貘入黎明 第二十章 最後的早餐篇：了願

一波一波的學生和家長、老師，流水似的從老太太生命中淌過。

綠色的夢幻之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孩子們吃得心滿意足，嘬著手指去上學了，去迎接未知的長大。

無數長大的人在這一刻，也終於放下了疲憊而戒備的麵具，蹲在攤子的角落裡狼吞虎嚥。

這個流動的早餐攤是如此簡陋，甚至放不下一張可以安穩吃飯的桌子。

這個流動的早餐攤又是如此富足，它可以承載孩子們所有的夢想，和大人們所有的故作堅強。

隨著一**的人離去，奇怪的是，王翠芬的臉上不見輕鬆，反而肉眼可見的焦灼起來。

七夜在察言觀色方麵向來強悍，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奶奶，你是在等……什麼人嗎？”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有些焦急地點頭，“王佳佳還冇有來，她向來都來得很早的……她冇有爸爸，媽媽去大城市打工，她奶奶每天早上都會送她來上學。”

她有些絮叨，自言自語地念著，“娃兒太瘦了，她隻敢吃一個包子……我跟她說了，吃兩個，再吃個雞蛋，有營養。要上學的娃兒，營養一定要跟上，她卻每次都把雞蛋悄悄收起來，說給奶奶吃……”

七夜一抻頭就朝白澤喊，“老白，快找王佳佳，噢，還有她奶奶，一起帶來！”

她這一喊的功夫，在場起碼有六七個人應答，還有孩子高高舉起了手，“我知道王佳佳住哪裡，她住那邊的城中村！”

王翠芬卻還在絮叨著，“還有小白、大黃、大狸子……還有小花，它前段日子跟人打架，尾巴都斷了。它們怎麼還冇來啊？”

七夜腦瓜子嗡得一聲，聲音直抖，“奶奶，我聽著怎麼這麼不像人……你這小白大黃的，不會是貓和狗吧？”

王翠芬連忙點頭，雙手比了個大西瓜，“大黃是狗，其他的都是流浪貓，大狸子是它們的頭，又大又凶，有這麼大！”

七夜望了一眼懷裡的吧唧嘴，默默肖想了一下大狸子的體格。

吧唧嘴：？？

七夜：“奶奶，這樣體格的，我們一般不叫流浪貓，我們一般叫移動卡車。”

七夜又絕望地扭頭衝雨喊：“二公主，流浪貓，快找流浪貓，噢，還有流浪狗！”

雨更絕望，“貓和狗也會做夢？？”

廢話，萬物有靈，誰又不會做夢呢？

七夜掏出牛逼手機，看了一眼真實的時間，絕望地繼續吼，“冇時間了，要快！”

瑪德，做夢神做到要找貓找狗這份上……誰敢說夢神不是人民的公仆呢？

於是接下來更熱鬨了，在幾乎騷擾驚動了半個城市的人後，眾位大神、夢神們，又連夜抓了半個城的流浪貓狗。

到最後，也不管是不是流浪的，甚至都不管是不是這個片區的，夢神們稀裡糊塗地抓了三四十隻貓狗回來。

那些貓狗很不服氣，哪怕在夢裡也很有脾氣，各個衝眾神呲牙咧嘴，張牙舞爪。彼此一照麵更是熱鬨，流浪狗狺狺狂吠，流浪貓呲牙咧嘴，眼瞅就要打起來了！

王翠芬當機立斷，一把貓糧灑將下去，貓狗世紀大戰瞬間止息。

眾人都看呆了，七夜愣是繞著早餐攤繞了三圈，都冇看出來老太太到底把貓糧藏在哪裡。

老太太像餵雞一樣，一把一把地往地上灑貓糧，嘴裡還嘬嘬嘬嘬的喚著，閒庭信步。

於是，狗子停其吠，貓咪停其嚎，什麼都顧不上了，隻一味各自低頭找食，暴風吸入。

她投餵它們，卻不過分圈豢它們，喂完了就遠遠的、慈祥的看著，像是垂暮的老人，看著滿院撒歡的子孫，那麼自由，那麼開心。

貓貓狗狗吃飽了，大黃匐在她腳邊搖尾巴，幾個親人的貓上來蹭她的褲腳，繞著她做8字運動。卡車一般的大狸子則遠遠蹲坐著，似是守衛，又彷彿漫不經心的逡巡，霸氣十足。

終於，遠遠的，一個歪歪紮著辮子的小姑娘，扶著一位略顯佝僂的老太太，貼著牆根慢慢走來。

小姑娘也就才十歲出頭，營養不良，瘦瘦細細的一條身子，頂著一個黃黃的大腦袋，辮子很努力地維持著體麵，但實在是頭髮又黃又稀，而且紮得也不好，高高低低的毛鬆著。瘦得凹陷的臉上，嵌著一雙略帶驚恐的無神眼睛。

王翠芬終於展顏，扶著桌子慢慢站起，卻先對旁邊的白澤和其他休整的夢神說，“你們吃好了，就先走吧。”

白澤有些狐疑，七夜卻懂得，上來推了她一把，“走吧，女孩子也是要自尊的，她不希望被看到。”

七夜小的時候，也不希望被人看到她的無能為力，窮困窘迫。

白澤恍然，回頭朝同僚們揚了揚下巴，率先走了。其他夢神陸陸續續跟上，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風檣陣馬推著七夜，雨最後在一隻小橘貓的腦袋上揉了一把，也都靜靜避開了。

遠遠的，簡陋的早餐攤上，王翠芬笑著湊出了兩隻馬紮。

祖孫倆臉上的怯懦與窘迫終於消失了，倆人安穩地在馬紮上坐下，小女孩捧著熱乎乎的包子，奶奶剝著熱騰騰的茶葉蛋，祖孫倆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寧靜的吃著早飯。

王翠芬靠著早餐攤笑，從圍裙裡掏出寶貝小本子，一筆一筆端正的記著，偶爾和老太太說幾句體己話。

風輕輕的，時間慢慢的，不急也不躁。

祖孫倆終於吃飽了早餐。

女孩朝王翠芬敬了個少先隊禮，這才攙著奶奶，順著來時的牆根，慢慢地，一步三回首地走了。

人基本都清完了，夢神們陸陸續續地回到了餐車旁。

這個午夜，在這個共有12支夢神小組、總夢神數36人的轄區，居然有23位夢神前來幫忙，除了這23位台前的英雄，幕後還有將近50名工作人員，一齊加入了這場夢境，用自己的努力，為這場夢境帶來了圓滿。

此時，人間早已過了至暗之時，即將迎來天光，大部分夢神都默默地功成身退，仍有9人留在老太太身邊。

一位夢神捂著肚子，掀開老太太保溫箱上的被罩，“奶奶，我餓了，還有吃的嗎？”

一呼百應，越來越多的人圍上去，眼巴巴地望著王翠芬，“老太太，我們也累了一夜了，肚肚、餓餓！”

白澤收起萬物生，通向其他夢境的生機之門正在慢慢關閉。天邊隻餘青翠餘韻，像是極光的殘影，夢幻而美麗。

她一回頭，卻被老太太往懷裡塞了一包包子，老太太笑眯眯的對她說，“吃吧，閨女，多吃點，你這樣瘦了，不要鬨著減肥。”

白澤特彆凝重地掀開塑料袋，看了一眼，憋了半天，憋出個，“……什麼餡的。”

包子上都有不同的記號，老太太一望便知，“是白菜肉和茄子肉的。”

白澤又憋了半天，一本正經地皺眉，扶眼鏡，“……我不吃肥肉。”

旁邊有個特顯活潑的男夢神一把薅走她的包子，往她懷裡塞了棒玉米，還銳評，“毛病——！”

於是下一刻，除了吃飽的七夜、叉腰站著的雨，和略顯驚訝的風檣陣馬，剩下的6位夢神不分男女，不論老幼，全皆靠著馬路牙子蹲成一排，啃苞米的啃苞米，吃包子的吃包子，磕雞蛋的磕雞蛋，嘬豆漿的嘬豆漿。

一時間誰都冇有說話，滿世界都是咀嚼的聲響。

人間的太陽正慢慢升起，夢裡的天光卻早已大亮。

有上課鈴聲遙遠的傳來，也有城市車水馬龍的聲響，卻都被隔絕在這小小的一方早餐攤外，天地隻餘祥寧靜。

王翠芬揹著人，悄悄抹著淚兒。

她卻閒不住，開始收拾桌子和東西，剛收拾了開頭，雨就挽著袖子要來幫忙。

七夜卻滾著輪椅上前，一手摁著老人，一手壓住雨。她抬頭望著老人，靜靜地說。

“可以了。”

“您可以休息了。”

我可以嗎？

你可以的。

老人將馬紮靠近牆根放著，坐在馬紮上，靠住牆壁，交握著滿是老繭的雙手，安詳且平靜地。

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