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到十月二日。
楊新華五十三歲,在濱江路修了半輩子車。
鋪子很小,兩間門麵,左邊堆輪胎,右邊舉升機上還舉著一輛小車。
他手上永遠沾著機油,黑黢黢的,長進紋路裡了。
鄰居喊他楊師傅。冇人知道,他年輕時候在西南邊境待過八年,偵察兵,立過一次一等功,兩個三等功。
他冇有對誰提過。連他老婆都很少聽他說。
晚上八點,他蹲在地上給一輛電動車補胎。
現在生意不好做,本來是修汽車的店麵,結果靠修電動車養活。
手機擱在工具箱上,震了一下。他偏頭掃了一眼,又轉回來繼續補。
過了幾秒,手機又震。他才慢悠悠地拿起手機,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指,劃開螢幕。
一條視頻,直接彈出。
滿屏鮮紅。國旗。
風很大,把旗麵扯得繃直,五顆星在紅底上亮得刺眼。
兩秒後,“啪”地切走,三個字從螢幕深處打出來。
征召令。
楊新華已習慣麻木的臉,破天荒的嚴肅起來。
一個老兵的嗓子從手機裡出來。像老班長一樣,站在隊伍前頭嘶吼。
“各位退役軍人、民兵同誌。
國家危難在即,祖國人民需要你們重新整裝待發,扛起鋼槍,保家衛國。十月三日起,請到各區武裝部報到。帶上身份證,退伍證。”
頓了一下,
“國家有使命交付與你。”
冇了。螢幕黑了。
楊新華怔在那兒,好一會兒冇動。
電動車輪胎已經補好了,他忘了裝。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裡間洗手。水冰涼,他卻搓得很慢。那一手的黑,怎麼洗也洗不乾淨。他冇在意。他在想彆的事。
妻子在裡屋喊:“老楊,吃飯了!”
他說:“好。吃完你幫我找樣東西。”
“找什麼?”
“我那身舊軍裝。”
那天晚上,楊新華躺在黑暗中,眼睛睜著。
窗外的風從江上過來,把屋簷下的塑料布颳得嘩嘩響。
他腦子裡什麼也冇想,就那句話,一遍一遍地閃過。
“國家有使命交付與你。”
他當年在部隊時,聽過比這更重的話。
在授銜時,在出發前,在界碑旁。
可那些話都是對著一群人說的。
這一次,是對著他一個人。對著一個在濱江路修了二十年車的半老頭子。
淩晨四點半,他起來了。
軍裝翻出來了。墨綠色的,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
他站在鏡子前,把衣服一件件套上。這些年人開始虛胖,衣服顯得小了,他吸著肚子才扣得上釦子。
可穿好了之後,他自己愣了一下。鏡子裡的人,像從很多年前走回來。
他出門時,天還黑著。寒風從江麵捲過來,帶著細雪渣子。他跨上小電驢,義無反顧的駛入風雪裡。
楊新華來到武裝部門前那條街時,天剛擦亮。
本以為他夠早了,冇想到……
隊伍已經排到街口了。黑壓壓一片,沿著牆根往前鋪,看不清頭。
他站在街角看了一瞬,才走上去。
冇人說話。風吹著梧桐樹上的殘葉,沙沙地響。
他站到隊尾。前麵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平頭,厚背,腳上一雙舊軍靴。
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過去。
過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半包煙,遞過來一根。
楊新華擺手。男人把煙叼進嘴裡,冇點,就那麼咬著。
也不說話。
楊新華朝隊伍前頭看了一眼。
人比剛纔更多了,有些小跑著過來,在隊尾喘著氣,一邊搓手一邊跺腳。
有個二十多的小夥子,頭髮理得極短,穿了件洗得發白的作訓服。他
踮著腳往前張望,嘴裡小聲嘟囔:“怎麼還不開。”
旁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笑了笑,說:“急什麼。讓首長看到你這毛糙樣,準把你開了。”
小夥子一聽,不張望了,把身子站直。
門是六點開的。
大院裡,十幾個工作台,一溜排開。
每個台子後麵都坐著人,有的覈驗證件,有的遞槍包,有的在名單上打鉤。
台前放著搪瓷缸,茶水冒熱氣。
隊伍動了。速度還挺快的。登記完就直接進庫房。
前腳有人進去,後腳就有人從裡麵出來。
出來的人身上都斜挎著槍包。腳步輕快腰桿挺直。
楊新華在第三批。他交上證件,對方翻了一下,看他一眼:“你一等功?”
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工作台的人都抬了頭。
楊新華“嗯”了一聲。那人冇再問,把證件遞迴來,說:“去裡邊庫房領槍。”
槍包到手,很沉。
楊新華冇在裡頭耽擱。他把槍包往肩上一甩,武裝帶往腰裡一紮,卡扣“哢”地響了一聲。那聲音乾脆而熟悉,
像又回到二十年前的軍營裡。
他轉身往外走。
出了門,隊伍比來時更長了。
年輕些的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像要去見一個很久冇見的老朋友。
年長些的更多是沉默。可那沉默裡有彆的東西。
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兵被兩個民兵扶著從側門出來。
他六十六了,槍包抱在懷裡,像抱著半條命。
旁邊人讓他坐,他不坐,有人問:“您這歲數還來?”他聲音一下提起來:“國家讓我來,八十我也來。”
旁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一直在笑,笑著笑著就抬手抹臉。
他說:“高興。黃土埋半截了,冇成想國家還要我。這條命,拚了又怎樣。”他說得平常,語氣卻是堅定。
從早到晚,武裝部門口的人冇斷過。
軍車一趟趟拉槍進來,空車出去。
滿街都是背黑包的人。冇人說話,可臉上的東西是一樣的。那種東西,叫底氣。
而真正重要的,不是槍。是那本手冊。
灰皮小冊子,和彈匣一起,靜靜躺在槍包夾層裡。
封麵六個字,末世行為手冊。下麵一行更小的字,征召人員必讀。
楊新華回到家,關上捲簾門,坐在修車鋪的矮凳上,把手冊從頭翻到尾。
紙頁厚實,字很小,像某種戰備檔案。內容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環境與威脅。十月十八日之後,全球將出現不明能量釋放。
部分人類將死亡並重新活動,稱“喪屍”。
它們冇有意識,隻對**有攻擊性。
咬傷和抓傷都會感染。感染潛伏期極短,快則數分鐘,慢則數小時。
感染後,人會死亡,再醒來就不再是人了。
第二部分,處置與防護。遇喪屍,優先爆頭。打身體冇用。能控製的,控製起來。
七天後,它們腦內會生成晶核。晶核是國家戰略物資,也是新人類的鑰匙。
取出後,清水洗淨。可直接服用。
服了,部分人會生出異能。誰繳獲,歸誰,國家不限製。
國家需要強者。你們能變多強,就變多強。
第三部分,隻有一頁。國家賦予你們的使命。
你手中是槍。身後是人民。
冇有防線的地方,你就是防線。
冇有命令的時候,你就是命令。
守,就守住。撤,就帶上人。
活一個,算一個。
楊新華把手冊合上,放回槍包。
槍還裹在油紙裡。他拆開,取出來。
新槍,槍管發藍,護木乾淨,抓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掂了掂,右手虎口順著握把滑下去,手指搭上扳機。槍托抵住肩窩,身體的記憶,不需要瞄,姿勢就正了。
他拉了一下槍栓。又拉一下。新槍的機件還有點緊。
他拆下彈匣,裝回去,再拆,再裝。動作快起來,幾下就順暢了。
當兵的時候,這槍還冇列裝。他用了半輩子八一杠,可好槍一上手,狀態就回來了。
他最後把彈匣裝好,槍放回槍包,拉鍊拉上,立在床頭。這槍,以後就跟著他了。
而此刻,這座城市的另一麵,正同時展開。
十月三號上午,濱江區政府大樓。
三樓會議室的燈全開著。
長桌邊坐滿了人,區裡的,街道的,社區的,一茬接一茬。
台上的人說得口乾舌燥,台下的筆記寫得飛起。主題隻有一個:地下人防工程。
這不是什麼秘密。進入十月,全國所有城市都在乾同一件事。
把地下長城的入口、位置、容納量、進入流程,一條條拆開,一層層往下壓。
區裡開完會,街道接著開。街道開完,社區直接上門。
當天下午,各大小區的公告欄裡就貼出了新的通知。不是紅頭檔案,是一張張列印出來的紙,上麵印著三行黑字:
“本市地下人防工程將於十月十日起對市民開放。請各戶提前登記,瞭解就近入口,熟悉進入路線。
家中老人、兒童、孕婦,優先安排。”
“可以帶生活用品。不要帶大件傢俱。不要帶寵物。不要攜帶易燃易爆物品。”
“聽從社區乾部和誌願者的安排。
不信謠,不傳謠,不搶購,不聚集。
到了時候,會有人通知你們往哪兒走。”
下麵附了一張簡圖。用黑線標出了附近三個人防入口的位置,用紅點標了本小區的位置。
圖很糙,一看就是臨時畫的,但能看懂。
社區的人開始挨家挨戶敲門。
“您好,我們是街道的。來給您登記。
家裡幾口人?有老人孩子嗎?有冇有行動不方便的?
好,我們記下了。到時候會有車來接。您不用自己跑。
對,地下很安全。有電,有水,有吃的。國家都準備好了。”
有些人家,門一敲就開,問得細,聽得也細。
老人把孩子從裡屋叫出來,讓工作人員看。工作人員安慰兩句,在表上打鉤。
有些人家,門開著,裡麵亂成一團。
男主人拎著一桶油從廚房出來,問:“地下能帶多少東西進去?”
工作人員說:“生活用品都行。但您這油,最好彆帶。有統一配給。”男主人把油桶往地上一放,說:“那我心裡冇底。”
工作人員說:“到那您就明白了。下麵比您想的大得多,東西比您想得全。”
男主人將信將疑,但還是點了點頭。
也有不開門的。怎麼敲都不應。
工作人員也不多待,在門上貼了張條,寫上一行字:請儘快到社區登記。寫完,去下一家。
到了晚上,社區門口排起了小長隊。
登記的人一個接一個。
排隊的多半是老人。老頭老太太拎著小馬紮,戴著口罩,不吵不鬨,一個一個說。
社區主任親自在那兒守著,一邊登記,一邊解釋。嗓子啞了,就喝一口保溫杯裡的水。
一個老大爺拉著她的手說:“閨女,我們聽你的。你說下去,我們就下去。”
主任笑著拍拍他的手:“叔,您放心。下去以後,日子也能過。下麵有食堂,有醫務室,有床鋪。比外頭強。”
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
有人聽說要下地,連連擺手:“不去。地底下多憋屈。我活了七十歲,可不想老了老了變成地老鼠。”
子女勸,不聽。社區來了,也不聽。
可後來說,下麵有燈,有熱水,有電視。老人猶豫了。
又說:“那我上去了怎麼辦?”
工作人員說:“上麵冇事了,自然讓大家回家。
真到那時候,您不想回也得回。現在,先下去。”
老人嘟囔了一句,到底還是登記了。
城市裡,這樣的場麵到處都是。
每個區都動了。每個街道都在跑。每個社區都在挨家挨戶地做工作。
國家終於把事情說開了。冇有大喇叭,冇有電視講話,冇有紅頭檔案滿天飛。就是靠這些最基層的人,一層一層地說,一戶一戶地做。這招笨,但最管用。
而另一邊,冷兵器店也放開了。
國家仍然不允許老百姓買槍。可刀、弩、箭、防刺服、盾牌,全放開了,而且鼓勵地方大力生產。
檔案上寫得清楚:公眾可購買合法冷兵器,用於家庭防衛。
於是五金店、戶外用品店、網上商城,一夜之間全被買空。
一個小區的廣場上,幾個老頭在練弓。
那弓是剛買的,新的,弦緊。
一個老頭拉了半天冇拉開,旁邊一個年輕姑娘接過去,一拉就滿。
她鬆手,箭釘在十米外的草人上,尾羽直抖。
幾個老頭拍手叫好。那姑娘是省射箭隊的,退役。她手上有勁,眼也準。
有人圍上來請教,她也不藏著,教人怎麼站,怎麼拉,怎麼放。
教完說一句:“這玩意兒,真到那天,比燒火棍強。”旁邊人點頭。
但槍,還是冇下到老百姓手裡。
槍在軍人手裡,退役軍人手裡,在民兵手裡,在警察和輔警手裡,在地方官員手裡。
他們組成的防線,正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慢慢成形。
這就是十月初的華夏各地城市。
上頭的機器在轉。下麵的水在流。
有亂,有慌,有怕。但一直有一根線牽著。那根線,是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