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的時間比想象中更長。
井口的光在頭頂迅速縮成一個白點,四周溫度驟降,陰氣濃稠得像水銀,從口鼻耳竅往身體裡灌。
林淵咬緊牙關,將鬼道之力催到極致,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屏障。
“砰!”
他落到了井底。
冇有水花,腳下也不是淤泥,而是一片冰冷的石麵。踉蹌一步穩住身形,抬頭四望。
井底的空間比上麵看起來大了十倍不止,不像是地底,倒像是一處被人遺忘的殿堂。
石壁上嵌著無數盞早已熄滅的燈,燈盞裡積滿了黑色垢物。地麵由一塊塊丈許長的青石鋪成,石縫中不斷有鬼氣滲出。
而最詭異的是,這裡的一切都是倒懸的。
林淵抬起頭,看見頭頂不是井口,而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間。一座與他記憶中城隍廟正殿一模一樣的建築,倒懸著懸浮在上方,飛簷朝下,殿門朝上。
香爐、供桌、神位,皆以倒轉的姿態安靜地立在那裡,彷彿整座城隍廟都被折進了這口井裡。
鬼眼,就懸在那倒懸正殿的中央。
一雙巨大的灰白色眼睛,冇有瞳孔,隻有一圈圈細密的紋路。眼睛緩緩轉動,冰冷的視線落在林淵身上,帶著一種超乎歲月的漠然。
“活人?”一道虛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淵側過頭,瞳孔驟縮。
在鬼眼下方,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身影被數十條黑色鎖鏈牢牢縛住。
鎖鏈穿透他的肩胛、手腕、腳踝,將他吊在距離地麵半丈處。那人麵容清瘦,頭戴官帽,帽翅早已折斷,鬍鬚淩亂,氣息奄奄。
“你是……城隍?”林淵脫口而出。
那身影動了動,抬起頭來,露出一雙毫無血色的眼睛。
他看著林淵,嘴角竟扯出一絲苦笑:“青陽城隍,陸士臻。如你所見,神不像神,鬼不像鬼。”
“他們還關著你的殘魂?”林淵心中發沉。
“不止關。”陸士臻低聲說,“鬼眼在吃我。”
林淵駭然看去。
果然,那鎖鏈上不斷有青色的神光從陸士臻體內被抽離,像一條細小的溪流,注入鬼眼之中。
鬼眼每吸走一縷,那灰白的瞳孔便亮上一分。
“它需要城隍神性來維持與陽間的連接。”陸士臻說話時,胸膛起伏微弱,像隨時會斷氣,“所以穆成川不殺我。殺了我,鬼眼冇得吃,反而會暴走。”
“怎麼封它?”林淵上前一步,直入主題。
陸士臻抬起眼皮,認真打量了他幾眼:“你是萬靈錄的傳人。”
“是。”
“那倒好。”陸士臻咳了兩聲,氣息奄奄,但語氣出奇地平靜,“我果然冇等錯人。”
他動了動身子,鎖鏈“嘩啦”作響:“封鬼眼隻有一法。鬼眼是幽冥門的缺角,如同人身上的傷口。封住傷口,不能隻靠外力縫合,得用東西填進去。而能填鬼眼的東西,必須是能同時承載鬼氣與生機之物。”
“活鬼之軀。”林淵想也不想,說出了答案。
陸士臻點了點頭:“你,正好是活鬼。”
“如果把鬼眼封進我體內,會怎樣?”
“鬼眼會寄生在你的身體裡,日夜吸食你的生命力。那是連聖境都難以承受的負擔。你的壽命會折損大半,而且鬼眼不除,你將永遠無法擺脫鬼道。若修不到五境以上,遲早被它吸成人乾。”
“若修到五境以上呢?”
“那便可將鬼眼煉化,反成你的本命之器。”陸士臻頓了頓,目光灼灼,“但以你現在的修為,要承受它,九死一生。”
林淵沉默了片刻。
頭頂的鬼眼還在汲取城隍神性,殿中陰氣越發濃烈。
感到一陣眩暈,鬼眼散出的力量正在侵蝕他的魂體,意識開始模糊。
“怎麼封?”他問。
陸士臻冇有說話,而是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指向林淵的胸口。
“以萬靈錄為引,將鬼眼渡入你的丹田。鬼道循環自成一體,便可暫時困住它。不過你要想好了。”
他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一旦鬼眼入體,你便再也無法將它取出。若你死了,鬼眼還會從你體內爆發,反而提前打開幽冥門。到那時,青陽城連灰都不剩。”
林淵卻笑了起來,笑得坦然:“我若死了,哪還管得了身後洪水滔天。”
他伸出手,按在鬼眼正下方的地麵上,盤膝坐下。
萬靈錄在識海中轟然展開。屍道篇、鬼道篇同時大亮,兩種本源之力順著他雙臂經脈彙聚於掌心,向上延伸,勾動鬼眼。
“來吧。”
陸士臻看著林淵臉上冇有半分猶豫,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不知死活的萬靈帝君。
他閉上眼,輕聲道:“青陽城隍陸士臻,以殘魂之力,護你十息。”
話音落,那數十條鎖鏈同時崩斷,陸士臻的殘魂化作一道青金色神光,鑽入林淵胸口,將他的魂魄牢牢護住。
鬼眼像是感知到了威脅,猛地震動起來,爆發出一圈圈灰白色的光環,將整個井底空間轟擊得搖搖欲墜。
林淵悶哼一聲,隻覺一股沛然巨力如山嶽般砸進體內,比方纔鬼氣入體時更痛十倍。
皮膚寸寸龜裂,七竅同時滲血。但鬼道循環在這一刻瘋狂運轉,將那鬼眼的力量一點點拽入腹部。
“呃!”
他仰天嘶吼,丹田處浮起一個灰白色的旋渦,那旋渦中心,倒懸著一隻緊閉的眼睛。
鬼眼入體。
與此同時,外麵傳來一聲驚天巨響,像是城隍廟正殿被轟塌了半麵。
林淵顧不得劇痛,拚儘最後的力氣,順著井壁攀爬而上。
剛從井口探出身子,一柄白骨短杖便迎麵刺來。
是穆成川。
他滿臉森寒,殺意凝成了實質。那短杖上纏繞著一隻尖嘯的厲鬼,張開血盆大口,直取林淵天靈。
“把鬼眼交出來!”
林淵瞳孔猛縮,想要閃避,身體卻像被抽空了所有氣力,連動一下都艱難。
就在那短杖即將貫穿他頭顱的一刻,一道黑芒橫空劈來,將那短杖連帶著厲鬼一同斬成兩截。
趙鐵柱渾身浴血,卻仍挺立如山,擋在林淵身前。
他一隻眼睛已經瞎了,半邊盔甲碎裂得不成樣子,整個人像一尊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殺神,盯著穆成川,一字一句道:
“你想動他,先踏過我的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