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伯光家在濱江南岸一處老彆墅區裡,民國年間蓋的花園洋房,紅磚牆麵上爬滿了常春藤。
院門半掩著,門口一棵老樟樹,濃廕庇日,把半條巷子都罩在底下。
陳長根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七月的濱江,白天熱得像蒸籠,入了夜才起了點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和淡淡的魚腥味。
他站在門口,整了整衣領,剛要按門鈴,院門從裡麵拉開了。
“長根!”
錢伯光就站在門裡,顯然是等了好一會兒了。
他比陳長根小五歲,頭髮白得比陳長根還多,身板倒還硬朗,穿一件月白真絲短袖衫,下襬塞在褲腰裡,腳上趿著雙拖鞋,手裡還搖著把蒲扇。
兩個老人麵對麵站著。
錢伯光上上下下打量陳長根,眼眶有些發紅,一把抓住他的手:“老哥哥,你瘦了。”
“瘦點好。”陳長根拍拍他的手背,“瘦了精神。”
“精神什麼,臉上都冇肉了。”錢伯光拉著他往裡走,邊走邊朝屋裡喊,“阿珍,人到了,開飯!”
錢伯光的妻子周淑珍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個盆子,看見陳長根就笑:“陳大哥,快坐快坐。今天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你愛吃的。”
陳長根被讓進餐廳,一進門就怔住了。
紅木大圓桌上已經擺得滿滿噹噹。
冷菜先上了八碟:四喜烤麩、油爆蝦、熏魚、糖藕、糟缽頭、白切雞、醬鴨、涼拌馬蘭頭。
中間一個紫銅炭鍋正咕嘟咕嘟地煮著,是扁尖老鴨湯,紹興三年的老鴨和天目山扁尖在清亮的湯裡翻滾著,幾粒紅棗枸杞浮浮沉沉,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伯光,這陣仗太大了。”陳長根說。
“大什麼大。”錢伯光把他按在主位上,“你今天不來,這些菜我一樣要吃。你來了,正好做個伴。”
兩人坐下,錢伯光開了瓶三十年陳的茅台,給陳長根倒滿,又給自己倒滿。
熱菜還冇上,周淑珍在廚房裡忙著,鍋鏟碰撞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混著油鍋滋啦滋啦的響。
“今天高興。你回來,比什麼都好。”
陳長根端起酒杯:“伯光,敬你。”
兩人碰了杯,一飲而儘。
酒過三巡,熱菜一道一道上來。
清炒河蝦仁,蝦是活的,剝了殼用蛋清抓過,下鍋快炒,白生生的蝦仁蜷成小卷,彈牙鮮甜。
響油鱔絲,鱔絲在盤裡堆成塔,上桌時熱油還在滋滋響,蒜末胡椒的香氣直衝上來。
蟹粉豆腐,蟹是六月黃拆的,蟹黃蟹膏熬成金燦燦的一鍋,澆在嫩豆腐上,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下來。
錢伯光用公筷給陳長根夾了一筷子鱔絲:“你弟妹的手藝。這鱔絲,她跟淮海路一個老師傅學了三年,出師那天老師傅說,可以了,再練就超過我了。”
陳長根嚐了一口,點頭:“確實好。比我在外麵吃過的都強。”
周淑珍從廚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點油星,笑著說:“陳大哥喜歡就多吃點。後麵還有幾道,彆急著飽。”
院外傳來汽車停靠的聲音,緊接著是車門開關的輕響。
周淑珍說:“小芮回來了,我去給她熱熱菜。”
冇一會兒,一個年輕女人推門進來。
“爸,媽,我回來了。”
陳長根抬起頭。
錢小芮站在餐廳門口,剛把車鑰匙扔進玄關的小竹籃裡。
她穿一件淺杏色真絲襯衫,麵料輕薄,袖口挽了兩折,露出手腕上一隻很細的銀色鏈子。
下麵是一條深灰藍高腰闊腿褲,垂墜感極好,走路時褲腳輕輕晃動,勾勒出飽滿修長的曲線。
腳上一雙米白色尖頭低跟涼鞋,露著腳背,趾甲塗著極淡的藕色。
長髮用一根深色髮圈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頸側,被汗微微打濕了。
她兩頰帶著點粉紅,少女感伴隨著熱氣撲麵而來。
她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換鞋時單腳站著,動作優美。
她的目光掃過餐桌,在陳長根臉上停了一下。
“陳叔。”她笑起來,眼睛彎了彎,“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陳長根說。
錢小芮把檔案袋放好,洗了手,在錢伯光旁邊坐下。
周淑珍給她添了碗筷,又去廚房把留給她的菜端出來。
錢小芮接過碗,先給陳長根和父親倒了杯酒,又給自己倒了半杯。
“陳叔,我敬您。好久冇見,您看起來挺好的。”
陳長根跟她碰了碰杯。錢小芮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冇發出一點聲音。
她先把麵前的白切雞夾了一塊,蘸了點醬油,低頭送進嘴裡。
錢伯光給她夾了一筷子鱔絲,又給她盛了碗老鴨湯,她笑著接了,說“爸,夠了,吃不了”。
陳長根看了她一眼。
三年前她去美國讀書,他隻在視頻裡見過。那時候臉上還帶著點稚氣,說話也急,像隻剛出窩的鳥。
現在坐在麵前的,卻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她身上有種讓人安心的東西,說話、夾菜、倒酒、聽人講話,都恰到好處,不搶風頭,卻也冇人會忽略她。
“小芮今年畢業了?”陳長根問。
錢伯光接話:“畢業了。本來在美國那邊有個不錯的工作,非不乾,說要回來自己做。
我攔不住,就讓她弄了間公司,搞藝術品交易。你還彆說,做得有模有樣的。”
錢小芮笑:“陳叔,彆聽我爸的。什麼有模有樣,就是小打小鬨。跟您當年一幅畫拍出天價比起來,我那點生意,丟人。”
她說著,把手裡正在剝的一隻白灼蝦放進錢伯光碗裡:“爸,你少喝點。”
錢伯光瞪了她一眼:“你陳叔回來了,我高興。今天必須喝到位。”
“你去年體檢,醫生怎麼說的?”錢小芮頭也不抬,“脂肪肝,少喝酒,多運動。陳叔在這兒,我才說。陳叔您說,我爸是不是該注意點?”
陳長根笑:“你閨女也是為你好。”
錢伯光擺擺手:“行了行了,今晚破個例。下不為例。”
錢小芮冇再說什麼,端起自己的湯慢慢喝。
熱菜還在上。鬆鼠桂魚端上來時,錢伯光特意讓轉到陳長根麵前:“你最愛吃的。去年我去蘇州,還專門找老師傅給你留了一刀桂魚。結果你不在,我自己吃了。”
陳長根夾了一塊,魚肉外脆裡嫩,澆汁酸甜得宜。
他慢慢嚼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最後上的是一道八寶鴨。整隻鴨子去骨,肚子裡填滿糯米、火腿、冬菇、筍丁、蓮子,蒸得酥爛。
周淑珍端著鴨子上來時,錢伯光親自起身接過來,放在桌子正中。
“這道菜,是特意給你做的。你弟妹從下午就開始收拾,蒸了四個小時。”
陳長根看著那隻鴨,又看看錢伯光夫婦。
他端起酒杯,冇有說話,先喝了一杯。
酒足飯飽,錢伯光把陳長根請進書房,說有好茶。
錢小芮也跟了進來,從書架上抽了本畫冊,靠窗坐下,安安靜靜地翻著。
錢伯光泡了壺老白茶,給陳長根倒上,自己也端起杯子。
書房裡很安靜,茶香混著舊書的氣味,讓人放鬆。
“老陳。”錢伯光放下茶杯,看了陳長根一眼,“說吧。”
陳長根冇動。他知道這老兄弟看出什麼了。
“你今晚來,不是單為了敘舊。”
陳長根沉默了一會兒,把茶杯放下。
“伯光,我跟你說個事。”
錢伯光坐直了身子。
“我冇出國。”
四個字,像一粒石子投進深潭。
錢伯光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什麼意思?”
“十個月前,我兒女把我送進了城郊的養老院。”
陳長根說,“雙人間。養老金綁在養老院賬上,每月扣費。他們跟養老院簽了協議,謝絕一切探視。我出不去。”
錢伯光的眼睛一點點睜大了。
“十個月。我在裡麵整整待了十個月,捱餓受凍,還被護工像打狗一樣打。本想死了,結果冇死成,反倒清醒了。趁天黑翻牆跑了出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講彆人的事情。
錢伯光渾身都在抖。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幾步,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拍在紅木茶幾上。
“畜生!”
茶杯跳了起來,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桌。
“這兩個畜生!
你當初說跟孩子出國,我還替你高興!
我還跟圈子裡的人說老陳要享清福了!
結果呢?他們把你塞進養老院,還簽了謝絕探視,這是囚禁!是犯法!
我要告他們!我他媽傾家蕩產也要告到他們坐牢!”
錢伯光的嗓子喊劈了,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已是嘶啞。
錢小芮坐在窗邊,始終冇有說話。她的手指還搭在膝蓋上的畫冊上,但已經很久冇翻頁了。
“伯光。”陳長根語氣平靜,像是在說著彆人的事情,反而開導起錢伯光來,“事情過去了。他們人不在國內,告不告的,冇意思。”
“那就這麼算了?十個月!你在裡頭捱餓受凍,被人虐待,我他媽什麼都不知道。
我還天天跟人誇你兒子有出息、女兒孝順!”
錢伯光紅著眼睛,聲音哽了一下,“老陳,我欠你的。”
陳長根搖搖頭。
“你不欠我。今天我來了,就是想找你說清楚。有些事,得重新打算。”
錢伯光重新坐下來,給陳長根倒了杯茶。手還有些抖,茶湯灑出來幾滴。他深吸了幾口氣,纔開口:“你說。”
陳長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茶幾上,打開。八把銀行保險箱鑰匙,紅繩串著,黃銅舊沉沉的。
“這是什麼?”錢伯光問。
“暗地裡的東西。”陳長根說,“封筆前,我把最值錢的一批東西分存在了五家銀行的八個保險箱裡。
一百公斤金條。兩億不記名債券。
我封筆前最得意的十七幅精品,還有二十幾幅收藏古畫。
這些,他們不知道。”
錢伯光怔了一下,隨即長出一口氣:“你總算還留著後手。好,好。”
“伯光,你明天陪我跑一趟銀行。”陳長根說,“黃金不動,留著。債券和畫,全部取出來變現。越快越好。”
錢伯光冇有馬上答應。
他手裡握著茶杯,慢慢轉了兩圈,抬頭看陳長根。
“老陳,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遇上什麼難處了?”
陳長根看著他。
“你要用錢,跟我說。我賬上的現錢不少,先給你拿個三五千萬,週轉幾個月不成問題。
實在不行,鋪子抵一家出去,也能湊個八千萬。
你的畫是你的命根子,犯不著在這個節骨眼上賤賣。”
錢伯光說得很認真,身子微微前傾,像怕陳長根聽不清似的。
陳長根心裡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這老兄弟,真敢開口。三千萬五千萬,說拿就拿。兩家拍賣行,說抵就抵。三十年了,還是這個脾氣。
“伯光,我冇遇上難處。”陳長根說。
“那你怎麼突然要全變現?你以前說過,那些畫要留到老,有的要傳給孫輩,有的要捐給美術館。
現在一股腦全賣,冇個特殊原因,我信不過。”
陳長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溫正好,不燙不涼。他沉默了幾秒。
“我在裡麵吐了血,以為自己要死的那天晚上,想了一整夜。”
錢伯光冇說話,等著他往下講。
“人躺在那裡,什麼都動不了,就剩腦子還在轉。
我這一輩子,畫了四十多年,藏了三十多年。
到最後被關在一間十平米的屋子裡,被人打成死狗一樣。
那些畫,那些金子,那些債券,全鎖在銀行的鐵櫃子裡。
我死在裡麵,它們也不會少分毫。”
陳長根放下茶杯。
“所以我想開了。
與其讓它們鎖在鐵皮櫃裡發潮,不如賣了,換成能握在手裡的東西。
我想在觀瀾台買棟帶著大院子的彆墅,江景好的,清靜一點。
剩下的錢,夠我怎麼花也花不完了。
我想重新開始。就自己一個人,過幾天安寧日子。”
說到最後一句,他抬起頭,看著錢伯光。
錢伯光和他對視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這個理由,我信。”他說。
“你不是缺錢,你是想開了。”
錢伯光靠回椅背,拿起蒲扇扇了幾下,“行。那我幫你把東西都處理了。
觀瀾台那邊,我認識開發商。
不過我先提醒你,那地方獨棟彆墅最便宜的,也要八千萬往上。你心裡有個數。”
陳長根說:“你幫我看最裡麵那棟。位置越高越好,越靠江越好。”
錢伯光看了他一眼:“好。”
錢小芮合上畫冊,抬頭說:“陳叔,觀瀾台那邊我有兩個朋友住在裡麵。您要是想多瞭解點,我可以先打聽打聽。”
陳長根點頭:“那麻煩你了。”
錢伯光插話:“打聽歸打聽,買房的事我給你談。
那開發商去年還求著我給他公司做一場秋拍,我一張嘴能給你省兩千萬。”
陳長根笑了笑:“那感情好。”
陳長根在錢伯光家裡住了一晚,好久冇有睡上一個安穩覺,準備睡到自然醒。
結果早早就被錢伯光拉起來,感覺他比自己還興奮,有種兒賣爺田不心痛的即視感,在心裡小小占了兄弟一個便宜。
草草吃過早餐,叫上司機,開上一輛黑色賓利。
陳長根坐在後座,錢伯光坐他旁邊。
一路上錢伯光打了三個電話,先約了銀行的金庫負責人,又跟拍賣行的庫管打了招呼,最後打給一個什麼人,隻說了一句:“上午十一點,你去庫房等著,有一批東西要入冊。”
掛了電話,他轉頭對陳長根說:“都安排好了。先去建行,再去工行。五家銀行八個保險箱,一上午跑完。”
陳長根點點頭。
車子先到了建行。錢伯光下車前從座位旁的袋子裡拿出一頂寬簷帽和一副墨鏡遞給他。
“銀行裡人多眼雜。你陳長根的臉,在濱海收藏圈太有名。今天取這麼多東西,彆讓人認出來。”
陳長根接過來戴上。帽子壓得很低,墨鏡遮了大半張臉。
銀行的金庫負責人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錢伯光上前握手,寒暄了兩句,那負責人便領著兩人走貴賓通道,直奔地下保險庫。
覈驗身份證、按指紋、簽字,一樣不少。
保險箱打開,陳長根親自一樣一樣把東西取出來。
金條一百公斤,用防潮紙包著,重新封存到建行另一個長期保險櫃裡。
債券放進黑色密碼箱。畫作用油畫紙包著,外麵裹著防潮布,由銀行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搬到錢伯光帶來的押運車上。
一連跑了五家銀行,到了下午一點,所有東西全部取清。
錢伯光陪著陳長根盯著押運車把畫送進拍賣行的地下庫房。路上他問陳長根:“你那些畫,幾年冇動過了?”
“快四年了。”陳長根說。
“我上午看了一眼,儲存狀態都很好。當年你存的時候用的防潮紙都是好東西。”
錢伯光說,“下午我讓修複師一軸一軸檢查,該除潮的除潮,該加固的加固。你放心,比你自己看著還仔細。”
陳長根點點頭:“你辦事,我放心。”
車在拍賣行庫房門口停下。錢小芮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今天穿一件淺藍色棉質襯衫,下麵一條白色九分褲,腳上一雙平底樂福鞋,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看見車到了,她快步走過來,先叫了聲“陳叔”,然後對錢伯光說:“庫管已經就位了,入冊表我也做好了。每一幅畫配一個編號,照片、尺寸、鈐印、題跋全部登記。修複師下午兩點到。”
她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麵是已經建好的電子錶格,各項欄位齊全,清清楚楚。
她低頭滑了兩下,抬頭看陳長根:“陳叔,畫入冊前,您過一遍目。看看有冇有什麼問題。我們當場做交接簽字。”
陳長根冇說話,點了點頭。
下午在庫房裡,陳長根親自把每一幅畫展開看了一遍。
四年冇見,這些舊作就像久彆的老夥計,紙墨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看著那些畫,心裡很平靜。
這些畫已經完成了它們的使命。接下來它們要變成錢,變成糧食,變成刀槍,變成一座城。
入冊完畢,陳長根在交接單上簽了字。錢小芮把單子收好,放進檔案袋裡。
“陳叔,這幾天您先休息。錢的事,我和我爸來辦。”
五天之後,錢伯光把結果擺在了陳長根麵前。
十七幅陳長根作品,二十幾副古畫一起買出五億七千八百萬。
加上兩億不記名債券。扣除稅費、傭金、養護費用,淨入七億零六百萬。
陳長根冇有過問賣給誰,也冇有細看每一幅畫的成交細節。他隻看了一眼總賬,拿起筆,在確認單上簽了字。
“伯光,辛苦你們了。”陳長根真心話。他的東西他知道其價值,幾天時間能套現出那麼多錢,這兩父女功不可冇。
都是自己人感激的話不需要說太多,都記在心裡。
錢伯光擺擺手:“你我之間,不說這個。
觀瀾台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開發商那邊說,最裡麵那棟1號樓王臨江閣彆墅,正好合適。你要看,明天就能去。”
陳長根抬起頭。
“那棟房子,是整個觀瀾台位置最高的。
原來是個老海防哨所,後來改成了彆墅。總占地四千六百平,建築麵積二千七百平米,地下一層地上五層。
江景從南到北,一覽無餘。”錢伯光說,“不過價格也高。開發商開價兩億六千萬。我幫你壓到兩個億一千萬。你要有興趣,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陳長根說:“去。”
送走錢伯光,陳長根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
腳下是濱江,燈光倒映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鱗。
從十八樓的落地窗往外看去,望不到頭的鋼鐵叢林,霓虹璀璨,車水馬龍,如同流淌的金水,晝夜不息。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餘額。
一長串的阿拉伯數字。
他關掉螢幕,把它輕輕放在窗台上。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