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記憶”的深處,總有一片最柔軟、最溫暖的角落,那裡存放著一個關於童年的、帶著泥土芬芳和陽光味道的童年回憶。
我家是農村的,三歲前,我的整個世界,就是那片無垠的鄉村田野。
三歲前的記憶,像被晨霧籠罩的田野,輪廓是模糊的,但那份純粹的快樂卻無比清晰,彷彿能穿透時光,溫暖此刻的我。
我記得,夏日的風拂過田野,將那一片“青紗帳”吹得沙沙作響。那是一片怎樣高大稠密的玉米地啊!它們像沉默的巨人,手挽著手,肩並著肩,為我構築了一個綠色的迷宮。我小小的身影穿梭其間,仰著頭,看那金色的玉米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老爺爺的鬍鬚。大人們會把最飽滿的玉米棒子掰下來,在燥火裡烤得滋滋作響,或者在大鐵鍋裡煮熟,那股香甜的氣息,是童年最奢侈的香味,能飄滿整個院子,鑽進我的每一個夢裡。
我還記得,秋收的時節,土地是最慷慨的魔術師。跟著大人,用小手在鬆軟的田間地頭刨啊刨,每一次都像是在開啟一個神秘的寶藏。當紫紅色的紅薯、帶著泥土香氣的花生從土裡被翻出來時,那份驚喜和滿足感,是任何玩具都無法比擬的。我們隨意在衣服上擦去泥土,直接咬開,那清甜爽脆的口感,就是大地最慷慨的饋贈。
而家的院子,就是我童年的整個世界。院子中央,有一棵高聳入雲的老棗樹。它的枝乾虯勁有力,像一位慈祥的老爺爺,伸展著臂膀,守護著我們這個家。每到秋天,滿樹的棗子由青變紅,像一串串晶瑩的紅瑪瑙,壓彎了枝頭。我常常在樹下,仰著脖子眼巴巴的看著,心裡盼著風再大一點,好讓那熟透的棗子“啪嗒”一聲掉下來,砸在我的腦袋上,那是一份甜蜜的“天降之喜”。
院子的角落裡,拴著我家最忠實的夥伴——一頭健壯的騾子。它的褐色眼睛又大又溫順,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它力氣大得驚人,既能拉著沉重的板車走過顛簸的土路,也能在田裡穩穩地犁開一道道筆直的壟溝。我總喜歡偷偷湊過去,摸它粗糙而溫暖的皮毛,它便會打一個響鼻,甩甩尾巴,彷彿在跟我打招呼。
院子裡的生活,從不單調。那隻總是氣沖沖的花公雞,是這裡的“國王”。它頂著鮮紅的冠子,披著五彩斑斕的羽毛,走起路來昂首挺胸,目中無人。它一天到尾最要緊的事,就是守護著它那群“後宮佳麗”——那些溫順的母雞。一旦有誰靠近,它立刻就會炸開羽毛,發出尖銳的警告,那副又可愛又威風的樣子,常常逗得我咯咯直笑。
與它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隻懶洋洋的大花貓。白天,它總能在任何一個陽光充足的角落找到自己,蜷成一團,睡得天昏地暗,任憑你怎麼逗弄,它隻是懶洋洋地睜開一隻眼瞥你一下,彷彿在說:“彆吵,本宮在補覺。”可一到夜晚,它便像換了一個人,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綠寶石般的光芒,身手矯健地穿梭在屋簷和牆頭,成了我們家的“夜間守護神”,守護著我們全家的安寧。
然而,快樂的日子很是短暫,轉瞬即逝。後來,為了更好的生活,我們舉家搬遷到了城裡。
高樓大廈取代了田野青紗,車水馬龍淹冇了雞鳴犬吠。那些關於泥土、莊稼和動物的記憶,像被收進箱底的舊照片,雖然色彩依舊,卻蒙上了一層名為“遙遠”的薄紗。我漸漸習慣了城市的喧囂,習慣了在水泥森林裡穿梭,童年的一切,彷彿成了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夢。
我從來冇想過,也從未奢望過,有一天,我會在城市裡,在自家那方寸之地的陽台上,重新與土地連接。當我親手將一粒粒小小的種子埋進花盆,看著它們冒出嫩綠的芽,長出翠綠的葉,最終結出可以食用的果實時,我彷彿又聞到了那片田野的氣息。
那陽台上的幾盆青菜,不僅僅是蔬菜,它們是我對童年記憶的打撈,是我對那片故土最深沉的思念,是我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裡,為自己開辟出的一片,永不凋零的“田野”。
我更是從未設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在城市公寓的陽台上,重拾與泥土的親密接觸。這個看似荒誕的念頭,竟是在那段全民居家、人心惶惶的疫情防控期間,悄然生根的。
那時,城市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往日裡人潮湧動的街道空曠寂寥,去一趟超市要全副武裝,排起長龍,而新鮮的蔬菜更是成了“緊俏物資”。
正是在這段被“困”住的日子裡,偶然間在網絡上點開了一個教人種菜的視頻。視頻裡,一個和我一樣被困在家的人,化腐朽為神奇隻用廢棄的塑料瓶、普通的泥土,就種出了一盆青翠欲滴的小蔥。那抹鮮亮的綠色和香氣彷彿都快從螢幕裡溢位來,我不爭氣的眼淚從嘴角流出。
從那以後,彷彿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各種“陽台種菜秘籍”、“懶人種菜法”的視頻如潮水般湧來。看彆人如何將一顆顆小小的番茄、黃瓜種子,在方寸之間的陽台上,培育成生機勃勃的“小菜園”。為此,我還專門花錢買了種菜工具,就連專業仿生太陽燈全光譜植物補光燈都買了好幾個。
那些視頻裡,不僅有播種的技巧,更有收穫時那份純粹的喜悅。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渴望的或許不隻是一盤菜,而是一種親手創造、親眼見證生命成長的過程,一種在不確定中尋找確定感的慰藉。
清晨,我被一陣穿透玻璃窗的寒意喚醒。不知不覺中,我還是在客廳睡著了。
睜開眼,目光首先投向溫度計。最終,它停在了一個令人
稍微安心的數字上——20c。這不僅僅是數字,它是一個冰冷的宣告,宣告著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不合時宜的降溫,是真實而殘酷的。
我坐起身,看著窗外。天色正從墨藍轉為魚肚白,雖然陰雨綿綿但是黎明的微光還是艱難地刺破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向大地。
隨著天亮,我能感覺到氣溫在緩慢而堅定地回升,但那種從骨髓裡滲出的寒意,卻遲遲不肯散去。我走到窗邊,手放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著那股涼意。手機天氣預報上顯示,白天的最高氣溫會回升到28c,但這巨大的溫差,本身就是一種不祥的征兆,像大自然在反覆無常地試探著人類的底線。
“不能再等了。”我對自己說。
我從衣櫃深處翻出了一件厚實的抓絨外套,它沉甸甸的,帶著樟腦丸和陽光混合的氣味。穿上它,我彷彿披上了一層鎧甲,但內心的不安卻絲毫未減。接著,我又套上雨衣,塑料的質感摩擦著外套,發出沙沙的聲響。這身打扮在28c的午後會顯得滑稽而悶熱,但在此刻,它是抵禦未知風雨的唯一屏障。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家門。
樓頂的風比我想象的更猛烈,它像一頭無形的野獸,呼嘯著撞擊著我的身體,吹得雨衣獵獵作響。我頂著風,一步步走向我視若珍寶的玻璃暖房。我的心懸在嗓子眼,昨夜的風聲和驟降的溫度,讓我一夜未眠,腦海裡全是玻璃碎裂、蔬菜凍死的景象。
然而,當我走近時,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這間由頂樓幾戶人家合力搭建的暖房,用料果然紮實。
厚重的鋼化玻璃在狂風中紋絲不動,框架堅固地嵌入牆體,彷彿一座小小的堡壘。我湊近玻璃,用手電筒往裡照去,裡麵一片生機盎然。翠綠的生菜、飽滿的番茄、挺拔的辣椒……它們安然無恙,葉片上甚至還掛著晶瑩的晨露。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湧上心頭。我的蔬菜保住了,這不僅僅是一口食物,更是我和姐在這片廢墟般的世界裡,親手種下的希望。
安頓好暖房,我繞到樓頂的另一側,檢查那個巨大的儲水罐。雨水收集係統運轉正常,罐體完好,水位線也處在安全位置。至少,短期內我們不會為水發愁。
然而,當我轉身準備下樓時,那份短暫的喜悅瞬間被更沉重的憂慮所取代。
我眉頭緊鎖,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是的,水電目前還能供給,我們還能像過去一樣擰開水龍頭,按下電燈開關。但這安穩的表象之下,隱藏著多大的危機?
城市的電網是一個龐大而精密的係統,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連鎖崩潰。水廠的淨化和輸送,同樣依賴於穩定的能源。當這些支撐現代文明的基石開始動搖,我們還能安逸多久?
昨夜的降溫隻是一個警告。北方的冬天是出了名的冷酷無情,零下十五、六度度是家常便飯。好在,這不在東北。東北,西北,不是極端天氣冬天就已經很冷了!
在過去,我們隻需待在溫暖的暖氣房裡,抱怨一下暖氣不夠熱。可如果……如果這個冬天,冇有了集中供暖呢?僅僅是想象一下那種刺骨的寒冷,我的後背就升起一股寒意。冇有了現代科技的人類,就像被拔掉了插頭的機器,瞬間退化回刀耕火種的原始時代。我們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將變得脆弱不堪。
現在才隻是八月底,夏末的餘溫尚在。可再過幾個月,當真正的嚴寒降臨,當暴雪封路,當食物真正開始短缺,我們該怎麼辦?如果這極端的暴雨天氣成為常態,引發洪水、泥石流,切斷我們與外界的聯絡,那前景……簡直不堪設想。每向前推演一步,眼前的黑暗就濃重一分。
還有食物。我清點過幾次,那些耐儲存的米麪、罐頭、乾貨,目前還足夠支撐一段時間。可是,人不能隻靠這些活著。我們需要維生素,需要新鮮的蛋白質,需要那些能帶來愉悅和能量的東西。當這些消耗品一天天減少,當未來變得一片模糊,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比任何嚴寒都更令人絕望。
“不能再想下去了!”我猛地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這些可怕的念頭甩出腦海。
遇招拆招吧!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古人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而我現在,是遠慮近憂一籮筐。焦慮和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消耗我寶貴的精力。我必須得想辦法,必須行動起來。加固住所、尋找新的水源、學習更有效的儲存方法、甚至……
我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踏得堅定。前路或許荊棘密佈,但隻要還活著,就必須戰鬥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這片小小的、但仍在頑強生長的綠色希望。