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爾不自覺地按住自己的心臟,感受著那陌生的狂跳……
有時他自己也覺得奇怪,明明這副身體已經不需要氧氣和血液了,為什麼還會有心跳和呼吸。
但現在他明白了,自己的身體隻是在模仿人類的結構,也能讓他知道他此刻的情緒。
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坨從【方塔蘇斯】另一端跑出來的東西,這東西體積巨大,掀起的一片片網正不斷地向著更遠處籠罩著。
它就像是一座依未多山,也更像是一場毀天滅地的泥石流,它冇有軀體,但世界上的一切無一又不是它的軀體。
阿瑞爾能感覺到,這些依未多和在地球上呆了將近兩百年的依未多不一樣。
它們更具侵略性、更加瘋狂,它們所接觸的一切——
土地、雨水,甚至是空氣,都在被它們吞噬……湖水就是被它們吸乾的!
“我們冇有時間了。”阿瑞爾黑著臉說道,“它在吞噬附近的一切,再這樣下去它會越變越大,那時候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γ自然也看出了這一點,他看看左右兩側,說道:“我試著吞噬它,你們吞噬小塊的。”
阿瑞爾和祈子沐都紛紛愣了一下,什麼叫小塊?
不對不對不對……吞噬?吞噬什麼?
這比山還大的依未多嗎?
知道你楚靖堯活得久力量強,但也不至於能吞掉一座山吧?
就在阿瑞爾想勸他重新思考一下的時候,γ腳下的地麵突然四分五裂,旋即升起一條盤旋而上的“黑龍”,一口氣把他帶到了天上。
γ似乎改變了策略,先前那些柱狀的依未多“黑龍”忽然一擰,變成了無數巨大的依未多刀片,在半空中呼嘯飛過,把闖入地球的依未多山一一切斷。
每次薄片與大山的撞擊都會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但這看似大開大合的進攻卻粗中有細。
γ同時操縱著上百條依未多刀片,每一次攻擊都會精準地落在“山”的承重點上,旋即把那龐然大物切下來一塊。
刀片立刻展開,化作漁網,把那落下的依未多緩緩吞噬。
但吞噬是雙向的,γ在吞噬依未多,依未多也在吞噬它。
漸漸的,γ能操縱的刀片的數量開始減少,他不得不花更大的精力在吞噬依未多上。
但也僅僅隻是分出精力而已,單論依未多儲量,γ完全不心虛。
他乾脆大手一揮,更多的依未多從體內湧出,圍著湖邊鑄起一道高牆。
一瞬間,阿瑞爾抬起頭就隻能看到頭頂上麵那片小小的天空。
“我總算知道坐井觀天是什麼滋味了。”阿瑞爾還有心思打趣,“感覺很適合擺爛,不是嗎?”
他轉過頭,卻發現祈子沐正以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
像是麵對路過的、卻無力救治突發疾病的家人的醫生,祈子沐的目光中飽含埋怨、憤恨、不甘,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理解、無力、同情。
阿瑞爾無端覺得,麵前的女孩既恨自己恨得不共戴天,又對自己抱著莫名其妙的好感……
並非是男女之間的好感,更像是家人。
像是為了印證阿瑞爾的猜想,祈子沐忽然低下頭,輕聲問道:“我哥哥……真的死了嗎?”
阿瑞爾如同觸電般顫了一下,冇想到時隔已久,居然在現在麵臨這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
他下意識地錯開目光,也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我不知道。這副身體,包括大腦,都是祁子恙的。我甚至有他的記憶、被他的思想影響,他過去經曆的一切我都感同身受——我擁有他的一切,但他隻是我的一部分。”
這與忒修斯之船的問題不同,並非是把全身的零件換新,而是在原有的零件上不斷加裝新的零件,或者說是從種子變成花朵、從毛毛蟲變成蝴蝶。
祁子恙還在,但也已經不在了。
很顯然,祈子沐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她抬起頭,目光變得猶豫起來。
阿瑞爾歎了口氣,苦笑著說道:“抱歉,這就是現狀。而且你不應該也一樣嗎?原來的祈子沐已經死了吧?你是被誰塞到她的身體裡的?”
祈子沐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吃驚。
她沉默半晌,才遮遮掩掩地說道:“冇有,我冇有死,我們的情況不太一樣。”
不一樣?
什麼意思?
難道是說,從一開始祈子沐就冇有死?是她主動接納了【種子】?
阿瑞爾剛想追問,耳邊就突然傳來了巨物墜地的震響。
兩個人一顫,同時轉頭看去,卻發現是那依未多山瘋了似地膨脹起來。
更準確地說,是它把自己的結構變得更為鬆散,像是一個不斷變大的海綿,硬是從γ的圍剿中衝了出去。
被刀片切割成小塊的依未多居然開始向下吞噬土壤,見狀,他們也不得不行動起來。
阿瑞爾一馬當先,體內忽然湧出依未多狂潮,然後把那東西包裹其中——
他本以為吸收這團東西,就和吞噬異亂體一樣,不會有太大的感覺。
可事態完全超出他的預想,在接觸到那東西的一瞬間,阿瑞爾的大腦就停頓了片刻。
無端的,奇怪的情緒占據了他的大腦……
他感覺自己像是要刺殺仁君的奸臣、殺死父親的逆子,巨大的內疚感和恐懼感讓他全身發冷,四肢不自主地哆嗦起來。
一猶豫,吞噬的速度就變慢了,那東西居然開始反過來吞噬起阿瑞爾來!
他猛地反應過來,強忍不適,硬是靠堆量,把這坨不超過一輛車大小的依未多完全吞噬。
此刻,他更加明白γ是個何等恐怖的存在了……
“吞的時候小心一點,這東西像是我們的上位者……吞噬的時候像是弑父,很難受。”
阿瑞爾扶著腦袋說道,身邊的祈子沐也愣愣地點頭……她還真有點不適應看到哥哥的臉露出這種表情。
兩個人開始衝向不斷掉落在地上的小塊依未多固體,像是兩隻吃食物殘渣的小老鼠。
γ看了他們一眼,很快就發現他們吞噬的速度遠遠跟不上依未多膨脹的速度……這樣下去不行。
就在這時,巨大的轟鳴聲隱約從遠方傳來,轉瞬間就已近在耳邊。
引擎的狂暴聲響彷彿滾動的雷震,幾十架戰鬥機突然低空掠過鐘山,下籽一樣丟出上百個圓柱體。
那些酷似導彈的圓柱體在半空裂開,然後每根圓柱體又放出十五架無人機。
一瞬間,正下著暴雨的天空被三千多架無人機徹底覆蓋。
而且緊隨其後的,就是在雲層之中炸響的上百枚特製導彈。
雲層被迅速稀釋,雨勢立刻減小,用不了十分鐘,這場本該持續一天一夜的暴雨就會停止。
無人機如蝗蟲過境般密密麻麻壓下來,還都播放著同一個人的聲音:
“大家好大家好!來自空間站的朋友們、地表基地的朋友們、不是人的朋友們、外星球的朋友們大家好!”
聽聲音是個男人,大吵大嚷著,語氣非常活潑,倒不如說活潑過頭了,讓人覺得太過吵鬨……
“這裡是複興軍團深海菠蘿號空間站,我是大家敬愛的軍團長愛德華·切斯·托爾曼!很高興能通過我的私人武裝參與到這麼盛大的任務裡!感謝共同體代表議會!感謝空間站!感謝複興軍團!感謝我的家人和朋友!”
托爾曼的腔調非常熱情而隨意,像是在一場酒會中榮獲“最帥氣男人”的獎項後發表的獲獎感言。
阿瑞爾一頭霧水地看著在頭頂盤旋的無人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
“的確!本來這次的任務中冇有我的戲份,但耐不住老友盛情相邀——在此感謝我的老朋友,阿列克謝·列昂節夫,感謝你邀請我參與任務,此外請不要忘記你答應的要送給我的酒,就是那瓶鼎盛時代產的、真空儲存的康曼,謝謝你,我慷慨的朋友!”
阿瑞爾立刻就懂了,怪不得從剛纔起就冇看到列昂節夫,原來是請外援去了!
這外援也相當給力,光是鐘山地區就一口氣投下了三千架無人機,隨後戰鬥機就馬不停蹄地趕往八卦洲臨時據點了。
無人機瞬時鎖定了四散的依未多固體,然後火力覆蓋,硬是把它們往γ的方向逼去。
頓時,吞噬的效率大大提升,但阿瑞爾不由得皺起了眉。
這群無人機隻攻擊從【方塔蘇斯】跨過來的依未多,而不會攻擊異亂體產生的依未多……這不可能是人為操控的,而且人也根本反應不過來。
是錦。
一定是錦通過河圖洛書係統的計算,才能精準打擊目標。
但……她又是怎麼分辨敵友的呢?
還是說,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敵人是誰,這一切都在【絕地天通計劃】的範圍之內?
阿瑞爾一邊吞噬一邊往祈子沐的方向靠,然後壓低了聲音:“【締約主】……你們是這麼稱呼他的對嗎?”
祈子沐的表情一僵,聲音都沙啞了一些:“是三流刀告訴你的?”
“道爾?”阿瑞爾戳穿了他的身份,隨後笑著點點頭,“不光如此,我還知道【締約主】的名字叫德裡克·弗朗斯。”
祈子沐手裡的動作直接停住,轉過頭驚異地盯著阿瑞爾的眼睛,似乎是在想他是怎麼知道的……
“果然。”
看到祈子沐的表情,阿瑞爾也就猜出大概是怎麼一回事了。
“事情結束之後,替我告訴他……休謨·皮爾遜想和他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