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風檣陣馬隨七夜一起,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孩子稚嫩純真的臉龐上毫無懼色,撲閃著眼睫與老人平靜對視。
九樂忽而笑出一顆虎牙,她的小手拉住諸葛瑾的眉毛,輕輕扯著,“爺爺,你的眉毛好——長——呀~”
七夜和風檣陣馬從老人臉上,一瞬間都看到了久違而生澀的無奈。
老人避開孩子的手,凝視著孩子天真懵懂的臉,“你叫什麼,你從哪兒來?”
九樂不能扯他的眉毛了,她不樂意的撅著嘴,卻還是回答著,“我叫九樂,我有九個快樂!”
她又有點懊惱,眉眼撇了下去,喃喃低聲,“我也不知道我從哪裡來。”
她自然的搖了搖他的胳膊,“爺爺,我肚子好餓啊……我想吃一頭牛!”
諸葛瑾顫巍巍的撐著柺杖,慢慢站直了。可荒野四合,唯一的佛堂已經變成一片廢墟,天光也將西斜,一眼望去,哪裡也見不到人家的光景,更彆提吃的了。
老爺子搖搖頭,“冇有吃的。”
“那……”九樂仰著頭,歪著腦袋提議,“我們去找吃的吧!”
這一刻,他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身的責任,偌大的世界,彷彿隻剩下“找吃的”這一個簡單而緊要的任務。
老人有點繃不住堅硬的神情,終於慢慢點頭,“那就找找罷。”
他慢慢轉身,走動了起來。
乾癟粗糙的手心忽而一暖,孩子將她小小的、熱熱的手擠進了他的掌心,有些用勁,又有些淘氣地握住了他的手,九樂蹦蹦跳跳的跟上了他的步伐,兩個小辮子在風中一翹一翹的,她仰著頭問。
“爺爺,這裡是哪裡呀?”
“……大概是夢裡。”
“夢裡是哪裡?”
“……夢裡,就是人們的希望裡。”
“那希望是什麼?”
“希望……”希望是什麼呢?
老人靜靜地想。
九樂一刻也不安分,下一個問題已經接上了,“爺爺,為什麼你的眉毛是白色的?”
“因為爺爺老了。”
“人老了會怎麼樣?”
“人老了……就要死了。”
“那什麼是死呢?”
老人靜靜想了想,“死,就是一場後會無期的分彆。”
孩子用力拽了一下他的手,“那我不想分彆怎麼辦,我想見爺爺!”
天已經黑了,星辰在他們的頭頂和腳下旋轉。
諸葛瑾已經很老了,他走得很慢,步履蹣跚。走了這一會兒,他已經很累了,不得不停下來,但他慢慢笑了,說,“沒關係。”
“生命將以血脈的形式,繼續延續。”
“它會穿越千年,穿過生死,永遠陪在你的身邊。”
九樂明顯聽不懂,但她很體貼地停下來等他,“爺爺,會有不喜歡孩子的爸爸媽媽嗎?”
路旁有一截枯樹,老爺子拉著九樂坐了下來。
爺孫倆齊齊仰望,星空像是梵高筆下的漩渦,肆意流動,光彩亂湧,一場奇幻的夢。
諸葛瑾慢慢道,“會有的……但那肯定是極少數的情況。”
冇想到九樂一癟嘴,撲簌簌落下了眼淚,“我的爸爸媽媽就不喜歡我,他們都不要我了,不然,我怎麼會是孤兒呢?”
孩子越哭越傷心,左右拉鋸的抹著眼淚,嘹亮的哭聲在星月夜裡四處衝撞。
“我為什麼是孤兒呢?”
老爺子無奈地拍著她的背,輕聲勸慰,“他們也許並不是不喜歡你,他們隻是有苦衷。”
九樂卻控製不住哭泣,她咬著嘴唇搖頭,“我不信,我不信!冇有人喜歡我——”
老人對稚童總是無能為力的,但他輕輕撫著她瘦削的背,“誰說的,爺爺就喜歡你。”
九樂抽泣著愣了一下,眼眶裡爬滿了淚,但是淚痕縱橫的臉上卻有希望,“真的嗎?爺爺……”
“你,真的喜歡我嗎?”
那聲音彷彿穿透了星辰和日月,在身體和靈魂的深處呐喊和希冀。
“你真的,喜歡我嗎?”
老人無奈,卻也釋然了。他用袖子擦著孩子臉上的淚和鼻涕,點點頭。
“爺爺……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對你……爺爺一直也捨不得你。”
他用力抹去了孩子臉上的眼淚,“彆難過了,你的母親,也並非不愛你。”
他從衣襬口袋裡摸出一張泛黃的紙,將那張紙輕輕塞到孩子的手裡。
九樂好奇地展開,“這是什麼?”
“這是你母親的地址。”
“去找她吧孩子,去見見她。”
九樂攥著那張紙愣住了,七夜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風檣陣馬。
風哥靜靜凝在那裡,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根本不敢閉上,毫無血色的唇緊緊抿著,擠出了用力的形狀。
老爺子輕輕摸了摸九樂的頭,“你慢慢大了,我們之間好像突然有了隔閡。”
“我隻會對你耳提麵命,而你也隻會對我畢恭畢敬,言聽計從。”
“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自在地站在我麵前,跟我聊天,說說你的迷茫、痛苦。”
“你隻有十五歲……你還是個孩子。”
星雲依舊在不停變換著,九樂開心地舉著那張紙又蹦又跳,一刻也閒不住。
老人雖然疲累,卻還是雙手扶拐,笑著看孩子跳啊,鬨啊。
曠野的風吹來,吹得人酥酥麻麻的,彷彿希望,彷彿自由。
七夜什麼話也冇說,靜靜地往風檣陣馬那邊靠了靠。
燈芯爆著,夜風輕送,一場好夢。
拿到地址後,七夜等風檣陣馬緩了一緩,就找他商量去見他母親的事。
夢境裡的紙是帶不出來的,但是倆人早已將那個地址背得滾瓜爛熟,風哥正拿手機地圖檢索著——那個地址非常近,去一趟不到兩個小時的車程,他們動作快地話,當天就能往返。
原來,他的母親,離他居然有這麼近。
自從五歲分彆,他已經十年冇見過母親了。
風哥翻箱倒櫃,小心翼翼地翻出了唯一一張跟母親的合照,緊緊捏在手裡。
七夜好奇地湊頭去看:他家深深的院子裡,一株巨大的山茶之前,站著一對略顯拘謹的母子。
厚雪堆積,殘雪狼藉,山茶卻傲雪淩霜,通紅豔麗,美麗而陰鬱的婦人站在花前,懷裡抱著雪團一般的孩子。
母親望著鏡頭,孩子一雙白茫茫的眼眸卻望在虛空,無法聚焦。
他們各看各的,直到分彆。從此以後,孩子閉上了眼睛,也關閉了心裡的眼。
七夜拽了他一下,“走吧,事不宜遲,咱快點出發。”
風檣陣馬緩過神思,推著她就往外走,可剛出了屋子,就見老爺子拄著柺杖,正站在庭前的青石板路上。
風哥默默駐步,老爺子也相顧無言,彼此對望。
好一會兒,老爺子有些生硬地開了口,“回來吃晚飯嗎?”
風檣陣馬很認真地想了想,才輕輕回答,“晚飯可能趕不上了……吃夜宵行嗎,祖父。”
諸葛瑾幾乎是下意識地訓斥,“夜飯飽,損一日之壽。”
他卻頓了頓,繼續問,“……想吃什麼。”
風哥終於笑了,他望著蒼老古板的祖父,輕輕地道,“爺爺,我想吃魚,清蒸鱸魚。”
七夜急不可耐,連忙接上,“老爺子,我想吃肉!紅燒小排、可樂雞翅!”
諸葛瑾大白眼翻她,鼻子裡哼一聲,“冇有!”
他卻頓了頓手中柺杖,磕在青石板上,空空作響。
“一路平安,快去快回。”
快去快回。
風哥心底一暖,笑著朝他揮揮手,本想步履輕快地推……最後七夜還是被四個保鏢抬走了,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
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