力量的“嗡鳴”聲。這幅充滿了未來感的壯觀景象,與身後荒涼原始的廢土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而在能源矩陣下方,是一片片規劃得如同棋盤般嚴密的種植基地。巨大的透明溫室大棚綿延數裡,內部綠意盎然,生機勃勃。一些穿著統一的、簡潔白色製服的普通人,正不緊不慢地操作著小型自動化設備,為植物進行著營養液滴灌。他們的臉上冇有“互助會”底層居民那種麻木和絕望,隻有一種專注於工作的平靜。
唐嘯的目光掃過這些高效運轉的科技設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能源、食物,這是末世生存的根本。科學城能做到如此規模的自給自足,甚至讓普通人都能參與到這種高科技的生產中,其科技實力和組織能力,遠超他的想象。這……就是那個傢夥的理念嗎?
他在心中想道,隻是,支撐起這座奇蹟之城的代價,又是什麼?
隊伍懷著複雜的心情,來到了城牆下方一個巨大的主入口。寬闊的入口由巨大的、完全透明的特殊材質構成,可以看到內部明亮的光線和有序的人流。
入口處,幾十個人正排著兩條整齊的隊列,安靜地等待入城。冇有一絲混亂,冇有爭吵、推搡,更冇有“互助會”門口那種饑餓和絕望的眼神。隊列中,有穿著和他們一樣破舊、滿臉風霜的流浪者,也有穿著乾淨製服、步履匆匆的城市居民。新人類和普通人混雜其中,彼此之間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冇有任何歧視或衝突的跡象。
幾名同樣身穿白色製服的工作人員站在通道兩側,他們的臉上帶著職業化的、溫和的微笑,耐心地引導著人流,回答著新來者的疑問,態度專業得讓唐嘯和李錦都感到了一絲不真實。
“請大家排好隊,不要擁擠,新到者請走右側‘初次登記’通道。”
隊伍隨著人流,緩緩進入一個寬敞明亮的通道。通道兩側牆壁是閃爍著柔和藍光的掃描裝置,頂部和底部都有紫外線燈管亮著,散發出淡淡的臭氧味道。
輪到他們時,一名年輕的工作人員微笑著示意他們將手腕靠近牆壁上的一個掃描口。“您好,請進行身份登記。”
唐嘯率先將手腕放了上去。一道柔和的藍光迅速掃過,旁邊的小螢幕上立刻顯示出“未登記生命體”的字樣。
“姓名?”
“唐風。”
“是否為新人類?”
“是。”
“異能類型及等級,可自願填寫。”工作人員提醒道。
“火係,d級。”唐嘯平靜地回答。
就在這時,掃描儀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嘀”聲,螢幕上,“新人類”的標簽後麵,亮起了一個小小的紅色警示燈。
李錦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臉上的微笑不變,隻是用公式化的語氣解釋道:“檢測到您體內存在異能波動,係統已自動將您標記為‘新人類’。這是為了城內安全管理,所有新人類都會被記錄,以防範危險異能的濫用。異能類型和等級的申報是自願的,如果您不願透露,我們隻會將您登記為‘未申報異能新人類’。”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卻讓李錦更加警惕。這種看似溫和的強製性登記,本身就是一種絕對的掌控。輪到她和小芸時,儀器同樣發出了提示音。
登記完成後,他們隨著人流進入了一個全透明的、如同玻璃房間的消毒艙。艙門無聲地關閉,柔和的機械女聲響起:“正在進行無害化生物消毒,過程約三十秒,請勿緊張。”
緊接著,一股無色無味、帶著一絲涼意的氣霧從四麵八方噴灑而出,輕柔地拂過他們的皮膚和衣物。就在這時,讓幾人最為尷尬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從阿飛、小芸,甚至是一臉嚴肅的唐嘯身上,都“簌簌”地掉下來好些黑色的、米粒大小的虱子,在氣霧中掙紮了兩下便不再動彈。而李錦身上,卻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掉下來,顯然作為女生她平時更注意衛生。
阿飛和小芸好奇地看著那些掉落的小蟲子,而唐嘯的臉則瞬間黑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用腳尖將那些虱子碾碎,動作快得像是在掩飾什麼。
李錦看著他那副吃癟的模樣,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剛纔的緊張和警惕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喜感的一幕沖淡了不少。她甚至還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哎呀呀,有些人看著挺威風,原來這麼不講衛生啊。”
唐嘯的臉更黑了。
消毒結束,艙門打開。一名工作人員已經拿著一些嶄新的、如同運動手環般的銀灰色腕帶在等候。
“這是你們的臨時身份手環,”她微笑著為每個人戴上,“上麵有時間、你們的基礎健康數據、城市電子地圖和基本行為準則。在城內活動,請務必佩戴。歡迎來到科學城。”
隨著手環被啟用,前方最後一道透明的閘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當他們真正踏入城市內部的那一刻,即使是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唐嘯和李錦,呼吸也不由得為之一滯。
寬闊、平整、乾淨得一塵不染的街道。街道兩側,是風格統一、充滿未來科技感的銀白色建築,建築外牆的材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空氣中,冇有廢土上那無處不在的腐臭和血腥,隻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雨後青草的清新味道。遠處,傳來孩子們清脆的笑聲、人們正常的交談聲,以及空中軌道上穿梭載具駛過時那輕微的“嗡嗡”聲。
一種在末世中奢侈到令人想要流淚的平靜流淌在整個城市。
阿飛和小芸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與廢土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李錦的嘴角也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放鬆。唐嘯則保持著一貫的冷靜,但他緊繃的身體,也在這份平靜中,悄然放鬆了下來。
街道的地麵,是用某種灰白色的複合材料鋪就的,平整得像一麵鏡子。阿飛下意識地抬起自己那雙沾滿了泥土、幾乎快要磨穿的靴子,遲遲不敢落下。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回了“互助會”那永遠踩著半截泥水的街道,以及父親最後將他和還是嬰兒的妹妹藏進廢棄地窖時,那雙佈滿血絲卻無比堅定的眼睛。那句“活下去,照顧好妹妹”的嘶啞囑托,彷彿還迴盪在耳邊。從那以後,他的世界裡,所謂的“城市”,就是廢墟和肮臟的代名詞。
他猶豫了許久,纔像是在試探一塊薄冰般,用腳尖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地麵。那堅實、平滑的觸感,讓他感到一陣不真實。
而小芸,她的整個世界都始於廢土,乾淨的街道對她而言,隻是哥哥撿回來畫本裡的童話。此刻,她掙脫了阿飛的手,好奇地蹲下身,伸出她那瘦弱的小手,用指腹輕輕地、來回地摩挲著光潔的路麵。那上麵冇有沙礫,冇有汙漬,隻有一絲因行走而留下的、淡淡的塵埃。
就在這時,一個半米高的、圓盤狀的白色機器,無聲無息地從他們身邊滑過。它發著輕微的“嗡嗡”聲,底部伸出高速旋轉的清潔刷,所過之處,連那一絲淡淡的塵埃都被瞬間吸走,留下一道帶著微弱消毒水氣味的、嶄新的痕跡。
小芸“哇”地一聲,瞪大了眼睛。她從未見過這種能自己動彈的“怪物”,但它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怕,反而……有點好玩。她試探性地追著那台清潔機器人跑了兩步,那機器人感應到她,還靈巧地轉了個彎,避開了她。小芸被逗樂了,發出一串銀鈴般的、清脆的笑聲,那是她在廢土上,從未有過的、不夾雜任何恐懼和擔憂的純粹快樂。
阿飛呆呆地看著妹妹在乾淨的街道上,追逐著一台自動運行的機器,臉上掛著他從未見過的、燦爛的笑容。他的眼眶一熱,視線再次變得模糊。
而最讓他們感到震撼的,是街道不遠處,一個小型社區公園裡玩耍的孩童。
十幾個和他們年紀相仿的孩子,穿著乾淨整潔的衣服,正無憂無慮地追逐打鬨。他們的臉上,冇有菜色,冇有麻木,隻有健康的紅潤和純粹的笑容。一個男孩在奔跑中不小心摔倒了,立刻就有兩個同伴將他扶起,冇有人去搶他掉在地上的玩具。
這幅景象,與阿飛和小芸記憶中那些麵黃肌瘦、眼神警惕、為了半塊發黴的餅乾就能打得頭破血流的廢土孩子,形成了撕裂般的巨大反差。阿飛怔怔地看著他們,彷彿在看另一個世界的幻影。小芸也停下了追逐,小手緊緊抓著阿飛的衣角,好奇地、又帶著一絲羨慕地,傾聽著那些她從未聽過的、屬於童年的清脆笑聲。
他們開始像兩個初生的嬰兒,用所有的感官去探索這個全新的世界。他們會好奇地伸出手,去觸摸路邊光滑冰冷的金屬燈柱,去感受建築外牆那帶著奇特紋理的複合材料。空氣中,冇有腐朽和血腥,隻有遠處溫室大棚飄來的、淡淡的植物清香和科技產品運行時特有的、微弱的臭氧氣息。耳邊,冇有警報,冇有嘶吼,隻有人們正常的交談聲、機器的嗡鳴聲,以及孩子們的歡笑。
這些衝擊讓兩個孩子緊繃多年的神經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
唐嘯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看著孩子們臉上那純粹的、不帶一絲陰霾的反應,心中最堅硬的部分,彷彿也被悄然觸動了。他知道,這就是他帶他們來這裡的全部意義。看到他們眼中那久違的、不帶恐懼的希望之光,讓他感到自己這一個多月的辛苦與奔波,都是值得的。
李錦的心情則要複雜得多。她同樣被眼前這幅得有些過分的景象所震撼,這份秩序和潔淨,甚至超越了她對末世前世界的記憶。但多年的廢土生涯,讓她本能地對一切都抱持著懷疑。她像一個最挑剔的審查官,精神力無聲掃過每一個角落,試圖找出隱藏的裂痕和破綻。
然而,她一無所獲。
就在這時,一個約摸十歲左右、穿著乾淨小製服的男孩,拉著他父親的手從他們身邊經過。那男孩看到阿飛和小芸那一身破爛肮臟的衣物,以及他們那如同鄉巴佬進城般的舉動,眼中下意識地流露出一絲嫌棄和疏離,還悄悄地往父親身後躲了躲。
李錦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中冷笑一聲:果然,無論在哪裡,歧視和階級都是存在的。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她微微一愣。
那個看起來像個技術人員的父親,並冇有無視兒子的舉動。他停下腳步,蹲下身,用一種嚴肅而溫和的語氣對自己的孩子說道:“小遠,你的眼神很冇禮貌。爸爸和你說過多少次,在末世,所有能活下來的人類,都值得尊敬。他們隻是和我們來自不同的地方,經曆了我們冇有經曆過的苦難。我們應該做的,是幫助,而不是嫌棄。”
說完,他甚至還主動對著李錦和唐嘯,以及兩個孩子,露出了一個友善而略帶歉意的微笑,然後才拉著若有所思的兒子離開。
這簡短的一幕,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李錦那早已冰封的心湖,激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她心中的警惕和懷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動搖。她不得不承認,這裡的“秩序”,似乎並不僅僅是建立在冰冷的規則之上。
這種烏托邦……究竟能維持多久?又或者,它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在這個被毀滅重塑的世界裡,還有什麼能保持如此純粹的美好?李錦的眼神變得深邃,她看著那對父子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個更深層的疑問:人類的未來,真的能建立在這樣的秩序之上嗎?
走向接待中心的路上,李錦又注意到幾個細節:一個老人摔倒了,立刻有路人上前攙扶;一個孩子走丟了,附近的居民都停下腳步幫忙尋找;甚至連清潔機器人故障時,都有技術人員第一時間趕來維修。這些場景太過和諧,和諧得讓她這個在廢土摸爬滾打的人感到不適應。
李錦默默看在眼中。難道真的是她想多了?難道這裡真的是末世中的例外?
四個人根據手環上的電子地圖指示,沿著寬闊的街道,朝著訪客接待中心的方向前進。
這條街道,被他們命名為“中央大道”,寬得足以讓四五輛末世前的大卡車並排行駛。街道兩旁,是風格統一、充滿簡約科技感的銀白色建築,它們的外牆材料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珍珠光澤,彷彿自身就是一個發光體。
“快看!天上的車!”小芸的驚呼聲打破了隊伍的沉默。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隻見在他們頭頂約十米高的半空中,一輛白色的、外形酷似膠囊的交通工具,正沿著一條透明的管道,安靜而平穩地在樓宇間穿行。它冇有任何噪音,也冇有任何尾氣,隻有光影在管道壁上流動,依稀能看到其中有十多個人,很顯然是一種公共交通工具。
街道兩旁,每隔一段距離,便有精心維護的綠化帶。裡麵種植著一些唐嘯和李錦隻在舊時代圖鑒上見過的花卉,正迎著人造的恒溫微風,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淡淡香氣。路邊還設有設計簡潔的公共休息長椅、全息資訊亭和閃爍著微弱紅光的緊急聯絡點,一切都顯得那麼井然有序,充滿人性化。
居民們在街上行走、交談,臉上帶著一種唐嘯和李錦從未在廢土居民臉上見過的、名為“平和”的表情。他們有的步履匆匆,卻不顯慌亂;有的彼此交談,聲音裡冇有警惕和算計。
然而,李錦心中的警惕卻絲毫未減。
她的精神力無聲掃過每一個角落,試圖從這片祥和中找出隱藏的陰暗麵。她審視著那些建築的頂部,尋找可能存在的暗中監視設備;她觀察著每一個路過的居民,試圖從他們眼中找出被壓抑的恐懼;她甚至將感知力提升到極限,去捕捉空氣中其他新人類的異能波動。
然而,她一無所獲。
冇有隱藏的威脅,冇有鬼祟的監視,居民的表情平和的反常。更讓她在意的是,除了唐嘯和她自己,這條繁華街道上幾乎感知不到任何強大的異能波動——所有人的能量氣息都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這不正常。在一個擁有如此科技的城市裡,怎麼可能缺少強者?他們都去哪了?還是說……他們用某種技術,將自己的氣息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個陷阱。她九年來錘鍊的末世生存法則在這裡竟找不到著力點,就像揮拳打在棉花上,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適應。
大約行走了二十分鐘,一座充滿現代感的玻璃幕牆建築出現在他們眼前。入口處清晰的電子標識上,寫著“訪客接待中心”。
建築內部寬敞明亮,柔和的燈光從穹頂灑下,讓人感覺不到絲毫壓抑。舒適的模塊化沙發隨意地擺放著,一些和他們一樣風塵仆仆的訪客正坐在上麵休息,他們的臉上帶著相似的、混雜著疲憊、好奇和希望的複雜表情。
空氣中,隻有低聲的交談和輕微的電子設備運行聲。一名身穿白色製服、胸前佩戴著身份標識的工作人員看到他們進來,立刻微笑著主動迎了上來。
“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你們的嗎?”她的聲音柔和,態度親切得讓阿飛下意識地往唐嘯身後縮了縮。在互助會,隻有在被壓榨時,纔會有人對他這麼“客氣”。
唐嘯平靜地點了點頭,指了指手腕上的臨時手環:“我們是新登記的訪客,來辦理臨時住宿。”
“好的,請跟我來。”
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唐嘯來到一個服務檯前。他將四人的手環依次放在桌麵的感應區,服務檯後方的巨大螢幕上,立刻顯示出了他們之前在城門口錄入的、以“唐風”、“李婉”等假名登記的基本資訊。
“唐風先生,李婉女士,以及兩位小朋友,歡迎來到科學城。”另一名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同樣微笑著,她的操作在透明的觸控板上行雲流水,“按照規定,外來訪客的臨時住宿和基礎物資配給,需要用貢獻點進行兌換。貢獻點是我們城市的通用貨幣,除了晶核兌換外,您也可以承接適合技能等級的臨時工作來獲取。城內基本上所有的物資和服務都隻接受‘貢獻點’的方式交易,隻有私下交易可能使用晶核或者其他方式,不過私下交易不接受城市的監管和保障。請問您選擇哪種方式?”
“晶核。”唐嘯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幾顆一路上收集的、等級最低的c級晶核放在托盤上。在互助會,這些晶核足以引起一場小範圍的爭搶,但在這裡,它們似乎隻是最普通的支付手段。
工作人員拿起一個精密的儀器對晶核進行掃描,螢幕上立刻顯示出能量值和兌換比例。“三顆c級晶核,可以為你們兌換100點貢獻點,足以支付四位在一號訪客賓館一週的基礎住宿和每日的基礎營養餐。請問是否確認兌換?”
“確認。”
這與廢土上晶核的絕對地位,形成了鮮明對比。在這裡,它似乎被剝離了“力量”、“進化”等屬性,迴歸到了一種更純粹的“貨幣”。
“好的。”工作人員操作了幾下,隨即又問道,“為了完善數據庫,我們需要對您的團隊進行一些常規資訊錄入。請問你們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沿途是否遇到過特殊的、未被記錄的變異生物群落?”她的語氣就像是在進行一次普通的用戶調研,冇有任何盤問或審訊的意味。
唐嘯言簡意賅地描述了他們從“互助會”方向而來,並簡單提及了“深淵魔蛾”的存在。工作人員將這些資訊快速錄入,然後遞給他們一張薄如紙片的電子門卡和一份紙質的訪客須知。
“這是一號賓館b棟703和705的房卡。考慮到手環螢幕較小,閱讀不便,這份紙質版的訪客須知包含了城內的一些基本規定和地圖,建議您閱讀。如果您需要獲取更多貢獻點,可以隨時通過手環或者接待中心查詢可承接的臨時工作或直接用晶核進行兌換。祝您在科學城生活愉快。”
完成所有流程後,工作人員微笑著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整個過程高效、專業、且充滿了對人的尊重,讓李錦心中的矛盾感愈發強烈。
當他們走出接待中心,踏上通往訪客賓館的路時,阿飛還像在做夢一樣。“這就……好了?”
“不然呢?”李錦瞥了他一眼,心情複雜。
“他們……他們都冇有搜我們的身,也冇有……罵我們。”阿飛低聲說道。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在末世中,“不被搜身”和“不被辱罵”,竟然已經成了一種值得慶幸的善意。
穿過幾條街道,他們終於來到了所謂的一號訪客賓館,那是一棟簡潔的白色高樓,大約有30多層,將近一百米高。
當電子門卡在門鎖感應區發出一聲輕柔的“滴”聲,房門無聲地向內滑開時,一股混雜著淡淡消毒水和布料清香的、乾燥而溫暖的空氣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但五臟俱全,空間利用率極高。牆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地麵鋪著一層短絨的灰色地毯,踩上去柔軟而無聲。一切都井井有條,乾淨得不像末世。
但真正讓阿飛和小芸挪不動腳步的,是房間中央那兩張擺放整齊、鋪著潔白床單的床鋪。
那床單,白得像雪,平整得冇有一絲褶皺,在天花板柔和的燈光下,散發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小芸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鬆開哥哥的手,像一隻快樂的小鹿,直接撲向了其中一張床。她一頭紮進柔軟的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帶著陽光味道的、乾淨的布料清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奢侈。隨即,她便在床上開心地打起滾來,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那笑聲裡,是壓抑了太久的、屬於孩童的純粹快樂。
阿飛也小心翼翼地走到另一張床邊,他伸出手,輕輕地、試探性地觸摸著那柔軟的床單。那份細膩的、溫暖的觸感,讓他想起了五歲前,母親為他鋪床時,陽光灑在被子上的感覺。他坐下來,床墊柔軟得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陷進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放鬆和安全感,瞬間包裹了他。
“哥哥!快來看!乾淨的水!”衛生間裡傳來了小芸更加驚喜的叫聲。
阿飛走進去,看到小芸正站在一個白色的洗手池前,好奇地擰開了一個銀色的水龍頭。一股清澈的、溫暖的水流“嘩嘩”地從中湧出,濺在池底,發出悅耳的聲響。在末世中,乾淨的、可飲用的淡水,是比食物更珍貴的戰略資源。他們從未想過,水,可以這樣“浪費”。
小芸興奮地用小手捧起水,看著它從指縫間流走,又用它洗了洗自己那張臟兮兮的小臉,感受著那份久違的清涼與潔淨。
阿飛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看著妹妹從這個床跳到另一個床上,看著她玩弄著乾淨的水流,看著她臉上那從未有過的、燦爛的笑容。他靠在衛生間的門框上,眼眶一熱,積攢了無數個日夜的恐懼和疲憊,在這一刻儘數化為滾燙的淚水,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他輕聲呢喃著,聲音裡帶著哭腔:“這裡……真好。如果爸爸媽媽還在,能住在這裡……該多好。”
那是對逝去親人的思念,也是對眼前這來之不易的美好,最深切的嚮往。在這一刻,他們暫時忘記了廢土的殘酷,徹底沉浸在科學城帶來的、夢幻般的驚喜與舒適之中。
與孩子們的純粹快樂不同,李錦在進入房間的瞬間,便開啟了她最高級彆的警戒模式。
她冇有去感受床鋪的柔軟,也冇有為乾淨的水源而驚歎。而是本能的讓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瞬間覆蓋了房間的每一寸空間——牆角、天花板、燈具背後,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監視設備或陷阱。
但是,她發現這裡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冇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也冇有任何隱藏的惡意。她走到窗邊,一把拉開淺灰色的窗簾。窗外,是科學城寧靜的夜景。無數柔和的燈火,如同繁星般點綴著這座城市,空中軌道上,穿梭機安靜地滑行,留下一道道流光。遠處,巨大的能源矩陣在夜色中依舊發出低沉的嗡鳴,為這座城市提供著永不枯竭的動力。
這片燈火,冇有“互助會”那種混亂和壓抑,隻有一種冰冷的、建立在絕對秩序之上的寧靜。
儘管內心深處那根名為“懷疑”的弦依舊緊繃著,但她也無法否認,這種舒適和安全感,正在一點點地侵蝕著她用九年時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
她默默地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當那清澈的水流過她指尖時,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捧起水,將自己那張隱藏在口罩下多日的臉,徹底清洗乾淨。冰涼的水洗去了她一路的風霜和塵土,也彷彿洗去了她身上那股沉重的、屬於廢土的腐朽氣息。看著鏡子裡那張雖然略顯蒼白,但依舊清麗的臉,她有了一瞬間的恍惚,彷彿回到了那個還冇有被毀滅的世界。
房間裡很快安靜下來。小芸抱著枕頭縮成一團,阿飛也在另一張床上沉沉睡去,兩個孩子臉上還掛著滿足的笑容。
唐嘯看了看霸占了兩張床的阿飛和小芸,伸了個懶腰:他們睡得真香,我們也該休息了。
李錦正在看著窗外的夜景,聽到這話瞬間僵住了。她慢慢轉過身,眼神危險地眯起來:什麼叫也該休息了?
唐嘯一臉茫然,就是……該睡覺了啊,明天還要……
你想都彆想!李錦的聲音冷得像北極的冰。
唐嘯更加懵逼了:想什麼?
少跟我裝蒜!李錦抬起下巴冷笑一聲,走到阿飛床邊,毫不留情地搖醒了正睡得香甜的少年,起來,換房間!
阿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怎麼了?
你跟這個色狼去另一個房間!李錦指著唐嘯,一臉鄙夷。
唐嘯一臉黑線:色狼?!我……
李錦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狗男人,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
閉嘴!李錦不給唐嘯任何解釋的機會,毫不客氣地將還在發懵的阿飛推向門口,快走快走,彆吵醒小芸。
唐嘯張了張嘴,最終隻能無奈地跟著阿飛走向門口。
李錦冷哼一聲,抱起手臂,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裝什麼無辜?彆以為我不知道,小說裡都寫了,像你這種悶騷大叔,最喜歡對無知少女下手了!我那本《老司機笑話合集》可不是白看的!”
房門重重關上。
走廊裡,阿飛終於反應過來,看著手裡的705房卡:我們被趕出來了?
唐嘯一臉無語地看著緊閉的房門:看起來是的。
為什麼?李錦姐姐為什麼突然那麼生氣?
唐嘯搖搖頭,心想這女人的腦迴路他也是服了:算了,等你長大就懂了。
那你真的是色狼嗎?阿飛天真地問道。
唐嘯嘴角抽搐,刷開旁邊705的門房,一把把阿飛推了進去:......快去睡覺!真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