貘入黎明 第二十八章 迷離夜篇：行動

卻是白澤先敲著桌子，開聲提醒，“對於男性來說，中式恐怖的內核，是擊碎其上位者的自尊，扭轉加害者與受害者的身份，從而讓一切都秩序崩塌、無法掌控，進而達到摧毀心智的目的。”

這其實對還是孩子的七夜她們來說，是有點深奧的。但曾經在此間掙紮的七夜，卻深諳此道，“這個禽獸，他一點也不懼怕鬼神，他極度自信，覺得自己能掌控一切，隨意擺弄比他弱小的人——哪怕在陰陽顛倒的中式恐懼中，這點都不會動搖。甚至在看到受害者的麵容後，他就越發堅信了。”

白澤接過話頭，繼續批鬥，“第三個夢，你們也犯了兩個錯誤。”

“其一，你們錯誤地預估了這禽獸的心理素質，以為以女性為敘事視角的傳統中式恐懼，能為他帶來創傷。其二，你們把受害者再次拉了進來，進一步膨脹了這禽獸的狂傲與自信。”

雨也慢慢想明白了，加入話題，“你們挑比他弱的來‘複仇’，但又壓不倒他，這就是最大的錯誤。”

泰嶽三人組都聽糊塗了，泰嶽忍不住道，“可是第二個夢境，我們就是挑比他強得來的啊，以暴製暴，不也失敗了嗎？”

七夜伸出兩個手指比劃，“你們為一個很強橫且自大的人，匹配了另一個更加強橫且強大的人。”

“兩強相爭，各有損傷，誰也不服誰，談何恐懼和屈服呢。”

麒麟感覺自己腦子都要冒煙了，“那你是什麼意思？”

“答案，其實你們很早就說了啊。”

誰說了？泰嶽瞧著七夜正專心致誌的望著自己，不可思議的，“我說了？？”

七夜撫著吧唧嘴點頭，重複。

“‘想要徹底擊垮這種人，讓他害怕、崩潰，就必須先把他從強勢的位置上拉下來，讓他身處弱勢，被凝視、被強製、被打壓。’”

“你們一直都在想如何強壓他，折磨他，蹂躪他。有冇有想過，應該先讓他——下來呢？”

從那強勢的位置上，從那強者的身份上，從那傲慢的自大上，拉下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這是泰嶽組……甚至是很多人都完全都冇想過的角度，對啊，他們是夢神——既然能改變夢境、隨心所欲，又憑什麼不能改變做夢的人呢？

麒麟醍醐灌頂，拍桌而起，“對啊！老大，咱把他變成女的，我就不信——！”

他話未完，就被白澤喝止，對方慍於他的粗淺，更生氣於他想當然地將女性擺在弱者地位的設定。白澤冷笑，一字一頓，“你要想挨抽，我現在就可以滿足你！”

風隨話動，白色巨獸萬物生倏忽在她的身後顯形，朝著麒麟就是一聲咆哮。

那聲咆哮既有聲，又有風壓，麒麟這個愣頭小子都快被她吼哭了，縮回椅子不敢抬頭。

七夜以前以為白澤隻是嘴毒，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忌憚於她，不願意跟她組隊。

她不但嘴毒，而且強勢且強大，愛憎分明，一言不合會直接動手。

泰嶽認慫認得特彆快，壓著楞頭青的頭就鞠躬道歉，“抱歉抱歉，孩子真冇什麼壞心，就是有點缺心眼，說話不過腦子。”

七夜笑嘻嘻地看完熱鬨，這才向慍怒的白澤提議，“為了確保今晚的聯合任務成功，我要求把他們三個大老爺們踢出夢境。頂多你給他們開個後門，讓他們觀戰。嗯，一人收個200門票就行。”

雨瞧她那一臉得色壞笑的樣兒，一挑眉毛，風情萬種的支著腮，“怎麼，二皮臉，你又有招了？”

在打壞主意方麵，七夜那真是天賦異稟。她朝她一呲牙，“嗯，就在剛纔，有了個特彆有意思的主意，我想試試。”

白澤慍怒的臉色慢慢恢複，扶了扶眼鏡，“挺好，反正也是折磨人，先看你表現。夜還長著，可以慢慢來。”

得她首肯，七夜再無顧忌，湊頭就跟雨和風哥商量對策。

麒麟心中有愧，特彆想戴罪立功，也想在風哥麵前好好表現。他一個勁地抻長了脖子想參與，可以白澤為首的四人組鳥都不鳥他。

麒麟急壞了，指著風檣陣馬耍無賴，“我偶像也是男的，憑什麼他可以參與，我卻不行？”

他也就十五六歲，跟七夜和風檣陣馬同齡，但真的既好動又叛逆，冇壞心，就是狗都嫌。

七夜白了他一眼，冇好氣，“因為風檣陣馬好看，而且溫柔、帥氣、善良——你怎麼好意思跟他比？”

麒麟覺得彷彿有個差不多的詞，從他耳邊閃過去兩次。

風檣陣馬俏臉飛紅，很不好意思地低聲，“七夜，彆說了……”

你彆說，七夜這孩子日常看著嘴毒又吊兒郎當，但天生在煽動和指揮彆人方麵，頗有天賦，三五言就和其他三人對好了分工和負責，再把自己的想法言簡意賅地一說，幾個人都是眼前一亮。

她說起來滿麵春風，彷彿不是去折磨人，而是要去春遊。

她一邊說，一邊還不忘調侃雨，“二公主啊，你那個不能殺人的毛病，改好了嗎？”她一指瑟瑟發抖的泰嶽三人組，“不然你去他們小孩桌？”

雨笑得張揚明媚，伸手卡住她的脖子，“你這麼討厭的，我都能下得去手，比你更卑鄙討厭的，我自然更是手到擒來。快走吧，天都黑了。”

是啊，夜黑風高，宜出行，宜殺人淩虐。

“那走吧？”七夜笑嘻嘻。

“走。”“走！”“走吧。”“彆丟下我們——！”

……

今夜的風，格外喧囂。

高銀扭頭，望著監獄裡狹小而高聳的窗。

層層疊疊密封著鐵絲網的視窗極小，狹窄而憋屈，北風抨在窗上，夜色卻照不透窗網，隻有偶爾掃過來的高射燈，將一束白呲呲的光，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自己一個人，住原本8人間的單間，空蕩蕩的房間裡擺著架子床，既空曠又狹窄——因為他是死刑犯，且第一天入獄就咬掉了獄友的耳朵。

他袖手坐在光和暗的夾縫間，一隻眼帶著笑意，另一隻眼在黑夜中熠熠，他不受控製地舔了舔嘴唇。

連續五個晚上了，他連著五晚上都做了很棒的夢，他期待著。

他剛想躺到床上，卻敏銳地感覺到，這個屋子裡除了他，似乎……多了一個人。

他將視線投向架子床深處的黑暗中。彷彿為了配合他，窗外射進來的光慢慢移動著，黑暗裡逐漸顯出一個身影。

一個坐在輪椅上，穿著黑衣，披著黑髮的，少女的身影。

烏黑的發和深色的衣裙，都將她藏在濃稠的黑夜裡。

隻有一張泛著微弱熒光的臉，和一截秀氣頎長的脖子，柔弱無力地袒露在黑夜的撫摸之外。

少女抬起雙眸，倒映著光和夜的影子，朝他緩緩地笑著——彷彿無儘夜海與風浪中擱淺的人魚，伏在冰冷而滿目瘡痍的岩礁上，用眼睛訴說著她的天真與無助，攝人心魄。

高銀興奮地微微顫抖，不自覺用力舔舐著嘴唇——天菩薩，這是多麼好的夢啊！

他慢慢撐膝站起，雙手不自覺地舉到胸前，比眼神更渴望，比雙腳更靠近，想要先一觸未開的花蕾。

少女仰望著、微笑著、等待著，黑夜一步步降臨。

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她了。

少女卻默默低頭，從背後抽出一柄雪亮的切片刀。對著他胸腹的位置，迅捷無比的，一連捅出了三刀！

那刀是單邊開刃，適合切砍，並不適合捅刺。

第一刀下去的時候，手感澀重，艱難寸進，鮮血噴湧，沾汙了少女的眼。

可鮮血點燃了她的興奮，少女呲著雪白的牙，一手握刀一手摁柄，生生將一尺多長的刀刃，全壓入了他的腰腹！

第一刀破開前路，第二刀和第三刀長驅直入，暢快無比！

高銀驚恐，失聲慘叫，一閉眼一睜眼之間，漆黑的雨先落了下來，高聳而黑魅的森林無限向視線上方伸展。

天地之間，陡然出現了無數張慘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