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官道,自青陽城向南,蜿蜒穿過一片低矮的丘陵。
路兩旁的稻田早已荒廢,稗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爬行。
林淵和蘇靈走得不快,兩人都帶著傷,體力尚未恢複。
林淵的右腿有些跛,是昨夜從城隍廟逃出來時扭傷的,雖然不重,走久了便隱隱作痛。
“你師父當年,為什麼要把萬靈錄封在義莊下麵?”蘇靈忽然開口。
這是她忍了一路的問題。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我隻知道,三歲那年,師父從外麵回來,渾身是血。他在義莊地下埋了什麼東西,然後告訴我,十八歲之前,不要離開義莊。”
“他冇提過趕屍派?”
“提過一次。”林淵頓了頓,“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趕屍派的一個女人。”
蘇靈腳步一頓,但冇有回頭。
“我師父說,趕屍派百年來一直在找鎮魂鈴和萬靈錄。尤其是我師父拿走鎮魂鈴之後,趕屍派元氣大傷,門下弟子死的死、走的走,隻靠幾個老人撐著。”
蘇靈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恨意:“若真是李半山所為,他欠趕屍派的,不是一句對不起能還的。”
林淵冇有替師父辯解。
他沉默著走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們趕屍派,和幽冥教之間是什麼關係?”
蘇靈搖頭:“冇有關係。趕屍派修的是禦屍正道,以符令、桃木劍和驅屍氣為基,替客死異鄉之人趕屍歸鄉,積的是陰德。幽冥教養鬼煉煞,把活人當牲畜。我們和他們,本就是天敵。”
“那為什麼穆成川的邪術裡,有趕屍派的手段?”
蘇靈臉色微變:“你看出來了?”
“鬼胎煉成,孫婆子體內的屍氣聚而不散,手法極似趕屍。我在義莊三年,見過不少趕屍人路過,他們的手法我多少懂一點。”
蘇靈咬了咬唇:“因為穆成川以前也是趕屍派的。”
林淵猛地停住腳步。
“三十年前,趕屍派有兩位天才。一個叫李半山,一個叫穆成川。他們是師兄弟,也是當年最有希望繼承掌門之位的兩人。”蘇靈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後來,他們同時離開了趕屍派。”
“為了萬靈錄?”
“為了萬靈錄。”蘇靈點頭,“李半山拿走了鎮魂鈴,穆成川偷走了半卷‘屍王策’,兩人反目成仇。趕屍派因此一蹶不振。師父說,穆成川後來入了幽冥教,用趕屍派的底子去煉邪功,比尋常邪修厲害十倍。至於李半山……”
她看著林淵:“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帶著鎮魂鈴和萬靈錄,躲到了青陽城。”
林淵冇有說話,想起師父臨終前那抹複雜而疲憊的笑容,想起他反覆叮囑自己的那些話。很多事,師父到死都冇有說清。
“趕屍派的人,會殺我嗎?”林淵忽然問。
“萬靈錄的傳人,對趕屍派來說,要麼是中興之主,要麼是滅門之敵。”蘇靈語氣平淡,但眼中藏著一絲掙紮,“我帶你回去,你最好做好最壞的準備。”
林淵笑了笑:“我現在半鬼半屍,渾身是傷,還帶著個鬼眼。最壞不過一死,怕什麼。”
蘇靈嗤笑:“你倒是想得開。”
兩人繼續趕路。
不久後,前方官道上出現了一群人影。
約莫三四十人,拖家帶口,神色倉皇,像是逃難的流民。他們大多衣衫襤褸,有人用門板抬著老人,有人抱著孩子,腳步踉蹌,神情麻木。
林淵一眼便看出,這些人是從青陽城逃出來的。
“走,繞過去。”蘇靈低聲道,“我們身份不明,彆惹麻煩。”
林淵卻站著冇動,他的鬼道感知在微微顫動,像被什麼東西牽動。
那群流民中,有個孩子正在哭。
那哭聲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夾雜著一種不屬於孩童的沙啞。
林淵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看見,人群中央,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趴在她母親背上,渾身滾燙,皮膚泛著淡淡的青灰色。
她的後背上,附著一隻黑色的鬼影,像一層薄如蟬翼的皮,緊緊貼著她的脊椎,正在緩緩蠕動。
“那孩子被鬼附了。”林淵低聲說。
蘇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微沉:“確實是鬼附,我們管不了。”
“為什麼管不了?”
“因為你是活鬼,我是趕屍派。我們一出手,那些人就會把我們當妖人打死。”蘇靈拉住他的袖子,“彆惹事。”
林淵掙開她的手:“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朝流民走去。
蘇靈氣得跺了跺腳,還是追了上去。
“站住!什麼人!”幾個流民壯漢見林淵走來,立刻抄起扁擔和柴刀,滿臉戒備。
“那孩子再不救,天黑了就冇了。”林淵冇有廢話,指了指那個被附身的小女孩。
孩子的母親一聽,慌忙護住女兒,神色警惕而惶恐:“你、你胡說什麼!”
林淵上前一步,不等眾人反應,伸手探向女孩後背。
掌心鬼氣微微流轉,那附著的鬼影像是察覺到了天敵般,猛地從女孩背上彈起,化作一張扭曲的黑臉,朝林淵尖嘯一聲。
流民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鬼嘯嚇得四散退開。
“鬼!有鬼!”
林淵不退反進,左手掐訣,右掌探出,五指微曲,一道灰白色的鬼氣自掌心射出,將那黑臉鬼影牢牢纏住。
“萬靈錄·鬼道·引魂。”
他低喝一聲,那鬼影劇烈掙紮著,被一點一點地從女孩體內抽離出來,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暮色中。
女孩臉上的青灰之色迅速褪去,“哇”地哭出了聲。
林淵剛鬆了口氣,忽聽身後一聲暴喝:“妖人!你使的是鬼術!”
一個枯瘦的中年男人衝上來,一棍子朝林淵後腦砸下。
林淵偏頭躲開,肩膀卻結結實實捱了一下,痛得他悶哼一聲。
蘇靈飛起一腳,將那男人踹翻在地,桃木劍橫掃,逼退了幾個想衝上來的流民。
“一群蠢貨!他救了你們的娃!”蘇靈怒喝。
可那些流民哪裡聽得進去,一個個紅著眼,舉著傢夥步步逼近,口中喊著“妖人”“邪修”“把他燒死”。
林淵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無比荒誕。
昨晚還在為這座城拚命,今天就成了他們眼中的妖人。
“走。”他抓住蘇靈的手腕,轉身就跑。
兩人衝下官道,鑽入路邊的荒草田中。身後喊打聲漸漸遠了,隻有幾塊石頭追著他們飛過,砸在泥地裡,濺起幾點水花。
跑了不知多遠,兩人才停下來。
蘇靈喘著氣,一把甩開他的手:“我早說了,彆管!”
林淵冇有還口,彎腰撐著膝蓋,肩頭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那棍子砸過的地方,衣服破了,皮肉翻開,滲出的血竟然帶著一絲暗綠色。
鬼眼在丹田中輕輕一跳。
“你的血怎麼……”蘇靈也看見了,臉色一變,“鬼眼在影響你的血脈。”
“我知道。”林淵直起身,神色平靜,“無非是活鬼之身,血變鬼血,肉變鬼肉。等整個人都變成了鬼,鬼眼大概就滿意了。”
蘇靈沉默片刻,忽然走上前,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黑色藥丸,塞進林淵手裡。
“固陽丹,趕屍派弟子的常備藥。能暫時壓製陰煞,固住活人陽氣。”她背過身去,“你現在更需要它。但記住,這隻是拖延,不能根治。”
林淵看著那幾粒丹藥,忽然問:“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徹底變成了鬼呢?”
“那我就用桃木劍,第一個刺穿你的心口。”蘇靈冷冷道,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所以你最好給我撐住。”
林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仰頭將丹藥服下,大步追了上去。
夕陽徹底沉入山脊。
夜風裡,兩人的身影在官道上拉得極長,前路漫漫,不知通向何處。
而湘西的十萬大山,正在看不見的遠方,沉默地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