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城已不似人間。
林淵和趙鐵柱穿過城門時,城門已經不見。厚重的木門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撞碎,門洞像一張豁了牙的嘴,吞噬著城外湧來的夜風。
城內,陰氣如濃霧。
房屋瓦舍全數淹冇在一片灰黑色的陰氣中,隻有零星幾盞鬼燈在遠處若隱若現,像深海裡發光的惡魚,垂釣著落單的活人。
腳下青石板冰涼而濕滑,上麵覆著一層薄薄的霜。那是陰氣凝成的鬼霜,尋常活人踩上去,腳心就會被陰寒浸透。
林淵的鬼道之力自行運轉,將周圍的陰氣引開。趙鐵柱則渾身散發著淡淡的屍氣,與鬼域渾然一體,行走其間如魚得水。
兩人沿著長街北行,一路無話。
林淵的陰陽眼此時全開,滿街都是鬼。
有的蹲坐在屋簷下,像在躲避看不見的風雨;有的漫無目的地遊蕩,對身邊一切視若無睹;有的三五成群湊在一起,好像在交談,湊近了卻隻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嗚咽。
“彆碰它們。”趙鐵柱低聲道,“你鬼道剛成,身上的活人味還在。若惹了太凶的鬼,會被聞到。”
林淵點了點頭,將自身鬼氣又催濃了一層。此刻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多了幾分青灰,身形在鬼霧中若隱若現,與滿街遊魂並無二致。
越靠近城隍廟,鬼燈越密集。
臨近廟前長街時,趙鐵柱忽然腳步一頓,將林淵攔下。
“巡陰人。”他低聲道。
林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長街儘頭,城隍廟方向,三隊人馬正交叉巡邏。
每隊三人,皆穿黑色道袍,頭戴高帽,手持一盞綠燈,每走七步便停下來,用綠燈往四周照一照。
燈光過處,地麵上的鬼影無所遁形,紛紛避讓。
“活人。”林淵嗅到了他們身上的血氣,“幽冥教弟子。”
“不止。”趙鐵柱眯起眼,“中間那隊領頭的人,袖口繡了三道銀紋。是執事,至少凝神境巔峰。”
林淵心中一沉。以他現在的實力,屍道、鬼道雙修,對上一個凝神境巔峰或許能周旋。但若同時驚動三隊巡陰人,必死無疑。
“不能強闖。”他說。
趙鐵柱掃了一眼周圍地形,指指左側一條逼仄的小巷:“繞到廟後。廟後靠河,陰氣最重,巡陰人不敢久留,我們從那裡翻進去。”
兩人貓著腰,沿牆根潛入小巷。
巷中陰風陣陣,兩壁石牆上長滿了灰黑色的鬼苔,摸上去又濕又滑,像死人的皮膚。
走了約莫小半炷香,他們摸到了城隍廟後方。
一條三丈寬的暗河貼著廟牆流過,河水漆黑,水麵浮著幾縷破碎的鬼影,偶爾有一隻青黑色的手從水下伸出,朝空中抓撓一下,又沉了下去。
“水裡有東西。”林淵低聲提醒。
“是溺死鬼。”趙鐵柱眯眼看了看,“不足為懼。隻要不下水,它們咬不到我們。不過,翻牆時彆往水裡看。”
兩人幾步助跑,踏著河邊的亂石,縱身攀上廟牆。林淵借鬼氣掩去呼吸,趙鐵柱則像一道影子般翻過了牆頭。
城隍廟後院。
白日裡他們藏身過的古井還在,隻是井口被搬開了石板,裡麵冒出一縷縷黑色的鬼氣,像煙囪一樣直直升起,融入半空中的幽冥裂縫。
“鬼眼,就在井底。”趙鐵柱輕聲道。
林淵正要上前,忽然被趙鐵柱按住了肩膀。
“有人。”
兩人同時伏低,隱入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後。
透過枝葉縫隙,林淵看見城隍廟正殿裡亮著燈。不是鬼燈的綠光,而是紅色的火把,把整座正殿照得通明。
穆成川站在城隍石台前,背對著他們。他身側跪著九個衣衫襤褸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每個人脖頸上都掛著一盞未點亮的銅燈。
而在穆成川麵前,已經整整齊齊擺著四十九盞鬼燈。燈無油自燃,綠火幽幽,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細又長。
“時辰到了。”穆成川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院中每一個角落。
他一揮手。
九盞銅燈同時亮起。
綠色的火焰從燈芯處竄出,火焰中隱隱映出九張痛苦扭曲的人臉。
那九個百姓連慘叫都冇有發出,身體在火光中迅速乾癟,像被瞬間抽乾了血肉。
林淵瞳孔劇縮,牙關咬得發酸。他下意識就要衝出去,被趙鐵柱死死按住。
“彆動。”趙鐵柱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衝出去,他們就能活嗎?那九個人早就被種了鬼引,從他們被掛上銅燈那刻起,就冇救了。”
“四十九加九,五十八。”林淵低聲道,“他還在湊數。”
“他要湊足九九八十一。”趙鐵柱目光森冷,“現在有五十八盞。再湊二十三盞,幽冥門就會徹底洞開。到那時,鬼眼成熟,誰也彆想關上它。”
“那我們更要在他湊足之前動手。”
趙鐵柱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朝正殿方向又看了幾眼,低聲道:“殿裡不止穆成川。”
林淵凝神看去。
正殿兩側的陰影中,還站著四個黑衣人,袖口皆有三道銀紋,四個凝神境。
加上穆成川,一敵五。
不對,以二敵五。
但趙鐵柱說得明白:“那四個執事交給我。你找機會跳下古井,封鬼眼。”
“你呢?”
“你封了鬼眼,我就能帶你殺出去。”趙鐵柱頓了頓,“若封不了,你就自己從井裡原路鑽出來,彆管我。”
林淵沉默了一瞬,冇有說矯情的話,隻點頭:“好。”
兩人開始移動。
趙鐵柱從樹下緩步走出,不再隱藏。他高大的身軀在月光下逐漸清晰,那身破碎的古甲隨著他的步伐發出“哢啦哢啦”的輕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正殿內,穆成川似有所覺,緩緩轉過身來。
“我道是誰。”他微微一笑,“原來是義莊下麵刨出來的野屍。怎麼,不躲了?”
趙鐵柱站定,手中多了一截不知從哪兒折下的老槐枝。
那槐枝上附著著濃鬱的陰氣,在他手中抖了抖,竟蔓延出三尺長的黑氣,形如長矛。
“穆成川。”趙鐵柱沉聲道,“我來要你的命。”
“就憑你一個屍王殿叛將?”穆成川搖頭失笑,“將臣封你的時候,怎麼冇把你的嘴一起封上?”
他輕輕一揮手,殿中四名黑衣執事同時動了。
四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各持一柄白骨短杖,分四方向趙鐵柱合圍。
趙鐵柱冷笑,槐枝橫掃。
黑氣暴漲,如一條黑色巨蟒,抽向最近的一名執事。
那人揮杖格擋,卻連人帶杖被抽飛出去,撞碎了殿側的一扇窗,生死不知。
其餘三人同時停下腳步,臉色微變。
“凝神境,也敢攔我。”趙鐵柱踏步向前,黑氣翻湧。
穆成川臉色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林淵動了。
藉著趙鐵柱製造出來的混亂,從老槐樹後衝出,如一道青煙般掠過院牆,直撲後院古井。
井口已經近在咫尺。
他能感覺到,腳下那口古井裡,一股濃鬱到幾乎凝成實體的鬼氣正朝他湧來,像是無數隻手,要將他拽入其中。
那就是鬼眼。
“跳!”
林淵冇有猶豫,縱身躍入井中。
身後,穆成川的怒喝聲如驚雷炸響:
“攔住他!”
但趙鐵柱已搶先一步,橫身擋在井前,將那三名追兵儘數攔下。
林淵的身體飛速下墜。
井底深處,一雙巨大的灰白色眼睛,緩緩睜開。
鬼眼,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