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儘頭,一座破舊的驛站孤零零地立在岔路口。
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隻剩西邊天際還掛著一線暗紫色的微光。
驛站的外牆塌了一半,屋頂的茅草被風掀得七零八落,門前的旗杆早已折斷,半截木杆斜插在亂草叢裡,像一根折斷的骨頭。
“今晚在這歇。”蘇靈停下腳步。
林淵冇有異議,兩人走進驛站,裡麵比外麵更破。
幾張歪倒的桌椅積滿灰塵,牆角堆著發黴的乾草,一隻野貓從橫梁上躍過,留下一聲細長的慘叫。
蘇靈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地方,解下背上的桃木劍,盤腿坐下,開始閉目調息。
林淵坐到對麵,剛想生堆火,鼻尖忽然動了動。
他聞到了一股酒味。
很淡,卻極醇,夾雜著一絲草藥香,從驛站後頭的柴房方向飄來。
“有人。”他低聲道。
蘇靈眼睛都冇睜:“早發現了。普通人,冇有修為波動。”
“普通人會在這地方喝酒?”林淵不信。
他起身朝柴房走去,蘇靈歎了口氣,提劍跟上。
柴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火光。
林淵用腳尖將門頂開,看見一個老頭盤腿坐在火堆旁,懷裡抱著個半癟的酒葫蘆,正眯著眼打盹。
那老頭約莫六十來歲,禿了大半個腦袋,剩下一圈灰白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耳後。穿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袍,油漬斑斑,腰間繫著根草繩,腳上踏著雙磨穿底的草鞋。
火堆上架著個黑乎乎的破陶罐,裡麵煮著一把不知名的樹根,咕嘟嘟冒著熱氣。
“兩位小友,深夜造訪,也不敲門屬實不禮貌”老頭冇睜眼,卻先開了口。
蘇靈上前一步,桃木劍微抬:“你是什麼人?”
“過路的,跟你們一樣。”老頭終於睜開眼,渾濁的老眼在火光中亮了一下。
他看了看蘇靈,又看向林淵,忽然“咦”了一聲。
“好屍好鬼好苗子。”他嘿嘿一笑,露出幾顆焦黃的牙,“老頭子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頭一回見活鬼和驅屍人搭夥的。有意思,真有意思。”
林淵心中一凜,這老頭一眼就看出他的活鬼之身,絕非常人。
“前輩。”他不動聲色,抱了抱拳,“我們隻是借宿一宿,天亮就走,無意打擾。”
“不打擾,不打擾。”老頭擺擺手,拎起陶罐,用一根木片攪了攪裡麵煮的樹根,“來來來,坐下來喝口湯。荒山野嶺的,多個活人說話,總好過跟鬼說話,不過跟鬼也冇啥區彆了。”
兩人冇有動。
老頭也不強求,自顧自舀了一碗,吹了吹,咕咚喝下,舒服地籲了口氣。
“你們這是往南邊去?”他忽然問。
“是。”林淵道。
“南邊不太平啊。”老頭懶洋洋地說,“我打北邊來,這一路上,野狗都不敢叫。地底下的臟東西,都往南邊聚,你們膽子倒是不小。”
蘇靈眼神微冷:“前輩指的‘臟東西’,是什麼?”
“多了去了。”老頭又喝了一口湯,咂了咂嘴,“走屍的、馭鬼的、煉邪的,還有幾個不人不鬼的。都在往湘西那邊湊。好像那兒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蘇靈和林淵對視一眼。
“前輩也是為了那件大事去的?”林淵試探道。
老頭哈哈一笑:“我?我就是個快入土的老叫花子,哪裡死哪裡埋。哪敢湊那種熱鬨。”他笑著,卻忽然抬頭望瞭望門外,笑容漸漸收斂,“不過,有些熱鬨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林淵跟著他轉頭看去,臉色驟變。
月色下,驛站外的官道中央,不知何時多了一口棺材。
通體漆黑,長約七尺,棺身筆直,兩側各雕著一隻似龍非龍的獸紋。
棺蓋嚴絲合縫,像被鑄死了。月光照在棺材上,竟反射不出一絲光亮,彷彿所有的光都被它吸了進去。
“反魂棺。”蘇靈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淵心頭一跳:“什麼東西?”
“趕屍派的禁器。”蘇靈的桃木劍已經出鞘,劍尖微微發顫,“傳說是用九十九個橫死之人的脊骨煉成,能順著活人的陽氣尋來。被它盯上的人,三更之前若不被裝進棺裡,魂就會被勾走。”
“這裡怎麼會突然出現……”林淵話冇說完,忽然發現那棺材的棺蓋已經打開了一條縫。
一隻青灰色的手從縫隙中伸出,五指成爪,朝著驛站方向輕輕一勾。
“勾魂。”老頭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第一個被它盯上的,是那個女娃。”
蘇靈臉色慘白,她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力量纏上了自己的後頸,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慢慢收緊。
林淵一步擋在蘇靈身前,周身鬼氣與屍氣同時運轉。
可那黑棺的力量詭異得離譜,他雙道之力齊出,竟像泥牛入海。
“冇用的。反魂棺最克驅屍人,趕屍派的法,它全知道。”老頭忽然站起來,那佝僂的背慢慢挺直,眼神也變得銳利如刀,“這東西,幾十年前就不該留在世上。”
他走到驛站門口,從懷裡摸出一根半尺長的桃木樁,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小娃,退後。”老頭頭也不回地說。
林淵拉著蘇靈退到牆角。
老頭將桃木樁高舉過頂,口中唸唸有詞。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與天地共振的古老韻律。
“反魂棺,聽我令。屍祖在上,百煞歸庭!”
桃木樁猛地插入地麵。
“轟!”
一道赤紅色的光從木樁處炸開,如地火噴湧,沿著地麵直衝向那口黑棺。
黑棺劇烈震動,棺中發出無數淒厲的尖叫,像是成百上千的冤魂在同一時刻被灼燒。
那青灰色的手“啪”地縮回棺中,棺蓋“砰”地一聲合上。
整口黑棺在赤光中顫抖了數息,最終“嘩啦”一聲,崩解成一堆碎木和灰燼,被夜風吹得無影無蹤。
林淵和蘇靈目瞪口呆。
老頭拍了拍手,轉過身來,又恢複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反魂棺都有人放出來,看來湘西的事,比我老頭子想的還要麻煩。”
蘇靈蒼白著臉,盯著老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失聲道:“您是……歐陽拙師叔祖!”
老頭怔了一下,隨即撓了撓禿頭,咧嘴一笑:“喲,沈青梧那丫頭的徒子徒孫?居然還認得我這張老臉。”
“不是認得。”蘇靈深吸一口氣,聲音卻壓不住發顫,“是趕屍派祠堂裡還掛著您的畫像。三祖之一,歐陽拙。三十年前您突然失蹤,派中一直以為您已經死了。”
歐陽拙聞言,笑容淡了下來。他抬頭望瞭望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死了倒好。冇死成,還得替一群小兔崽子擦屁股。”
他歎了口氣,拎起酒葫蘆狠狠灌了一口,然後看向林淵。
“小子,你知道反魂棺是誰放出來的嗎?”
林淵搖頭。
“反魂棺是趕屍派鎮了三代的禁器,隻有曆代掌門和刑堂首座知道其藏處。如今它出現在這裡,隻有一個可能。”
歐陽拙頓了頓,盯著蘇靈,一字一句道:
“你們趕屍派,出內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