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齊愛風在槐城土生土長,這片地界混了二十多年,親朋滿地,故舊一堆,好賴話兒聽過幾百籮筐。
說我不拘小節者有,仗義達觀者有,粗枝大葉者有,作風彪悍者也有。
迄今為止最耳目一新的莫過於大學同學甲背後嘀咕過一句:漢子婊。
雖然我對“婊”字不太讚同,但看在“漢子”的分類上,也冇去找她麻煩。
男性朋友多難免招人閒話,我理解。
所以離有家有口的遠點,跟熱戀情深的斷聯,這個原則我一向堅定不移貫徹到底。
後來甲的男朋友劈腿學妹,還是我去幫她找了場子手撕渣男,自那以後風評裡“婊”字與我徹底無緣,“漢子”的帽子卻是長在我頭上了。
想想還挺惆悵,我認識那麼多的異性,其中不乏顏高品優的好男人,怎麼處著處著全處成鐵瓷了?唯一談過一個吳百年,初始認識時對我殷勤備至,瞭解漸深後轉臉就去偷人,我當女人當得那麼失敗嗎?這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矯情,這是一個嶄新的評價。
我承認我聽到的那一瞬間愣住了,冇氣冇惱,甚至有點想笑。
我也有被人說矯情的一天,這證明瞭兩件事,第一,我有甩脫“漢子”帽子的希望;第二,餘中簡歧視女性毫無疑問。
默默退下樓梯,默默鎖上二樓衛生間的門,我坐在馬桶上抽著煙思考了很久很久,把人際關係,家庭現狀,發展問題思考了個遍。
直到我媽高聲疾呼著我的名字,開始咣咣砸門。
“大風,大風你在裡麵嗎?你不要嚇唬媽啊,有啥事出來說,你可不要做傻事啊!再不出來我撬門了!”
我趕忙掐了菸頭打開門,懵圈地發現門口站著一群人,個個麵色焦急,踮著腳尖往衛生間裡看。
“我上個廁所,你們乾啥呢這是?”
“真在這兒!”我媽用手扇著煙油氣,皺著鼻子怒道:“你掉馬桶裡了?上個廁所上倆小時!樓下喊成那樣你聽不見嗎?一家子找你都找瘋了,以為你離家出走,小波都自抽嘴巴子了!你說說你這孩子,四六不懂的!”
我:
自抽嘴巴子是怎麼個奇葩景象,我怎麼就冇那個眼福見識見識呢?
劉美麗扶著我媽,幫腔道:“可不是,你上廁所也不說一聲,到處找你找不到,叔叔阿姨多著急啊,餘總他們都出去找你去了!”
陳若楠,秦雲,彬彬,趙卓寶紛紛附和:“就是,就是。
”
上廁所還得拿喇叭廣而告之一圈?麵對目光裡帶著譴責的人們,我解釋無能,“你們也冇用衛生間啊,早敲門我不早出來了麼。
”
這事兒能怪我嗎?早就說一樓衛生間裡放發電機封了,可是這幫傢夥為了省事還是照常使用,不洗澡冇人願意爬二樓。
我以為我能在這兒尋個清閒呢,冇想到鬨了個烏龍。
我媽上來揪我耳朵:“你看看你乾得好事,一大早吵嘴弄得家裡不安寧,丹丹小波幾個還擔心你出事,你倒好,蹲在這裡偷抽菸,抽抽抽,有點姑娘樣兒冇有?再抽我把你嘴縫上!現在咋辦?人都出去找你了,眼瞅著中午了,咋辦!”
“嗨,我這麼大人了就算出門也丟不了,他們幾個也真是小題大做。
”
“話不是這樣說的”
我不開口還好,一開口一圈子人都不願意了,我媽說我冇良心,劉美麗說我心太大,趙卓寶說我不把他們當一家人,連彬彬都指責我冇有團隊精神。
我上個廁所招誰惹誰了?
突然就變成罪人的我隻好帶著趙卓寶出門去找找人的人,兩輛車都被他們開走了,我倆靠腿東奔西跑找了一圈連個人影兒也冇看見。
累得不行決定還是回家等著,找不著“離家出走”的我,自然就回來了。
剛到市場外,身後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我回頭一看,韓波正從麪包車副駕駛視窗探出頭來,用力向我揮舞著手臂。
“大風!大風你不要走!你聽我解釋!”
我:
抓住我,帶回家,拎上樓頂,把餘中簡和周易拖到我麵前。
韓波動作利落一氣嗬成,冇給我任何插嘴的機會。
韓波:“對不起,我錯了。
錯在哪?錯在缺乏團隊意識,冇能充分認識到尊重隊友的重要性,不該事先不和家裡人通氣就自作主張,保證再也不犯類似錯誤。
”
周易:“妹子,你隻要把你嫂子照顧好,以後你說啥就是啥,指東絕不打西,哥給你賣命冇二話!”
餘中簡:“唉,隨便吧。
”韓波推了他一下,他瞄我一眼改口:“聽你的吧。
”
我:這哥仨吃錯藥了的樣子。
給我賣命,我何德何能啊?我突然變得這麼重要了嗎?三人臭味相投暗戳戳地勾手指頭搞小團夥圖謀離開我家占地為王大展拳腳呢,居然被我說兩句酸話就瓦解了?這不科學!
韓波歎著氣搭住我肩膀:“風子,哥做得不對的地方哥認,你也彆耍小孩脾氣,多大人了還離家出走,你要是出點事,咱們怎麼跟齊叔程姨交待?你這不是成心陷我於不義嘛。
”
周易道:“幸虧你自己回來了,不然我們仨得負荊請罪了。
”
噢,原來是被我上個廁所給瓦解了的。
張張嘴,撓撓頭,臉上有點燒熱,我半晌不知該說啥:“我,我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早上說話難聽,彆放心上。
”
“不不不,是我們做錯了,你生氣應該的。
”
“嗨也不算啥大事,是我小肚雞腸,咱們一家人,說完就算,不帶記仇的。
”
“瞧我妹子這心胸,大氣!”
餘中簡在一旁冷眼旁觀著我們三人尬到不行的假客氣,默默抽完一支菸後開口:“既然你不生氣了,那我們談一談榮軍的事情吧。
”
韓波眉毛一豎:“小餘,我不都跟你說過了嗎,大風不願意搬,這事兒彆提了。
”
餘中簡不再作聲,我看見他眼珠一輪,似乎是翻了個白眼冇想到他也學會了。
這個動作具有很強的傳染性,一人愛翻,全家都翻,翻著翻著就能體會到妙處——在任何懶得說話的境況下,它能準確表達出多種個人情緒。
比如無奈,泄氣,嫌棄,厭煩,關你屁事,關我屁事,或者愛誰誰。
在我“離家出走”倆小時,抽完半包煙後,其實已經想明白了他們之前為什麼要瞞著我清理榮軍這件事。
周易是個認可主意就乾的性格,完全冇建立起要跟誰通氣,或者顧及他人感受的意識;韓波則是因為太顧及我的感受而不敢說,畢竟我一直在提醒他欣賞的人是精神病,一直對他欣賞的人持懷疑態度,一直冇有全麵讚成過他欣賞的人提出的每一個建議。
而餘中簡,他壓根就是個獨斷專行的人,主意隻拿在自己心裡,要不是需要人乾活兒,我認為他甚至連韓波周易也不會告知。
他經過分析覺著當下遷去榮軍是最佳選擇,於是跟倆走得近的同夥一說,說乾就乾,冇必要費勁去征求他人意見。
乾完了通知一聲搬家就好了,難道還會有人不同意嗎?這可是最佳選擇,你們腦子冇病就該同意啊。
三個人不是想多了就是想少了,個個認為自己的出發點都是為大家好,所以我酸也是白酸。
韓波周易還好些,餘中簡必然不能理解我生氣生到“離家出走”的行為,違心地來跟我說句軟話,實則內心深處對我的評價恐怕已經從矯情上升到不可理喻了。
縱觀橫觀他出來以後的表現,結合這場小風波來看,我對這個副人格有了更深層次的認知:把唯我獨尊隱藏在才華橫溢之下,不愧是餘瑜下的蛋。
我耷著眼皮微微一笑:“那談談吧。
家裡現在一共有二十個人,我母親忙不過來,吃飯住宿問題亟需解決;兩個重病號需要更好的條件來治療康複;四輛車目標很大,兩輛卡車冇地方停,繳來的糧食和武器還在卡車上露天存放,一旦下雨損失慘重,所以我們的確需要遷居到更合適的地方。
之前我慎重考慮過榮軍醫院,本想等你們回來集中人員開個會商討一下,冇想到你們已經想在前麵了,就繼續清理吧。
家裡冇人反對,我們就搬,有人反對,我們還是應當聽聽人家反對的理由,我這麼說不是為了標榜自己民主,而是覺得既然打算在末世裡抱團生存,團結應該放在第一位,畢竟將來,我們可能隨時要把後背交給彼此,你們說呢?”
韓波把五官糾整合坨,狠狠地嘖了一聲:“看見冇?這就是我家大風,多會說話!”
餘中簡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
他冇再吱聲,顯然目的已經達到,我把他琢磨過但不打算說明白的事情給說明白了。
“嗨,折騰半天不還是一個意思!”周易迫不及待:“開會啊,現在就開,我可先說好了,等搬去榮軍醫院,得把我跟你嫂子分配到鄰間兒,她一人住我不放心。
當然要是能有個帶衛生間的套房那就更好了!”
我遲疑地看著韓波:“嫂子她是哪位哥的”
韓波縮了縮脖子:“反正不是韓嫂子。
”
“周嫂子!總有這麼一天的。
”周易自信地說。
中飯之後召集人員開會,客廳站不下,好幾人就擠在門口,男男女女目光炯炯,跟堵門要債似的。
會議第一項議程由我爸主持,主要內容就是對我不打招呼上倆小時廁所導致家中兵荒馬亂人心搖動的行為展開個人批評和集體批評。
以我向大會作出從今以後哪怕想揹著人偷偷放個屁也得先打報告的保證而結束。
他們七嘴八舌地埋怨我,我不但不覺得羞惱,反而體會出了一點矯情的好處。
看來偶爾耍點小性子生點小彆扭,有助於我個人存在感的大幅度增強啊!
存在感這個東西很微妙,有的人明明長得五大三粗,碩如鐵塔,熊立人群,可偏偏大家就常常忽略,甚至忘記他的存在,比如李銅鼓。
韓波謹慎地說起遷移事項時,提到李銅鼓正獨自在汽修廠看守俘虜,今天中午還得給他送飯。
我這才發現他不在,存在感實在低到了塵埃裡。
搬家的事果然引起爭議,反對派領頭的就是我爸。
其餘站隊者諸如我媽,黑哥等人不是冇有自己的想法,但鑒於受嫁雞隨雞傳統或者聖父光環影響,他們還是表示和老齊共進退。
我爸的有力論點就是,齊家小院曆經拆遷辦開發商黑社會和喪屍圍房等多次戰火洗禮,已經證明瞭它的價值,堅不可摧,牢不可破,作為老齊家繼承家業的長子,他不能拋棄祖產。
“叔,房子還在這兒,永遠是您的房子,您啥時想回來都行。
主要是現在人太多了,那邊地方大,也更安全。
”
“也是,人是多了點,要不你們小年輕過去吧,我留下來看家,一把老骨頭了,無所謂。
”我爸一句話堵上了所有想說服他的人的嘴。
餘中簡叉抱著手臂靠在牆上垂頭不吭氣,韓波無奈地看向我。
我暗暗嗤笑,不是你親叔嗎?說好哪兒也不去就跟著他的呢?這會兒又想拐老頭子走了。
“媽,”我坐到我媽身邊,摟住了她的胳膊,“貼了暖寶寶冇有,腰好些了嗎?”
我媽瞅了我爸一眼,他正好也看過來:“你腰又疼了?”
我媽笑笑:“冇事,疼得不厲害。
”
我爸臉色難看,我趕緊道:“美麗,你剛給我媽看腰,有啥問題冇有?”
劉美麗表情憂愁:“情況不好啊,阿姨的腰椎病已經很嚴重了,光靠熱敷冇用,必須得打針吃藥和理療雙管齊下進行治療,再拖下去,行動恐怕就要受到影響了。
”
我誇張地叫,“哇!這麼嚴重?”
劉美麗火上澆油:“嗯,有的病人後期都癱瘓了”
我爸的臉一下子全黑了。
我衝陳若楠,秦雲使了個眼色,她倆立刻上道地露出哭相:“阿姨,是我們冇用,您太辛苦了,天天做這麼多人的飯,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我們對不起您啊!”
幾個男的也紛紛向我媽道謝感恩。
我媽擺擺手:“說啥呢,你們平時幫我挺多的了。
”
我歎息:“咱家廚房就那麼大點地方,都擠進去啥事也乾不成,不怪你們。
不過我媽這腰是不能再拖了,這樣吧,爸你留下來看家,讓我媽跟我去榮軍醫院住一段時間,我們院裡有進口的理療儀,讓她在那療養幾個月,等腰好了再回來。
”
我爸看看我媽,麵露心疼,又看看我,皺起眉毛:“你是要我一個人留家?”
“怎麼是一個人呢?小黑他們不是陪著您呢嗎?還有我,您不走我也不走,這邊做飯的事兒就交給我們幾個了。
反正我媽這腰必須得治,您當老公的不心疼她,我當閨女的疼,大不了兩頭跑就是。
”
我爸瞪我:“胡說八道,誰說我不心疼你媽,我是說你非得把我和你媽分開嗎?”
“喲,那進口高科技智慧化理療儀可大,咱家放不下啊。
”我卯足勁掄圓胳膊劃了個巨大的圈。
我媽一個勁地說冇事,越說老頭子越糾結,靠在沙發上心事重重再也不發言了。
我不管他,開始向大家介紹起榮軍醫院的情況,隨後韓波組織了新一輪的“分流”投票。
先是有一半人舉手,後來當我爸把手舉起來後,剩下的那一半也飛快地投了讚成票。
遷移事宜就此敲定,可真正要搬,可能還需要等上一段時間。
下午夜戰隊全員補覺,我帶著趙卓寶開上麪包去汽修廠給李銅鼓送飯換班。
他坐在副駕駛上不停地扭來扭去哼哼唧唧,聽得我一身雞皮疙瘩。
“身上生蛆啦?坐好!”
趙卓寶傾向我:“愛風,我想問你個事。
”
“坐好!”我怒斥一聲,他趕忙坐直身體,涎著臉笑:“愛風愛風,你看咱倆關係多好,能不能告訴我那個新來的女孩兒叫什麼名字?”
我無語地瞥他一眼:“怎麼了?揹著我跟小陳小秦套近乎我還冇找你算賬,你這是又打算劈腿了?”
趙卓寶一臉冤枉:“小陳小秦她倆一見我就躲,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呀!我冇劈腿,我隻愛你一個,我就是想問問她叫什麼,見麵也好招呼一聲。
”
“叫嫂子。
”這就是揍挨少了膽兒忒大,周易的人你也敢琢磨。
榮軍醫院正門外堆了一堆喪屍屍體,呈塔狀疊摞,目測得有五六十隻,黑血滿地,斷肢四散,奇形怪狀的頭顱滾在了大街上,腥臭味頂風竄十裡,景況煞是駭人。
不知這是誰的主意,既像戰績彰示,又像宣告主權,威嚇的作用一定是有的,至少我看了這一堆臭哄哄死狀淒慘的玩意兒都想捏著鼻子繞道而行。
光天化日之下,電子門內的院子安靜極了,風吹綠樹沙沙作響,喪屍看似無蹤可尋。
可是我知道,清理纔剛剛開始,那天餘丹丹放出了二樓和三樓的大部分喪屍,門口這一堆屍體,不過小半而已。
距離汽修廠還有百米之遙時,我一眼看見了站在廠房頂上的李銅鼓,他操著槍,低頭望著院中,鐵塔似的身軀看起來十分有震懾力。
“小李子,下來吃飯了。
”
進了小門,我朝院中一掃,忍俊不禁,彷彿黑哥六人組搶劫失敗後的大型複製場景出現在我眼前。
一二十個男的鼻青臉腫披紅掛綵地排成兩排窩在地上,繩索破布,烈日驕陽,一個也不能少。
有人在哭嚎,有人在掙紮,可是在李銅鼓時不時抬起來的槍口下,冇一個人敢離開原地。
李銅鼓下來接飯,我數了數人,翻來覆去數兩遍,人數跟周易說的對不上號。
“小李子,不是二十二個嗎,這裡怎麼隻有二十個人?”
李銅鼓指指廠房,“還有兩個在裡麵。
”
我笑:“還有給vip待遇的?”說著就往廠房裡進。
李銅鼓忽然錯步攔著我:“彆進去。
”
我眯了眯眼:“怎麼了?”
他嘴裡塞了一大口飯,口齒不清地道:“裡麵死人,臭,叫我燒我還冇燒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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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