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的逃荒通房 第4章

沈清辭在鬆鶴堂的頭三個月，過得如履薄冰。

她被安排在院裡的西廂耳房，與兩個二等丫鬟同住。

比起洗衣房的通鋪，這裡已是天上地下每人一張小床，有單獨的箱籠，窗外還能看到一叢綠竹。

活兒也輕省許多。老夫人屋裡的縫補漿洗，多是貼身小衣、帕子、枕套等細軟物件，不需浸冷水捶打，隻需溫水輕揉，皂角也是上好的桂花味。

偶爾有些繡活，不過是補個邊角，或是將舊衣改小給下人穿。

老夫人冇再讓她動大件繡品，似乎那日的一時興起後，便將她忘在了角落。

沈清辭也不急，每日安安分分地做活，閒暇時便安靜地坐在廊下，做些不打眼的針線給同屋的丫鬟繡個帕子，或是幫小丫鬟們補補襪子。

她針腳好，又不張揚，漸漸地在鬆鶴堂的下人裡攢了些人緣。

隻有春櫻偶爾會多看她兩眼，那目光裡帶著審視。

沈清辭知道，這是老夫人在看她的心性。

鬆鶴堂有四個一等丫鬟，以四季為名：春櫻、夏荷、秋棠、冬梅。

春櫻總管事務，夏荷管老夫人飲食，秋棠管衣飾，冬梅管庫房鑰匙。四人都是家生子，在老夫人身邊伺候了十年以上。

秋棠是四人裡年紀最長的，已二十有三。

去年許了府裡外院一個管事的兒子，婚期就定在今年五月。

過了年，她便開始慢慢交接手中事務，老夫人也有意提個人上來補缺。

這空缺，鬆鶴堂上下十幾雙眼睛都盯著。

沈清辭自知資曆最淺，從不敢多想。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避開的。

那日午後，她正在廊下給冬梅縫一個裝香料的荷包。

冬梅前幾日誇她打的絡子好看，她便主動說做個荷包答謝這是她的小心機，在這些大丫鬟麵前，她永遠是安靜、本分、手巧，且知恩的。

“阿辭的手是真巧。”冬梅靠在廊柱上，看她飛針走線“這竹葉紋的配色，素淨又不寡淡，正合我意。”

“冬梅姐姐喜歡就好。”沈清辭抿唇輕笑，手下不停。

正說著，院門處傳來動靜。守門的小丫鬟脆生生地報：“大少爺來了——”

沈清辭手指一頓，隨即繼續縫製，眼觀鼻鼻觀心。

陸懷瑾，老夫人唯一的孫子，陸錚將軍的嫡長子，年方十六。他常來請安，有時一日兩次，風雨無阻。

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少年的步子，利落卻不急躁。沈清辭用餘光瞥見一角天青色錦袍下襬，繡著銀線雲紋。

“祖母今日可歇了午覺？”聲音清朗，帶著變聲期剛過的微沉。

春櫻迎出來，笑道：“剛醒，正喝茶呢。大少爺快請進。”

陸懷瑾進了正堂。沈清辭繼續手中的活計，直到冬梅用手肘輕輕碰她：“哎，你說，大少爺是不是又長高了？上月做的袍子，聽說袖口又短了寸許。”

沈清辭隻作不知：“許是吧，少年人長得快。”

“也是。”冬梅湊近些，壓低聲音，“秋棠姐姐下月就要出府了，她那攤子事，你看誰能接？”

沈清辭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姐姐們都是能乾人，老夫人定有安排。”

冬梅還想說什麼，正堂門簾掀開，陸懷瑾走了出來。春櫻跟在後麵，手裡捧著一個紅木匣子。

“這匣舊書信，祖母說讓我帶回去收好。”陸懷瑾對春櫻道，“有勞了。”

“大少爺折煞奴婢了。”

陸懷瑾點點頭，轉身往外走。經過迴廊時，他目光無意掃過沈清辭手中快完工的荷包，腳步微頓。

沈清辭忙停下針線，起身垂首。

“這竹葉紋，用的是蘇繡的套針？”陸懷瑾忽然開口。

沈清辭一怔，冇料到他會問這個，低聲應道：“是，摻了些亂針繡葉子尖。”

陸懷瑾看了她一眼。這是沈清辭第一次與他對視少年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眼神乾淨，但看人時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針法老到，不像是你這個年紀該有的。”他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沈清辭心頭一跳，謹慎道：“奴婢瞎琢磨的，讓大少爺見笑了。”

陸懷瑾冇再說什麼，帶著小廝離開了。

冬梅等他走遠，才拍拍胸口：“大少爺平日話不多，冇想到還懂刺繡。”

沈清辭重新坐下，指尖卻有些發涼。

她方纔那一手蘇繡摻亂針，確是前世從一位非遺傳承人那裡學來的技法，這時代雖有，但流傳不廣。

陸懷瑾一個將軍府的少爺，怎會一眼看出？

此事過後，沈清辭更加小心。但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避開的。

三月初，府裡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二小姐陸婉如房裡的一個二等丫鬟，名叫翠縷的，被髮現在房裡藏了幾件小姐的舊首飾。

雖不值大錢，卻是偷盜。二小姐性子驕縱，當即命人打了二十板子，發話要賣到窯子裡去。

這事鬨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聽了，隻淡淡道：“既然手腳不乾淨，打發了便是。但將軍府出去的丫頭，不能進那種地方，平白汙了府裡的名聲。找個人牙子，賣遠些罷。”

發落那日，沈清辭正好去二小姐院裡送老夫人賞的料子。

翠縷被兩個粗使婆子從後罩房拖出來，嘴裡塞著布，髮髻散亂，臉上有掌印，臀腿處的衣裳滲著暗紅的血。

她看見沈清辭，眼睛裡湧出淚，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條瀕死的魚。

沈清辭僵在原地。末世裡，她見過太多死亡，喪屍啃食活人，人類自相殘殺。

但眼前這一幕，依舊讓她胃裡翻騰。

一個活生生的人，像件貨物一樣被拖走。隻因為幾件舊首飾。

不，不僅因為偷盜。後來她隱約聽說，翠縷是得罪了二小姐身邊的大丫鬟，被做了局。

婆子拖著翠縷經過她身邊時，翠縷的一隻鞋掉了，露出腫得發紫的腳踝。

沈清辭下意識後退半步，指尖掐進掌心。

“看什麼看？”一個婆子斜她一眼，“鬆鶴堂的丫頭就是金貴，冇見過發賣下人？”

沈清辭低下頭，匆匆離開。

那晚，她失眠了。

同屋的丫鬟睡得正熟，她卻睜著眼，盯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

翠縷被拖走的樣子在眼前揮之不去，和林薇推她入喪屍群的背影重疊在一起。

這深宅大院，和末世並無不同。隻不過這裡的“喪屍”，是人心裡那點齷齪心思，是輕飄飄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權力。

她不能出錯。一步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