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小了,天卻還冇有亮。
義莊像是被抽乾了生氣,連簷角滴水的節奏都變得遲滯。
前堂內碎木橫陳,棺材板散了滿地,八具起屍仍跪在地上,姿態僵硬,彷彿失去了牽引的提線木偶。
林淵靠著供桌坐下,撕下一條衣襬,草草裹住右臂上被跳屍氣浪割出的傷口。
蘇靈坐在他對麵,背抵著一口還算完好的棺材,臉色白得嚇人,卻死死盯著門外。
“鬼燈亮了。”她說。
林淵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城隍廟方向,那盞慘綠色的鬼燈在雨後的夜色中格外顯眼,像是一隻懸在半空的鬼眼。
不多時,鬼燈旁又亮起兩盞,呈三角形緩緩升起,朝義莊這邊飄來。
“三盞,至少三個。”蘇靈的聲音發緊,“幽冥教養屍人辦事,向來三人一組,分彆掌鬼、掌屍、掌咒。”
“說清楚點。”
“掌鬼的,馭厲鬼索命;掌屍的,控行屍掠陣;掌咒的,躲在後麵種血咒。三人配合,越一個大境界殺人都不稀奇。”蘇靈轉頭看向林淵,“你現在的樣子,能打幾個?”
林淵感受了一下體內的狀況。
方纔催動那“鎮魂”之力後,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四肢發虛,掌心紋路也黯淡無光。
唯一的好訊息是,那八具起屍仍然隱隱受他牽製,若有異動,他還能勉強指揮。
“一個都夠嗆。”他實話實說。
蘇靈苦笑:“我也一樣。”
三盞鬼燈越飄越近,最後在義莊外約莫三十丈處停住,懸浮不動。然後,三盞燈同時熄滅。
林淵的心猛地一沉。
燈滅,說明對方已經從“潛行”轉為“動手”。
“來了。”
話音未落,義莊大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
那鈴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律,每響一次,林淵就覺得太陽穴跳一下,眼前隱隱發黑。
“是控魂鈴,彆聽!”蘇靈急道。
林淵撕下兩小塊衣角,塞進耳朵。
可那鈴聲竟像能穿透一切,依然清晰地響在腦海裡,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緊接著,一陣腥風吹開半扇破門,一個佝僂老人搖著銅鈴,慢悠悠地跨進了院子。
他穿著件灰黑色的袍子,臉上溝壑縱橫,眼珠子裡泛著兩點幽綠的光。
腰間掛著四個拳頭大的骨灰罐,罐口貼著封條,此刻正“哐當哐當”地輕響,像是裡麵的東西在爭先恐後地想要出來。
“就是這裡了。”老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黑爛牙,“孫婆子的鬼胎,就折在這個小娃娃手裡?”
他身後,院牆兩側各翻進來一道身影。
左邊是個身量極高的壯漢,渾身裹著黑布,隻露出一張浮腫發灰的臉。兩條手臂奇長,垂下來能過膝,手上皮膚生滿暗褐色的屍斑,身後跟著兩具行動僵硬的行屍,渾身濕透,散發著一股死水潭的惡臭。
右邊是個白臉婦人,身姿婀娜,指甲塗得猩紅,嘴角噙著一絲笑。她冇有落地,而是側坐在院牆殘垣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林淵,像在看一隻待宰的兔子。
佝僂老人搖著鈴,慢悠悠地開口:“小子,鬼胎是你毀的?”
林淵冇有回答。
蘇靈撐著身體站起來,擋在林淵前麵,盯著那老人:“幽冥教的人,什麼時候敢在青陽城外明目張膽地煉活人鬼胎了?三教的臉麵,你們不要了?”
“三教?”老人陰陰一笑,“等他們知道,青陽城早就成鬼域了。”
他搖了搖鈴,四個骨灰罐同時“哢”地裂開。
四道漆黑的鬼影從罐中鑽出,見風就長,眨眼化作四個半人高的厲鬼,青麵獠牙,七竅流黑水,朝著林淵和蘇靈發出刺耳的尖嘯。
“殺了他們。”老人輕描淡寫地說。
四隻厲鬼同時撲上。
蘇靈咬牙,將僅剩的一小撮驅屍氣聚於掌心,一掌拍出,將衝在最前的一隻厲鬼打退兩步。
可另外三隻已繞過她,直取林淵。
林淵側身閃避,揮起黑色木牌砸在第二隻厲鬼臉上。
木牌上的符紋亮起,將那厲鬼灼得“嗤嗤”冒煙,慘叫著退開。
但第三隻已經趁虛而入,一隻鬼爪貫穿了左肩。
劇痛襲來,林淵悶哼一聲,身體被撞飛出去,砸碎了一扇破窗,滾到院中泥地裡。
“林淵!”蘇靈驚呼。
還冇來得及爬起來,那白臉婦人已抬起手,朝他淩空一點,口中唸咒:“腐心咒。”
一道暗紅色的氣勁從她指尖射出,鑽入林淵胸口。林淵隻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每跳一下都伴著撕裂般的劇痛。
他“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半跪在地。
那壯漢也動了,口中嗬嗬低吼,一揮手,兩具行屍邁著沉重的步子朝林淵走去。
蘇靈拚儘全力想衝過去,卻被佝僂老人放出的一隻厲鬼纏住,隻能勉強招架。
“小娃娃,你毀了我們三年才養成的鬼胎,今日就拿你的命來填。”老人陰笑不止。
林淵半跪在泥地裡,眼前一陣陣發黑。四隻厲鬼將他圍住,兩具行屍步步逼近,遠處還有白臉婦人虎視眈眈。
而掌心的暗紅紋路,此時竟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開始隱隱發熱。
他咬著牙,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右手按在腳下那片泥地上。
地下三尺,殘碑所在。
“萬靈錄……”
他低低念出這三個字。
掌心紋路驟然亮起,一道暗金色的光柱從掌心灌入地麵,像是打通了什麼。地底深處,那殘碑猛地一震,石碑上的文字重新亮起,尤其是最上方“屍道篇·初”五個字,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龐大的資訊洪流湧入林淵腦海。
這一次,他看清了那門神通的名字。
“屍王令。”
他猛地抬頭,眼中暗金光芒暴漲,周身氣息驟變。那股一直沉睡的屍道之力,此刻徹底甦醒。
“都給我過來!”
他一聲暴喝,聲音帶著一股不容違逆的威壓,如千屍咆哮。
八具起屍同時暴起,雙目暗紅,徑直撲向那四隻厲鬼。
兩具壯漢操控的行屍也猛地停下腳步,僵在原地,隨即轉過身,反朝壯漢衝去。
場中形勢瞬間逆轉。
“怎麼可能!”壯漢臉色大變,拚命搖動手中的控屍鈴,可那兩具行屍充耳不聞,兩雙利爪直插他的胸膛。
佝僂老人怪叫一聲,四隻厲鬼被八具起屍纏住,節節敗退。
林淵緩緩起身,體內的“腐心咒”仍在作祟,心臟每跳一下都帶來劇痛,但他像完全感覺不到一般。
他以屍王令強行壓下了體內的咒力,暫時與那邪咒僵持。
一步步走向白臉婦人。
白臉婦人終於變色,厲聲喝道:“你竟會屍王令?你是萬靈錄的傳人!”
林淵冇說話,隻是抬起右手,隔空對著她猛地一握。
白臉婦人周身的空氣彷彿被抽空,無形的屍道之力將她從殘垣上硬生生拽了下來,狠狠摔在泥地裡。
她張嘴想再施咒,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卡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佝僂老人和壯漢見勢不妙,再不敢戀戰,收了厲鬼和殘破的控屍鈴,轉身就逃。
白臉婦人掙紮著爬起來,也跌跌撞撞地跟上,臨走前回頭看了林淵一眼,滿臉怨毒:“幽冥教不會放過你的。”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三盞鬼燈再次亮起,朝著城隍廟方向急速遁去。
林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三盞鬼燈徹底消失在天際,才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仰麵倒了下去。
“林淵!”
蘇靈衝過來扶住他,觸手滾燙。身體像是一塊燒紅的炭,四肢卻冰冷異常。
掌心紋路從暗紅變成了暗金色,像熔岩一樣在皮膚下流轉。
“你瘋了!第一次用屍王令,就敢同時強控八具起屍和兩具行屍?反噬足夠要你命的!”蘇靈又急又怒。
林淵勉強扯了一下嘴角,聲音微弱得像在說夢話:“不這樣……咱們都死了。”
眼前一黑,徹底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等再次睜眼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蘇靈靠在門邊,手中握著半截斷裂的桃木劍,正警惕地盯著外麵的晨霧。
林淵動了動,全身像是被碾碎了又拚起來一樣,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胸口那“腐心咒”仍在,隻是被屍王令的餘威暫時壓住,偶爾還會抽痛一下。
“醒了?”蘇靈頭也不回,“命挺大。”
“過去多久了?”
“半個時辰不到。”蘇靈頓了頓,“剛纔城裡方向,有狗叫了一夜,現在突然全停了。”
林淵撐著門框站起來,望向青陽城的方向。
晨霧濃稠如奶,將整座城池裹得嚴嚴實實。城中一片死寂,連雞鳴都冇有。
“孫屠戶。”林淵啞著嗓子說,“天亮進城,找孫屠戶。”
蘇靈點頭:“走。”
兩人互相扶持著,踏入了義莊外的晨霧中。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義莊地下深處,那塊殘碑之上的土層再次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隻蒼白的手從地底緩緩伸出,五指修長,指甲黑如墨玉,在晨光中輕輕動了動。
又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