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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領主大人 第2章

作者:陳長根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9 01:11:30

從養老院西牆翻出來時,陳長根身上連一毛錢現金都冇有。

養老院不用現金。那對兄妹送他進去那天,一切都辦妥帖了:床位費、護理費、夥食費,全部從他的養老金卡裡自動劃扣。

他們把人往鐵門裡一交,簽完字,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長根在那扇鐵門裡頭足足關了十個月。

他的養老金每月十五號準時少六千,像一口永遠不會枯竭的井,被人安了個抽水泵。

手機就在唐裝口袋裡,快一年冇開機,黑得像塊鐵。

他站在牆根下,整了整衣領,把盤扣重新扣了一遍。身上這套藏藍杭羅唐裝壓了十個月,抖一抖,竟冇幾道褶。

遠處江麵上浮著一層薄霧,天光還青著。他抬腳沿解放大道往東走,步子不疾不徐。

走了兩站路,天漸漸亮了。

他拐進一條老街,沿街的早點鋪子正熱鬨。

蒸籠揭開來,白氣一蓬一蓬地頂上去。

陳長根挑了家乾淨的,走進去,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老闆娘正往豆漿機裡倒豆子,抬頭看見他,手上一停。

這老頭不簡單呐。

藏藍唐裝,灰白頭髮用一根舊皮筋攏在腦後,麵容清瘦,眼窩微陷,可一雙眼珠子黑得發亮,內涵神韻,讓人側目。

他往那兒一坐,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倒把滿屋的煙火氣壓下去三分。

“老師傅,吃點什麼?”

“一碗豆花,兩根油條。”

“好嘞。”

陳長根等豆花端上來,他先勺一口。白嫩的豆花在鹵汁裡輕輕顫,像剛凝住的雪。

他吃得不緊不慢,吃完豆花才把油條撕成段,泡進餘下的鹵汁裡。一口一口,吃得極認真,像在品一壺茶。

旁邊幾個學生趕著上課,吃得頭也不抬。隻有他,坐在那裡,像跟這世道隔著一層薄薄的東西。

吃完,他纔拿出手機,對老闆娘說:“老闆,麻煩借個插座。手機冇電了,我給錢。”

“小事,給什麼錢。”老闆娘接過手機,插在櫃檯旁,又順手倒了杯溫水遞過來。陳長根道了謝,在櫃檯邊的小凳上坐下。

……

手機開機。螢幕亮起來那一刻,他先看日期。2026年7月12日,星期四,早上七點零九分。

陳長根盯著那個數字,心裡過了一遍。係統昨天啟用,一百天倒計時已經燒掉一天。還剩九十九天,時間緊迫啊。

解鎖點開手機頁麵,訊息像開閘的水,一股腦兒湧進來。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先點開話費餘額。還有三百多。

他習慣一次充一千,怕手機停機。這習慣幫了他大忙。

他點開微信,未讀堆成山。有學生的,有朋友的,有畫院的,有收藏圈的。

他往下劃了兩下,冇細看,先點進支付。

綁定的銀行卡還在。餘額:九萬七千三百二十一塊四角。他看了一眼,心裡落定。

那對好兒女精打細算,把他明麵上的房子、車子、存款、幾十幅畫全捲走了,唯獨冇動這張卡。

不是不敢,主要還是需要給養老院扣費。再加上就幾萬塊,連他女兒在那邊買條狗的錢都不夠。

可他們不知道,真正值錢的東西,他們連影兒都冇摸著。

封筆那年,他把十七幅最得意的作品、一百公斤金條、兩億不記名債券,還有阿芳的首飾和二十幾幅收藏古畫,分存進五家銀行的八個保險箱。

那時候他想得清楚:明麵上的東西,孩子們要就拿去,算是他這當爹的最後一次成全。

暗地裡的東西,誰也不告訴。不是信不過誰,是他太瞭解那倆孩子了。

女兒從小就會拿捏他。打翻顏料,還冇捱罵先掉眼淚,他心一軟就過去了。

兒子更絕,養了七年的黃狗死了,連個坑都不肯挖,說讓收垃圾的收走。

那年兒子十一歲。陳長根當時冇吭聲,自己抱著狗去後山埋了。

從那天起,他就知道這兒子心裡缺一塊東西。可他總想著,孩子還小,長大了會懂的。

直到妻子阿芳的逝去。

那時候他全明白了。這倆孩子,優秀是真優秀,冷血也是真冷血。

可明白歸明白,他還是把明麵上的家產全給了他們。

為什麼?說到底,還是不肯認。不肯認自己這雙兒女,真的就這麼涼薄。

不肯認阿芳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真的連親媽死都不肯回來看一眼。

他賭了一次。拿那些浮財賭一個“萬一呢”。

萬一他們真的隻是忙。萬一他們良心未泯。萬一。

結果他賭輸了。輸得乾乾淨淨。

那倆孩子把房子、車子、存款、畫全部劃拉走,對外說接他去國外安度晚年。

他當時也就順著這個話頭,跟所有老朋友都這麼講了。說自己要跟兒女出國,享福去了。

錢伯光信了。所有老朋友都信了。

誰能想到,他這十個月,是在城郊一家最便宜的養老院裡,被人當條老狗一樣關著。

陳長根想起這些過往,臉上卻是很平靜。

他把養老院代扣綁定解除了。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然後點開通話記錄,找到錢伯光,撥了出去。

錢伯光是他三十年的老友,在濱海經營著兩家拍賣行和一處私人美術館,比他小五歲,今年六十出頭,在圈子裡說話很有分量。

兩人相識於九十年代,陳長根第一場個人畫展,就是錢伯光張羅的。幾十年風風雨雨,交情過命。

電話響了三聲就通了。

“長根?!”那頭的聲音又驚又喜,像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陳長根說。

“哎喲我的老哥哥!你這一走就是大半年,電話也不來一個!我還以為你在國外樂不思蜀,把咱們這幫老兄弟全忘了!”

錢伯光聲音洪亮,說得又快,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激動,“怎麼樣,在那邊住得還習慣不?孩子們都好吧?”

陳長根沉默了一秒。

“都好。”他說,“就是想家了,回來看看。”

“回來好!回來好!你人現在在哪兒?我馬上安排車去接你!”

錢伯光根本冇給他拒絕的機會,“就今天,上家裡來!讓你弟妹給你做一桌好的,咱哥倆好好喝一頓!”

陳長根說:“今天還得回河灣辦點事,晚上吧。晚上我去你那兒,再和你好好喝一杯。”

“好勒!我讓你弟妹給你張羅一桌。你在河灣辦完事,直接過來。我今天哪兒也不去,就在家等你。”

錢伯光又補了一句,“長根啊,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陳長根握著手機,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晚上見。”

掛了電話,陳長根出了早點鋪。陽光已經鋪滿老街,他站在梧桐樹下,眯了眯眼。

然後他打了一輛車去長途客運站。九十多塊車費,放以前,他捨不得。現在他想開了,錢是給活人花的。

到了客運站,他買了張去河灣的票。大巴走高速,三個多小時。

他靠在窗邊,看城外的田野一片一片鋪開。稻子黃了,風吹過去,像金色的波浪。

他想起阿芳。那年他十八,在田裡割稻,阿芳提著水壺從田埂上走來,壺嘴蓋著一片荷葉。

他仰頭喝水,看見她的影子落進水裡,和天光碎在一起。四十九年了。

車到河灣鎮,陳長根下車。鎮口比從前熱鬨,石板路新鋪過,橋頭擺著賣芡實糕的攤子,幾個遊客在拍照。

他剛站定,一個騎電動車的年輕人從旁邊經過,忽然刹住車,回頭看了又看,叫出來:“陳老師!您是陳長根老師吧?”

陳長根點了點頭。

年輕人把車支住,快步過來,搓了搓手:“陳老師,我叫趙小亮,在鎮上開了間畫室,教小孩子畫畫的。

我手機裡還存著您當年的畫展照片呢!”

他說著就要掏手機,又覺得唐突,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改成鞠躬,“陳老師,有幸遇到你真是太好了,我送您進去吧。”

“幾步路,不用送。”陳長根擺擺手,“你有這份心,很好。把畫室開下去,教孩子認認真真畫。過些天我可能有事要人手,你要得空,去濱海幫幫我。”

趙小亮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陳老師您招呼一聲,我隨叫隨到!”說完還不忘麻利的加上陳長根好友。

陳長根點點頭,繼續往村裡走。

路是新修的柏油路,平整乾淨,兩邊種著紅葉石楠,路燈杆整齊劃一。

這條路他太熟悉了。三年前村裡修路,資金不夠,村支書老陳頭找到他,他二話冇說捐了一百萬。

修祠堂,他又出了五十萬。

村裡誰家紅白喜事,他人到不了,禮金從冇斷過。

誰家孩子考上大學,他每年都托人帶紅包。這些事他從不張揚,但村裡人心裡有本賬。

他一年回來不了幾趟,可每次回來,老老少少都記得他。

路上不斷有人認出來,田裡的後生遠遠喊“叔公”,路邊洗菜的婦人放下盆子打招呼。

陳長根一一應了,不疾不徐。走到村口,幾個上年紀的老人正坐在老槐樹下,見他來了,紛紛站起來。

“長根回來了!”

“長根哥,你身體好點了冇?”

陳長根走過去,跟幾個老人握了手。

秀英嬸抓著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瘦了。可精神比上回好,眼睛裡有光了。”

陳長根笑道:“睡好了,人就精神。”幾個老人拉他坐,他擺擺手:“今天不坐了,回屋拿點東西,還得趕回城裡去辦點事。”

他這話一出,幾個老人都有些失望。

陳長根看在眼裡,說:“過段時間我請你們去濱海走走,看看我的新房子。

村裡年輕人要是願意,也可以去給我做幫工,工錢照開。我那兒缺人手。”

老槐樹下靜了一瞬。秀英嬸先開口:“去!怎麼不去!你陳長根辦事,我們什麼時候拖過後腿。”

旁邊幾個老人也點頭。一個後生從田裡直起腰,遠遠喊:“叔公,算我一個!”

陳長根笑著點了點頭。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愛戴,都是他好人品換來的。

他在村口站了一小會兒,看了看村道兩旁的房子。新貼的瓷磚,新安的路燈,好多外出的年輕人回來在村裡紮下了根,人氣比前幾年旺。

這些人對他有敬畏,有親近,有最樸素的那點“自家人”的歸屬感。

他不是要算計他們,恰恰相反,他要在天塌之前,把這些人都拉到自己身邊。

他轉身往村西走。老屋還是老屋。青磚院牆,黛瓦門楣,兩扇柏木門關著。

陳長根從門框邊摸出鑰匙,擰開門鎖。院子靜悄悄的,青石板縫裡長著些新草。石榴樹結了滿樹青果,井台邊落著幾片葉子。

堂屋裡有些暗。他推開木窗,光湧進來。八仙桌、條案、供桌,都在原來的位置。

他點了一炷香,給父母和阿芳。

起身後,走到西牆,移開舊木櫃,蹲下來。

青磚還在。他手指插進磚縫,一用力,磚抽了出來。

牆洞裡塞著油紙包,外頭裹著塑料布,完好無損。

他取出來,打開。鐵盒,八把鑰匙,紅繩串著,黃銅的光沉沉的。

他捏在手裡,像捏住了後半輩子。

裡屋,樟木箱上,阿芳的相框他捧起來,用袖口擦了擦玻璃,照片裡阿芳站在河灣橋頭,碎花衣裳,笑顏如花。

“阿芳。”他低聲說,“我賭輸了。可最要緊的東西,還在。”

把阿芳的相框放進空間,他關上門,鎖好,把鑰匙重新放進磚縫。

堂弟陳長貴已經等在坡下。他也不多話,把陳長根送到村口。路上隻說了一句:“哥,你到濱海安頓好了,給我個信。我帶你侄子鴻寶過去。”陳長根拍拍他肩:“快了。你等我電話。”

大巴回程。夕陽把整片稻田燒成暗金色。陳長根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再睜開時,窗外已經黑透。濱海的燈火從遠山背後浮起來,像一片燒得正旺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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