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猩紅的眼睛,冇有瞳仁,隻有一片凝實的血光。
它從老婦人高高隆起的腹中“看”向外麵的世界,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怨毒和饑渴。
空氣驟然冷了下來,連門外灌進來的雨水都似乎凝滯了半瞬,變成細碎的冰碴,打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林淵感到一陣眩暈,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捶了一下。
陰陽眼不受控製地自行運轉,將眼前那團血光剖解開來,看見了。
那是一個不足尺長的嬰孩狀怪物,蜷縮在老婦人的腹中,渾身青黑,皮膚薄如蟬翼,青色的血管像蛛網一樣密佈全身。
它的頭顱異常碩大,幾乎占了身體的一半,而四肢卻細如竹筷,末端長著五根半指長的黑指甲。
最詭異的是,它冇有嘴。
整張臉上隻有那雙猩紅的眼睛,和額頭上一個不斷開合的肉縫,裡麵生著一排細密的利齒。
“彆看它的眼睛!”蘇靈在身後急喊。
已經晚了。
林淵的目光與那鬼胎的血眼對上的一瞬,腦海中“嗡”的一聲,無數雜亂而淒厲的慘叫聲灌了進來,像是有幾十個冤死之人在他耳邊同時尖叫。
身體僵在原地,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瞳孔中映出那鬼胎的倒影。
蘇靈從地上抄起半截碎棺木,奮力擲向鬼胎。
鬼胎髮出無聲的尖嘯,額上肉縫猛地一張,那排利齒竟像花瓣一樣翻開,將碎棺木咬得粉碎。
“醒過來!”
蘇靈撲過來,一掌拍在他後心。
這一掌帶著一股溫熱的驅屍氣,順著脊柱灌入,將侵入林淵體內的陰寒怨氣生生逼出三分。
林淵渾身劇震,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眼中恢複了清明。
“謝了。”
冇有多說,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那鬼胎,正在吸食整座義莊裡殘留的屍氣。
之前八具起屍跪拜時散出的屍氣,跳屍死後溢散的屍氣,甚至包括他掌心那兩道暗紅紋路裡透出的氣息,都在被那鬼胎一點點吞入體內。
它那原本不足尺長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它想吞屍成煞!”蘇靈臉色劇變,“等它吞夠屍氣,就會變成實胎,刀槍不入,法術難傷!”
“那還等什麼?”
林淵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衝上前去,想趁那鬼胎還未成型,用木牌將其釘死。
可那鬼胎反應極快,額上肉縫中噴出一股暗紅色的屍煞之氣,如毒蛇吐信,直取林淵麵門。
林淵側頭閃避,那股屍煞擦著他的耳畔掠過,打在身後的木柱上。
隻聽“嗤”的一聲,木柱表麵瞬間焦黑,像是被濃酸澆過。
蘇靈從腰間摸出最後三張符紙,咬破舌尖,噴血在上麵,口中唸唸有詞。三張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三道赤色火線,呈品字形射向鬼胎。
“離火驅陰,破!”
三道火線齊齊命中鬼胎的額上肉縫。
鬼胎髮出了一聲尖銳刺耳的慘嚎,整個身體像是被烙鐵燙中,瘋狂地扭動翻滾,從老婦人的腹中滾落下來,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但冇有被消滅。
那肉縫被符火燒得焦爛,反而張得更大,噴出一股濃黑色的陰氣,竟將周圍的符火全部撲滅。鬼
胎的身體在陰氣中再次膨脹,已經長到了兩尺長短,四肢變粗,青黑色的皮膚上開始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與林淵掌心那兩道紋路竟有幾分相似。
蘇靈看到了這一幕,渾身一僵,眼中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怎麼會……它也在吞噬你身上的屍道紋?”
林淵咬牙:“這鬼東西到底什麼來頭?”
“它被人用‘活人養胎’的邪法種在孫婆子體內,以她的命數、怨念和屍氣為食,等到陰時陰曆再剖腹取出,便能煉成一尊邪煞。”
蘇靈語速極快:“但這頭不一樣,它似乎被人額外種了屍祖的‘源血’……所以它才能吞食屍道之力!”
“簡單點說,怎麼殺?”
蘇靈沉默了一瞬,隨即毅然道:“用你剛纔的屍道之力,在它吞夠屍氣之前,以屍鎮鬼!你是‘萬靈錄’選定的人,你比它更該吞!”
林淵愣住了。
聽懂了蘇靈的話,但不知該怎麼做。
方纔那血光入體,他體內確實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可那力量如同沉睡的猛獸,任憑他如何催動,都毫無反應。
掌心紋路在發燙。
但始終差了一層窗戶紙。
就在這時,那鬼胎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猶豫,竟突然轉過身來,用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這一次,林淵冇有移開目光,因為他的陰陽眼中,看到了一絲彆的東西。
鬼胎的肚子裡,還蜷縮著一個半透明的影子。
那是一個老人的魂魄,被鬼胎吞在腹中,尚未完全消化。那魂魄的輪廓佝僂,麵容模糊,但林淵認得她。
是孫屠戶的老孃。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
林淵聽不到聲音,但他讀出了唇形。
她說:“燒了它。”
林淵胸中一熱,那股沉睡的力量終於甦醒了。
掌心的暗紅紋路猛地亮起,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光芒沿著他的手臂一路蔓延,所過之處,皮肉如刀割般劇痛。
伸出右手,對準鬼胎的額頭。
“萬靈錄·屍道鎮魂”
掌心驟然射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不偏不倚,洞穿了鬼胎額上那張張開的肉縫。
鬼胎髮出一聲前所未有的淒厲慘叫,整個身體像是被從內部點燃,暗金色的火焰從它的眼睛、肉縫、肚腹中噴湧而出。
它瘋狂地在地上打滾,指甲刨碎了青磚,發出“吱嘎吱嘎”的刺耳聲。
蘇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你竟然直接用屍道之力點燃了它的煞氣?”
林淵自己也震驚不已。
那暗金色的火焰隻持續了數息,鬼胎的身體便被燒得寸寸龜裂,從裡麵溢位的不再是黑色的陰氣,而是一道道灰白色的亡魂。
一個、兩個、三個……
足有十幾個亡魂從鬼胎體內逃出,在義莊中盤旋數圈,朝著林淵深深一拜,然後化作點點白光,消散在夜空中。
最後出來的是一個佝僂的老婦人魂魄。她在林淵麵前停留了片刻,朝他點了點頭,嘴唇微動,似乎說了兩個字。
“多謝。”
然後消散。
鬼胎的身體徹底乾癟下去,變成一具焦黑的空殼,輕輕一碰,便化為一堆黑灰。
義莊重歸寂靜。
隻有雨聲,還在不緊不慢地下著。
林淵單膝跪地,渾身脫力。掌心的紋路漸漸黯淡,但那股力量留下的餘溫還在,像是有千萬根細針在血脈裡遊走。
蘇靈走到他身邊,蹲下身,目光複雜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剛纔做了什麼?”
“不知。”
“你用了‘鎮魂’。”蘇靈的聲音壓得極低,“那是趕屍派失傳百年的‘鎮屍令’上纔有的秘術。我一路追著跳屍到這裡,本以為隻是查一樁邪修煉屍案,冇想到撞見了萬靈錄的傳人。”
林淵抬起頭,看著她。
蘇靈伸手,指了指他手中那塊黑色木牌:“這牌子是我趕屍派開派祖師的令牌。三年前失蹤,原來落到了你師父手裡。”
“你到底是誰?”
蘇靈冇有回答,而是看向堂中那八具重新跪倒在地的起屍,以及地上那攤鬼胎化成的黑灰,沉默良久,才低聲說道: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孫婆子一死,青陽城裡藏著的那窩邪修一定會來滅口。”
她轉頭望向門外。
雨幕深處,青陽城的方向,一座早已廢棄的城隍廟上方,不知何時升起了一盞慘綠色的鬼燈。
蘇靈握緊了拳頭:“天亮之前,他們就會到。”
林淵撐著供桌站起來,看了一眼掌心漸涼的紋路,又看了一眼那盞鬼燈,聲音嘶啞而平靜:
“那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