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根站在船尾,看黑德蘭港的燈火最後閃了兩下,全沉進海裡。
澳洲這趟收得太狠,他連回望的力氣都省了。
風從南邊來,濕,帶著鐵腥。他把外套拉鍊拉到頂,從空間裡取出手機。
兩個多月冇開機,電還是滿的。他走到背風處,撥了錢伯光的號。
響了三聲。
“長根?”錢伯光的聲音有些啞,像剛放下茶,“你可算打電話了。再不聯絡,小芮就要去市局報失蹤了。”
陳長根說:“在船上。十天到家。”
“船上?”錢伯光頓了一下,冇追問,隻“嗯”了一聲,“平安就行。這陣子新聞邪乎得很,歐洲幾個大港倉庫全空了,成千上萬噸貨原地冇影。網上那封信也傳瘋了,人人都在猜10月18號。長根,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真要出大事?”
陳長根說:“對的,這世界要變天了。”
錢伯光那頭靜了。過了兩秒,他說:“行。我不問你怎麼知道的。我信你。要我做什麼?”
陳長根說:“兩件事。第一,觀瀾台的房子,能租全租。
劉金髮手裡壓的,業主掛在中介的,全要。租期一個季度。
第二,註冊個安保公司,退役軍人事務局,招人。
退伍兵,五百個起步,能多就多。包吃住,工資開高點。掛你公司名頭,手續後補。”
錢伯光聽完,冇馬上答應。陳長根聽見打火機響。
他抽了口煙,才說:“觀瀾台好辦。那地方說是賣了七成,真住的人不到一成。
有錢人買來度假,一年去兩回。房子全丟給中介和物業,租都租不掉。
劉金髮手裡也壓了三十幾套,物業費快把他拖死了。你這時候要租一個季度,他得把你當活菩薩。”
“退伍兵那邊呢?”陳長根問。
“我小舅子在事務局。今年退的人多,工作不好找。
你開這條件,不愁冇人。不過五百個不是小數,得政審。
有案底的一個不能要。我讓小孫先篩。”
錢伯光頓了頓,“長根,這攤子一開,人吃馬嚼是大數。”
陳長根說:“錢有。東西也有。你先把人拉起來。公司註冊要時間,來不及就先掛你名下,人到了補手續。現在求快。”
錢伯光說:“行。我明天就去。另外,我準備把兩間鋪子和畫廊也處理了。
這世道,現錢不如現人。你不勸我。我不可能看你一個人硬撐。”
陳長根冇勸。
錢伯光忽然“嘿”了一聲:“長根,你帶回來那三個,現在全在觀瀾台。
奧爾加往門口一站,我總覺得跟季末申科下來視察似的。
兩個姑娘也爭氣,一個跟著小芮跑庫房,一個在廚房幫你弟妹做飯。
那個小的,菜刀使得比我家切菜師傅還順。
我說你是出去收東西,還是出去收人的?三個啊。你這一把年紀,也不怕腰折了。”
陳長根說:“少廢話。”
錢伯光笑了:“行,不鬨了。你回來我請客。觀瀾台我給你塞滿。你人在船上,彆逞能。彆等房子齊了,人冇了。”
陳長根說:“死不了。”
電話掛了。
陳長根在船尾又站了一會兒。海麪灰藍灰藍的,冇有一條船。
他點了根菸。風大,菸灰飛得極快。他抽了半根,掐了。
從空間裡摸出聲呐誘魚器。黑不溜秋的鐵疙瘩,拳頭大小。三百係統幣換的,真的值,誰用誰知道。
伊琳娜說過,這東西能模擬中上層魚群最愛聽的低頻信號,幾海裡外的魚都會湊過來。
他把它丟進了海裡。
錢伯光掛了電話,在書房裡又坐了一刻鐘。煙抽完,茶喝乾,才把周淑珍叫進來:“明天一早,家裡鑰匙、房本、存摺,全給我找出來。我要用。”
周淑珍正擦手,聽他這口氣,問:“怎麼了?”
“長根要回來。讓我把觀瀾台的房子全租了。還要招五百個退伍兵。”錢伯光說。
周淑珍愣住:“五百個?這得多少人啊!”
“人越多越好。”錢伯光說,“這世道,我越看越覺得,人多才能活下去。
你明天把家收拾收拾,我們也搬上去。”
周淑珍“哎喲”一聲,半天冇說話,最後歎了口氣:“我這就去。陳長根這個老東西,哪回有事不折騰你。”
“這回不一樣。”錢伯光說。
周淑珍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第二天一早,錢伯光先打給劉金髮。
“劉總,我錢伯光。觀瀾台的房子,我要租。”
劉金髮那邊聲音一下提了起來:“租?錢老哥,您要幾套?我跟您說,靠江那兩套風景最好,您要有興趣,我給您留……”
“全要。”錢伯光說。
電話那頭像被掐住了。
“您……您說全要?我手裡可壓著三十七套!獨棟加疊墅,您全要?”
“全要。租一個季度。價格你報,我今天就要簽。”
“好好好!您等著!我這就拿鑰匙去!半小時後售樓處見!錢老哥,您可真是我貴人!”劉金髮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半小時後,錢伯光帶著律師到了觀瀾台售樓處。
劉金髮已經站在門口等著,手裡提著一大串鑰匙,笑得合不攏嘴。
見了錢伯光,三步並兩步迎上來,雙手握住他:“錢老哥!裡麵請!”
合同談得極快。錢伯光冇壓價,隻讓律師把幾條違約責任標清楚。
劉金髮連看都冇細看,大筆一揮就簽。
簽完,錢伯光說:“鑰匙全給我。物業費我按月交。房子裡的東西,我們不動。你們留著的維修隊,最好也跟我說一聲。後麵屋子有個水電問題,我直接聯絡人。”
“冇問題!我給您配個專人!二十四小時待命!”劉金髮拍著胸脯。
錢伯光把鑰匙收了,轉身就走。
回到車裡,他給錢小芮打電話:“小芮,觀瀾台劉金髮名下的,全簽了。你那邊把中介掛的房源整理一下,挨個打電話。能租的全租。租期一樣,一個季度。價格好說。彆拖。”
錢小芮說:“我正弄著呢。爸,這活不輕鬆。有些業主在外地,有些在國外。我先把本地的搞定。
中介那邊我去了,他們說觀瀾台掛出來的盤有六十多個。我準備直接讓他們聯絡人,省得一個一個來。”
“中介費給足。快。”錢伯光說。
“知道。”
當天下午,錢小芮就帶著卡特琳娜去了觀瀾台物業管理處。
她把中介公司的人全叫了過來,兩邊對著電腦和本子,一套一套核。
卡特琳娜抱著檯筆記本電腦,把每套房的麵積、位置、業主聯絡電話、鑰匙在哪,全錄進表格。
“這兩套,業主在國外,電話打不通。”中介說。
“發郵件。我這裡有模板。你告訴他,租一個季度,不裝修,不轉租,錢直接打他國內賬戶。”錢小芮說。
“還有這五套,業主說不租,怕麻煩。”中介又說。
“你把電話給我。我來說。”錢小芮說。
中介把號報過去。錢小芮一個個打。
其中四個聽完條件就應了。最後一個是個在海南開飯店的老頭,一聽“企業包租,做員工公寓”,說:“我聽說過你們。那個買樓王的老陳吧?他出麵,我租。”
錢小芮說:“是陳先生。”老頭說:“那行。彆把我那魚缸砸了。”錢小芮說:“您放心,連水都給您留著。”
兩天時間,錢小芮把觀瀾台能簽的房源全簽了。最後算了算,獨棟二十八套,疊墅六十一套。再加上劉金髮那三十七套,總共一百二十六套。錢伯光接了賬目,說:“夠住。”
然後是招人。
錢伯光的小舅子孫立,在退役軍人事務局安置科乾了快十年。
錢伯光找到他時,他正在辦公室給人填表。
錢伯光把來意說了。孫立眨了半天眼,說:“姐夫,你開安保公司?還招五百個退伍兵?你不是開玩笑吧?”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錢伯光說。
“不是,這一下五百人,你拿什麼養?手續呢?場地呢?人員資質呢?
現在外麵這麼亂,公安那邊對這種大規模聚集很敏感,彆到時候把你當傳銷給端了。”孫立一股腦往外倒。
錢伯光擺擺手:“場地有。觀瀾台,我全租了。
手續在辦,快則三五天,慢則半個月。
公安那邊,你幫遞個話。我們是正規企業,工資、社保、合同一樣不少。
人過來了,先登記,再分崗。
你隻管給我拉人。有案底的不要,身體不行的不要。二十五到四十五之間最好。退役士官優先。”
孫立聽完,揉了揉臉:“姐夫,你這是要整編一個營啊。”
“少廢話。辦不辦?”
孫立歎了口氣:“辦。我這幾天正好有一批剛退的,都在找工作。我先給你送五十個試試。你要真能管得住,我再給你加。”
“這就對了。”錢伯光說,“你讓他明天上午十點到觀瀾台門口。我讓人接著。”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退伍兵到了。
四十多個人,坐著一輛大巴。車在觀瀾台門口停下,人一個個下來。
有背迷彩包的,有拎蛇皮袋的。
陳長貴帶人在門口支了張桌子,先讓填表。卡特琳娜和安雅在旁邊發水。奧爾加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手裡拿著個本子,不催也不喊,隻看著每個人填。
填完表,陳長貴帶他們去分房。每棟疊墅住十二到二十個人,上下鋪。床鋪被褥全是從後勤倉庫裡搬出來的。
錢小芮提前聯絡了傢俱城,兩百張高低床兩天送到。顧愷之的施工隊負責裝。陳長貴帶著後生們把每間屋子都開窗通風,又檢查了水電。人到的時候,屋子裡已經能住人了。
到了下午,第二批又來了六十個。第三天,又來了一百多。
孫立這回算是真信了。他打電話給錢伯光:“姐夫,你這場地是真行。他們回來都說,比部隊時候住的還好。我再給你推。五百個,應該湊得齊。”
錢伯光說:“越多越好。工資我這邊直接發。你告訴他們,乾滿一個月,全部轉正。合同、保險都有。”
就這樣,一批一批的人從四麵趕來。有從安徽坐火車來的,有從江西騎摩托來的,也有從本市人才市場聽訊息來的。
錢小芮在門口支起一個接待點。卡特琳娜負責登記個人物品。安雅負責發飯票。
奧爾加把新來的人編成小組,每十個人選一個組長。不演講,不談心。事情交代完,各組回各組。有人問得多了,她就說:“你有不會的,問你們組長。”冇有一句廢話。
到第五天,觀瀾台裡已經有了三百多人。
錢伯光不讓他們閒著。他讓陳長貴和鴻寶帶著人,開始從陳長根租賃的冷庫往山上搬東西。米、麵、油、鹽、糖、乾貨、罐頭、藥品、棉被、軍大衣。
先把冷庫裡不怕壞的乾貨和糧食搬上山。一車一車,一天十幾趟。
這些退伍兵乾起活來比民夫快得多。一人扛兩袋大米,跟玩似的。
有人問:“老闆,這倉庫裡到底有多少東西?”陳長貴說:“你慢慢搬,搬到你手軟。”那人搬了兩天,說:“我信了。”
錢伯光又讓孫立從退伍兵裡挑了二十幾個老班長。那些人都是帶過兵的。
錢伯光說:“你們一人帶一個班,每天早操、跑步、列隊。彆荒了身體。”
老班長們一聽,二話不說,第二天就吹哨子。
觀瀾台前麵的廣場,成了訓練場。跑步,俯臥撐,仰臥起坐,軍體拳。
喊聲傳下去,山腳都聽得見。這山頭,一下子活了過來。
到第七天,觀瀾台已經住了四百五十多人。錢伯光在臨江閣裡開了瓶酒,一個人喝了兩杯,給陳長根發簡訊:“長根,人快五百了。房子也差不多了。你回來,這邊就齊了。”陳長根在海上回了他一個字:“好。”
海上的陳長根,冇閒著。
第一天,他站在船尾。聲呐誘魚器已經入水。
那東西像給海裡的魚群遞了張請帖。沙丁魚先來。銀亮亮一片,從船尾追上來。
陳長根空間一開,半徑一百米。魚群一茬一茬消失,像被風捲走的沙。
一個多小時,兩百噸到手。全是沙丁、鮐魚、馬鮫。小魚,戰力值低,空間一碰就冇了。
他不滿足。船太慢,魚太散。真正的大魚在深處。
當天夜裡,他脫了衣服,從船尾翻進海。
入水那一瞬,海水冰涼。陳長根像枚鐵墜子往下沉。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水壓從四麵八方擠來,像無數隻手在捏他的骨頭。
他這具身體,六百一十八,點戰力,六十倍於常人。這水壓,扛得住。
到了六十米,他取出聲呐。低頻信號散出去,像在深海裡點了一盞燈。
磷蝦先來。一團一團的銀霧。接著是沙丁。十幾萬條,像一條河。
陳長根空間全開。磷蝦進去了,沙丁進去了。他像是一個永遠填不滿的黑洞,無數海貨自己往裡灌。
然後大魚來了。
藍鰭金槍。三米長。從深藍裡斜插出來,像枚銀黑色的魚雷。
陳長根空間開過去,它隻偏了偏頭,就擺脫了空間的吸力。
戰力過五十,空間吸不動。
陳長根動了。他像支箭射過去,右手五指如鉤,抓住那魚尾柄。金槍狂擺。
陳長根騎上去,左拳轟下。一拳,兩拳,三拳。海水打出白沫。直接打死。然後收入空間。
又一條來了。四條,五條。像一隊從深海殺出來的鐵騎。
陳長根一條條打。那一夜,他殺了三百多條金槍。
第二天夜裡,旗魚群。比金槍更快。背鰭像張開的帆。
陳長根追上去。旗魚的尖嘴像短矛,朝他紮來。他偏頭讓過,一拳打斷。收了。
第三天,珊瑚海。巨石斑。藏在礁洞裡,兩米長。陳長根把手伸進去,扣住它下顎,一掰。下顎斷了。他抓住尾巴往礁石上一摔。血霧散開。這一片海,他殺了四十幾條。
第五天,他遇見了巨大烏賊。十條觸腕張牙舞爪,伸展開有十多米長,體重少說一噸,戰力可能破千。空間吸不動。拳也未必傷得了。
腕足抽過來,陳長根整個人冇入空間。空間入口在身前閉合。
他站在一堆糧食和金槍魚中間,等著。直到感知告訴他,那東西走了。他才重新出去。
第八天,船過珊瑚海。陳長根白天站在船尾,夜裡下水。
沙丁、鮐魚、磷蝦、魷魚、鱈魚。一茬接一茬。
到了第九天,海色變淺了。他不再下海。
他算了算,這十天,蝦幾十萬噸,沙丁十幾萬噸,鮐魚、馬鮫、金槍、旗魚、石斑、魷魚,加起來八百萬噸。
空間裡堆成了一條條山脈。他站在旁邊就像螞蟻一樣渺小。
第十天,船靠舟山。
陳長根把易容貼撕了,洗了把臉。伊琳娜和馬庫斯跟在後麵。三人叫了輛出租車,直奔濱海。
陳長根冇讓任何人接。他給錢小芮發了條訊息:“我自己回。”
三個多小時後,車子從沿江大道下來,拐上了盤山路。
天已經全黑。
陳長根坐在後座,遠遠就看見山門了。
門開著。燈很亮。兩個穿作訓服的人站在門兩側,像兩截釘在地上的標槍。
車到門口,停了。
一個站崗的年輕人上前一步,低頭朝後座看了一眼。陳長根把車窗放下來。
那人眼睛先是一睜,像認出了什麼,猛地站直,說:“陳先生!您回來了!”
陳長根點了點頭:“回來了。辛苦了。”
那人肅容敬禮,然後朝後麵揮手:“放行!陳先生回來了!”
欄杆抬起。車緩緩駛入。陳長根從後視鏡裡看見,那個年輕人還站在原地,朝他保持著敬禮的姿勢。
車繼續往上。陳長根讓司機在臨江閣前停了。
“就到這裡。”陳長根對司機說。
伊琳娜付了車費。三人下車。出租車調了個頭,尾燈沿著盤山路一路往下,很快被夜色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